“意”與“氣”同為古代書法中的重要美學概念,有筆意、心意、意趣等內涵,宋代書風尤為“尚意”。文章從“意”的三重內涵出發,梳理其相關的歷史演變、思想土壤、實踐啟示、多維滲透等,綜合探討了宋代“尚意”書風的形成原因及其對文藝領域的深遠影響,進而揭示了其哲學根基與時代精神的深層互動。
一、理論基石:“意”的三重內涵與歷史流變
中國書法重視對“氣”的品評,如書卷氣、廟堂氣、俗氣等。“意”同為古代書法中的一個重要美學概念,是對書家個體的內在觀照。《說文》:“意,志也。從心,察言而知意也。從心從音。”簡言之,意即心里所想而未言或難言之語。宋代“尚意”書風的形成植根于對“意”的深刻理解,結合現有書論及所處語境,其內涵可從三個層面解析:
一是筆意,傳衛鑠作《筆陣圖》,其中有“意前筆后者勝、意后筆前者敗”兩句,這是將心意與運筆的較早結合,強調了運筆結字和謀篇布局的重要性。
雖與當時盛行的“玄學”所主張的自然天成和遵從自我的觀念相悖,但其意在筆先的提出,卻也開啟了對“意”進行顯性層面的研討。后來王羲之在《論書》中說“點畫之間皆有意”,在《題衛夫人〈筆陣圖〉后》說:“夫欲書者,先乾研墨,凝神靜思意在筆先,然后作字。”①其中“筋脈”指字與字之間的氣息,人之筋脈暢達則如字之氣息貫通,而字之氣息多通過點畫呼應、字形之大小欹側實現的。由此認為,王羲之將筆意提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且更加具象化。南朝王僧虔作《筆意贊》云“纖維向背,毫發死生”,認為筆意決定了字之生死。孫過庭《書譜序》“意先筆后,瀟灑流落,翰逸神飛”,認為筆意關系到書法的流暢性、品格和神采。作為王羲之的推崇和繼承者,李世民自言“吾之所為,皆先作意,是以果能成也”,強調意先,與王羲之觀念相合。趙孟顓《蘭亭十三跋》提到:“學書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筆之意,乃為有益。”②他認為筆意是學書的關鍵,足見筆意之重要
二是心意,如果將“意”理解為筆意是其顯層意義的話,那么心意應是其深層意蘊,主要談論心手是否合一或如何合一。
“心意”在書法審美中的應用大約始于東漢末年,借助魏晉時期玄學“言意之辨”的風向,談書論“意”也在士子中蔓延開來,對書家主觀心意的討論也使其成了書論家的論述范疇。西晉成公綏提出:“工巧難傳,善之者少,應心隱手,必有意曉。”④顯然是在說要達到“工巧”,是需要忘記手的存在,而由心意引導,令實者(手)虛之,虛者(心意)實之,虛實即陰陽,與時代主題甚為契合。南梁陶弘景說:“手隨意運,筆與手會,故意得諧。”③他認為手、意、筆三者之間兩兩交合可以使“心意”達到和諧。張懷瓘《書斷序》所說“及乎意與靈通,筆與冥運”與之實為一轍。明解縉又說:“昔右軍之敘《蘭亭》,字既盡美,尤善布置各指其所,縱橫曲折,無不如意。”這里的“如意”當是如內心所想,是表達深層意蘊的心意。
三是意趣,此一層是建立在筆意與心意相合的基礎上,對書法藝術表情達意、表現自我提出的至高要求。
意作意趣觀,同樣始于魏晉。據虞和《論書表》記載,王羲之在夸贊王獻之的題壁書法時說“子敬飛白大有意”,《全晉文》載王羲之論書語“飛白不能佳,意乃篤好”。此兩句表明王羲之是追求意趣的,是書法上崇尚意趣的先行者。宋代是崇尚意趣的巔峰時代,歐陽修在繪畫上提出“得意忘形”的美學觀,及“學書為樂”的書法觀是開端。蘇軾繼承并發揚歐陽修的觀念,提出“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一舉打破有唐以來“法”行天下的堡壘,為宋代書法豎起一面“尚意”大旗。黃庭堅接續蘇軾的“意造”觀,創造性地提出“無法之法”,并形成了與蘇軾截然相反的書風,正是不為法度所囿、直抒胸“意”的絕好體現。米芾也是“尚意”的中堅力量,主張“學書須得趣”,并以游戲的態度看待書法:“要之皆一戲,不當問拙工。意足我自足,放筆一戲空。”①米芾平日披頭散發,又喜煉丹問藥,其注重自我,諸事皆以意行的風格,將“尚意”時風體現得淋漓盡致。
筆意、心意、意趣,三者雖由小及大,由淺而深,但并無高下。隨著朝代更迭會有不同的時代風貌和藝術追求,眾多書家也有各自的審美理想。而對意趣的追求,是書家以筆墨為媒介,來傳達內心世界和精神世界的手段,其所映射的是書家的藝術追求和哲學思想。想要準確理解“意”的含義,則需要把“意”置于話語結構及其流變之中,以求在更深層次解決相關的理論問題。③
二、思想土壤:儒釋道融合與禪宗頓悟的催化
儒釋道的對抗與相合,一同構筑了我國的民族文化結構,是中華傳統文化的特質。儒家的觀念是“人性本善”,通過積極入世,直至“與天地合德”“與萬物同流”的境界,而后推己及人,天下大同。道家倡導回歸“自然”,追求本真,求得心靈自由,“得道成仙”。佛家追求“清凈”,主張“一切是夢幻泡影”,否定人的實際存在,從而實現“清靜”。宋代士人在儒釋道思想的碰撞中,形成獨特的文藝觀,直接推動了“尚意”書風的生發。
(一)儒道互補與精神轉向
儒家濟世理想受政治挫折后,士人轉向內在修心,歐陽修“學書為樂”、蘇軾“靜而達”均體現儒道融合的傾向。
北宋士人政治上的挫敗,促使他們將精力放在“精神自我”上,注重發掘內在的精神力量,用以修煉“吾心”來逃避政治現實的艱難。③由此,儒者開始出入佛道,以求內心的平靜并脫離世事的煩擾。但是儒家濟世思想對中國士人的影響是根深蒂固的,面對佛道超現實和極虛幻的觀念,他們終是無法適應。陳寅恪認為宋儒與釋道有如下關系:“采佛理之精粹以之注解四書五經,名闡明古學,實則吸收異教。聲言尊孔辟佛,實則佛之義理已浸漬濡染,與佛教之宗傳,合而為一。”@
因此,在無法徹底進行斷舍離的情況之下,儒者們只得探索引佛融儒、以儒化佛、佛道兼容的新道路,新儒學也就此誕生。由于儒釋道三家思想的雜糅,眾多士人愈發在意個人的真實感受,強化直觀的意旨和領會,凡事必以意行,實現了一定程度的心靈之自由。其中,以蘇軾為代表的書家亦不再“唯儒獨尊”,對待佛道之態度發生了改變,開始選擇性地吸收,這種改變也直接影響了他們的書法觀。儒釋道三家一面相互排斥,一面又互為補充,共同進步。不同哲學思想地交互對士人影響日深這一特性,在宋代“尚意”書風形成體現得淋漓盡致。或者說,宋代“尚意”書風的出現,正是時人在對待儒釋道的態度上,相互拉扯、半推半就中才得以形成的。
蘇軾、歐陽修追求“無為而化”的藝術表達。蘇軾于詩文書畫無不精通,并且在書畫理論方面也極具建樹。其繪畫上倡導“論畫以形似,見于兒童鄰”的自然天趣,書法善“無法之意造”。這種論書作畫的觀點背后,有其信奉的哲學思想作為支撐。受其父蘇洵的影響,蘇軾自幼接觸道教,耳濡目染,八歲時就隨張易簡道士學習,待成年后更是如此,與道人相交,是蘇軾朋友圈的日常。比如蘇軾在海南期間,曾為廣州何德順道士作《眾廟堂記》一篇,其中詳細介紹了自己幼年時從張易簡學道的經歷,并說自己多次夢中與張師相見,甚至還說了自己對“眾妙”的理解,以求賜教。除了拜師道人、與道人交好和務求延年之術外,對道教經典也是苦心研讀,自然耳熟能詳,自嘲“從今免被孫郎笑,絳帕蒙頭讀道書”。曾見《南華真經》時發出感嘆:“吾昔有見,口不能言,今見是書,得吾心矣。”@歐陽修是宋代“尚意”書風的啟蒙者,但對待道教的態度與蘇軾不同,歐陽修對道教是由反對轉變為支持的。早期歐陽修反對道教的“長生觀”,認為人的壽命由天道決定,還嘲諷企圖通過人為干預延長壽命的人。他說:“后世貪生之徒,為養生之術者,無所不至。至茹草木,服金石,吸日月之精光。又有以為此外物不足恃,而反求諸內者。于是息慮絕欲,練精氣,勤吐納,專于內守,以養其神。”后因擔心自己年老,便開始仰慕老友張駕部的養生之道,在《送京西提點刑獄張駕部》一詩里說“他年我亦老嵩少,愿乞仙粒分余馨”,面對道教的“養生術”,其態度驟然改變。雖然支持養生之道,但是要“以自然之道,養自然之生。”歐陽修最終是接受道教的養生觀念,但要以道教“自然”的觀念進行,不可自我傷害。作為文學大家,又漸趨靠近道教,自然要作文以示對老子的崇敬,《老氏說》便是其中之一。同時歐陽修也為許多道觀題寫宮觀記銘,如應道士彭知一邀請寫《御書閣記》等,都足以說明其與道教交游甚篤。
(二)禪宗心性論的核心作用
禪宗十分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禪宗六祖慧能便是因為聽到弘忍說法,一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得頓悟,因此慧能說:“自真正善知識,一悟即知佛也。”將頓悟作為其弘法的重要法門。認為:
“萬法盡在自心,何不從自心中,頓見真如本性!”@可見,慧能強調以“自心”來“頓見真如”。
新儒學是北宋時期儒釋道三家思想相互排斥與融合的產物,無論是引佛融儒、以儒化佛,還是佛道兼容,都成為北宋各家思想的普遍手段。正如明代黃綰所說:“宋儒之學,其入門皆由于禪。”由于禪宗思想強調本性,主張頓悟,深得士子之心,因此宋代的士大夫對禪宗極其向往,并逐步靠攏。在書法上,由于備受唐代法度的束縛,力求一變的眾多士人更是如獲至寶,紛紛參“禪”其中,如歐陽修有號六一居士,蘇軾自稱東坡居士等。而且蘇軾是東林常總禪師的法嗣,黃庭堅是黃龍祖心禪師的法嗣。禪宗“明心見性”“無住為本”的思想,與“尚意”書風高度契合。蘇軾“一念清凈”“無住”觀念,黃庭堅“無法之法”,均源于對禪宗頓悟的體認。
蘇軾參佛多年,與禪宗高僧往來甚多,特別和佛印禪師往來密切。他為禪僧語錄作序,以致其詩詞中常有體現禪宗思想的語句,如“久參白足知禪味,苦厭黃公聒晝眠”“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等極具禪學韻味的詞句,也是其潛心佛禪的證明。
《壇經》有云:“先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蘇軾將慧能的“無念”承繼下來,在《黃州安國寺記》一文中說:“一念清凈,染污自落,表里翛然,無所附麗,私竊樂之。”@此文是蘇軾被貶黃州時所作,此時是他思想轉變的關鍵時期。如馮夢禎評說:“名曰思過,卻得禪味。”蘇軾在黃州的五年里以禪學清凈思想自修,靜坐焚香,同時接續禪學中的\"無念”“念念相續”思想,形成了“一念”
觀。蘇軾另一個來自佛教的思想是“無住”,禪宗升華為“以無住為本”,曰:“無住者,為人本性……于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此是以無住為本。”@意在勸人不必執著于世間某一事物,因為世間萬物是處于聯系和因果輪回中,所以應念念相續,隨緣而起,從而達到寵辱不驚、坦然面對的境界。蘇軾的《百步洪》很好地體現了這一思想,云:“紛紛爭奪醉夢里,豈信荊棘埋銅駝。覺來俯仰失千劫,回視此水殊委蛇。君看岸邊蒼石上,古來篙眼如蜂巢。但應此心無所住,造物雖駛如余何。”本詩中蘇軾以曾經立于東都洛陽的銅駝難免倒于草叢,岸邊歷經千百年的石頭被撐篙人用竹竿戳得千瘡百孔為例,說明世事流轉,并以此表明“無住”思想所帶給自己的精神自由。
禪宗注重自我心性的修養,發掘自我價值并實現解脫,蘇軾被貶之后深耕于此,深受禪宗“一念無住”思想的影響,逐漸形成“靜而達”的自我追求。他說:“學佛老者,本期于靜而達。靜而懶,達似放。學者或未至其所期,而先得其所似,不為無害。”可以看出,蘇軾以佛里思想與自己和解,認為修禪之人要實現“靜而懶、達似放”的目標,但并非可以達到如此境界,只要循序漸進,如果先到達相似的階段,也不失為一個好的結果。可見,蘇軾并非執念于玄理,而是以此來指導生活,具備了禪宗貼近生活的特征,并由此認為眾生務須立足生活、立足凡心,才能達到“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但盡凡心,別無勝解”。
由此,與儒學和本土道教高度融合的佛禪,在進入北宋之后達到高峰,更加遵循本心,以“知吾道而自足”的心性進行本體化思考。湯一介認為,禪宗之所以能夠趕超佛教其他宗派,其原因也正是禪宗對人內在本心的大力倡導,實現了內在性與超越性的統一,書家的自覺實踐精神得以強化。北宋書家正是受禪宗內在性與超越性的鼓舞與敦促,才逐漸形成高度自覺和“自我”的風氣,大大促進“尚意”書法付諸實踐和形成“尚意”的時代風貌。禪宗內在超越性強化了書家的主體意識,使書法從“法度”轉向“心性”,成為“尚意”書風的哲學支柱。
三、歷史先聲:韓愈“性情論”的實踐啟示
韓愈在《原性》一文中對“性情”作了詳細的分析,認為“情”的發生是受“性”的影響,上品的情“動而處其中”,即合于中庸之道。韓愈認為人的性情應當得到釋放,而佛道不積極進取,壓制人的性情和欲望,所以對此二家持反對態度。錢鐘書認為:“人‘性’的原始狀態是平靜,‘情’是平靜遭到了騷擾,性‘不得其平’而為情。”@與韓愈“不平則鳴”一脈相承。
(一)以情馭書的理論奠基
韓愈論“情”以喜、怒、哀、懼、愛、惡、欲為具體的表現形式,這與他在《送高閑上人序》中論述書法是一致的:“往時張旭善草書,不治他伎。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喜怒,不平有動于心,必于草書焉發之…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于書。\"他認為張旭之所以善草書,是因為其\"有動于心”,而且在書寫時有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喜怒等情感的灌注,而這些情感可以通過書法發泄出來。韓愈反向說明了高閑的不足,認為高閑缺少張旭的豁達,只是從表面上追逐張旭的筆跡,所以難有其成就。韓愈以為二人的區別在于張旭為人“利害必明,無遺錙銖。情炎于中,利欲斗進,有得有喪,勃然不釋”,且其作書順乎心、發乎情,如杜甫所說“張旭三杯草圣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云煙”,其實還是“性情”如此,才能臻此化境。反觀高閑為佛家弟子,“其為心,必泊然無所起;其于世,必淡然無所嗜”,所以才有了與張旭“有動于心,必于草書焉發之”的對比。另外,張旭善于觀察天地事物的變化,并寓于書,所以他的草書可以“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而高閑則是“泊與淡相遭,頹墮委靡,潰敗不可收拾,則其于書得無象之然乎”。毫無疑問,韓愈認為高、張二人有此差距的關鍵在于“心”。
(二)宋代書家的承續與創新
蘇軾“憂愁不平氣,一寓筆所騁”、黃庭堅“會之于心,自得筆法”等觀點,均繼承韓愈“性情論”,將個人情感與書法創作深度融合,推動“尚意”書風走向實踐。蘇軾在《送參廖師》中表達出與韓愈一致的觀點:“退之論草書,萬事未嘗屏。憂愁不平氣,一寓筆所騁。頗怪浮屠人,視身如丘井。頹然寄淡泊,誰與發豪猛。”同為“尚意”中堅的黃庭堅在詩文等方面多與韓愈契合,其在《跋與張熙載書卷尾》說“古人學書不盡臨摹會之于心,自得古人筆法也”,也在強調“心”對學習古人筆法的作用,由于韓愈極力贊揚張旭的草書,而黃庭堅又十分贊同韓愈,可以說黃庭堅書法風格的形成與之不無關系。
對禪宗思想的大量吸收,是北宋“尚意”書風形成的核心所在。韓愈雖然反對佛教,其對“心性”和“性情”的追求與后來禪宗“心性為本”的思想不謀而合,在《送高閑上人序》等詩文中體現出的對“意趣”追求,可以看作宋代“尚意”書風的較早踐行者。
四、外延與共鳴:“尚意”思想的多維滲透
“尚意”之風不僅限于書法,更滲透至宋代文藝的各個領域,尤以古琴為典型。
(一)琴書同源:意趣的共通性
與“尚意”書風一樣,古琴也十分強調對自我的愉悅性,《莊子》中早有“鼓琴足以自娛”的觀點,其“得意而忘言”的思想也成為“尚意”書家鼓琴、聽琴的指導思想,追求言外之意、弦外之音。魏晉是崇尚意趣的,古琴也開始了對意趣的探討,如陶淵明所說的“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便是直截了當表達對古琴意趣的重視。后來韓愈、歐陽修、蘇軾都體現了一致的觀點。作為宋代“尚意”書風的啟蒙者,歐陽修非常懂得欣賞琴樂,倡導以心來聽其意,既得心意便可忘乎形骸,境界亦高。在道士李景山撫琴后,歐陽修感慨道:“彈雖在指聲在意,聽不以耳而以心。心意既得形骸忘,不覺天地白日愁云陰。”可見其對古琴也有很深的理解。同為“尚意”書風代表人物的黃庭堅與歐陽修不同,黃庭堅與道士素來交好,如聽戴道士彈琴后將其比作俞伯牙,他自比鐘子期,說:“誰言伯牙絕弦鐘期死,泰山峨峨水湯湯。春天百鳥語撩亂,風蕩楊花無畔岸。”黃庭堅擅以自然萬物來贊嘆古琴之聲,對古琴的理解同樣可以觸及本真,可謂琴書貫通。
歐陽修“聽不以耳而以心”、黃庭堅以自然喻琴聲,均體現“得意忘形”的尚意追求,與書法“意趣”一脈相承。
(二)禪琴合流:頓悟的審美升華
南禪宗的頓悟思想對“尚意”書風的形成有較大的促進作用,對古琴的影響亦深。因此,宋代的琴樂也時常可見禪宗的以“自心”感悟的觀念。成玉磵的《琴論》是較早將禪理與古琴聯系起來的,他說:“攻琴如參禪,歲月磨煉,瞥然省悟,則無所不通,縱橫妙用而嘗若有余。至于未悟,雖用力尋求,終無妙處。”其認為學琴也應該是參禪一樣,只有頓悟才可以自我超越以至無上之境,在此后還形成了一個較為罕見的琴僧體系。李贊也認為二者相通,所以他說“此其道蓋出于絲桐之表,指授之外者”,旨在告訴人們要通過現實中的修和悟去尋求佛性,實現心靈的解脫。成玉磵和李勢二人認為禪意和頓悟是學好古琴的不二法門,清代琴家祝桐君《與古齋琴譜》認為學琴的三個階段“初變知其妙趣、次變得其妙趣、三變忘其為琴之聲”,清代琴僧釋空塵曾遍訪琴家,其中包括儒釋道三家的琴人,后來在《枯木禪琴譜》提出“以琴理喻禪”“以琴說法”的觀點。徐上瀛晚年常居僧舍,在談論古琴時便有了“修其清凈貞正,而藉琴以明心見性”,可以說都是受到“攻琴如參禪”“聲音之道可與禪通”影響才形成的。
成玉磵\"攻琴如參禪”、徐上瀛\"以琴明心見性”,將禪宗頓悟融入琴理,形成“尚意”琴論體系,進一步印證宋代文藝思想的整體性。
五、結語
宋代“尚意”書風的形成,是哲學思辨、歷史積淀與藝術實踐交織的產物。儒釋道的融合為士人提供了多元的精神資源,韓愈“性情論”與禪宗心性論共同構建了“尚意”書風的理論框架,而古琴等藝術領域的呼應,則彰顯了“尚意”作為時代精神的普遍性。這一審美轉向不僅重塑了書法史,更成為宋代文化中“以人為本”“重意輕形”的核心象征,對后世文藝產生了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