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那人詩歌研究

主持人語

“那山，那水，那人——詩選研討會”是一次精心準備的會議，今天我們請來了各位大咖，到十月文學院來研討歐陽黔森的詩歌創作，非常感謝大家。

歐陽黔森，一級編劇，二級教授，貴州省核心專家，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博士生導師。現任貴州省文聯主席、貴州省作家協會主席、中國作協主席團委員。第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有長篇小說《雄關漫道》《非愛時間》《絕地逢生》《奢香夫人》《莫道君行早》等；《白多黑少》《莽昆侖》《水的眼淚》《枕夢山河》《歐陽黔森短篇小說集》《江山如此多嬌》等中短篇小說、散文、詩歌十余部。編劇并任總制片人的電視連續劇有《雄關漫道》《絕地逢生》《奢香夫人》《二十四道拐》《星火云霧街》《偉大的轉折》《花繁葉茂》，電影《云下的日子》《幸存日》《極度危機》等15部。文學作品曾獲“魯迅文學獎”“人民文學獎”“蒲松齡短篇小說獎”等；影視作品多次獲全國“五個一工程”獎、“金鷹獎”“飛天獎”“金星獎”“中美電影節金天使獎”“中美電影節中華傳播力獎”等。

從這些獎項我們可以看出，歐陽黔森可以說是個多面手，創作能力非常強，成果頗豐。以上文學成就我們都很熟悉，但他的詩歌才華我們還沒有充分認識到。歐陽黔森的文學創作和影視創作，其研究者不少，詩歌研究者卻寥寥無幾。是的，他在其他文學樣式上的優異表現，無疑遮掩了他詩歌創作的光芒。今天，我們在這里研討他的詩歌，也是一種彌補吧。在我看來，他的詩集真的很好，你隨便一翻，詩歌寫出了托爾斯泰風格的氣魄，剛才我們聽到了小學生們現場朗誦歐陽黔森的詩歌，是寫紅巖和江姐的詩，效果非常好，很厲害。特別感謝我們可愛的小學生們，也特別感謝諸位專家的分享，下面我們就聽聽各位專家的見解吧。

中國作協原副主席吉狄馬加

非常高興，今天這么多朋友、詩友共同在我們十月文學院探討研討歐陽黔森的詩歌。

應該說，《歐陽黔森詩選》出版之后，我還是比較關注的，所以我出差之前，詩歌學會用快遞把這本詩集寄到我家里，當時比較匆忙，我翻了一遍。昨天出差回來，很晚，接受采訪，晚上又把這本詩集翻了一遍，今天在車上又把一些重點看了看。

我想首先還是要向研討會表示祝賀，我覺得歐陽黔森是一個多面手，無論是在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散文、詩歌各個方面都有涉足，特別是近一二十年，在中國電視電影界，可以說他也是一位風云人物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作品有很大的影響。不僅僅是在貴州，就是在全國，他也是一個非常重量級的寫作者，既是一位作家也是一位編劇，同時我認為也是一位很優秀的詩人。

其實看他這本詩集的時候，我們如果去讀，聯系他的長篇小說和中短篇小說，包括劇本，就像他個人所說的，他確實有詩人氣質，這些作品非常具有詩性。我覺得他的文學氣質就是詩人，他對語言的敘述性呈現充滿著詩意。人是很奇怪的東西，尤其是寫作者，最早開始寫作的時候很多人都和詩歌有著緊密的精神聯系，并且都有寫作實踐，我跟歐陽黔森是多少年的兄弟朋友，我覺得他的詩歌寫作是很早的，這種實踐無論在昨天還是今天，都是很重要的。我想到有很多很重要的人，包括小說家，他們很看重他們的詩人身份，張煒是一個例子，他就是想當一位詩人，并不是因為寫了小說，現在突然想起來要當詩人，其實不是，我覺得歐陽黔森和張煒都有這個情結，他們的寫作對詩歌的表達是完全來自于自己的文學氣質，來自于自己，想用詩歌這樣一種形式來表達文學精神。

讀了《歐陽黔森詩選》，有幾點感受。

第一個感受，我們可以看到從二戰之后，尤其是阿多諾說過一句話“奧斯維辛之后沒有詩歌”，他是指當年的德國法西斯包括在二戰的時候，整個法西斯主義給人類帶來的災難，尤其對一些猶太人包括對別的民族的屠殺等，他就認為人類的惡已經超過了歷史任何時候，他認為惡在某種意義上戰勝了善，他認為那個時候沒有詩歌了，其實他只說了短暫的歷史。在人類幾千年文明歷史發展過程中，像阿多諾說的那樣一種人類之間的殺戮，某種意義上它還是短暫的，但人類更高更長的歷史，應該說更多是文明，人類必須有一種精神來引領，所以詩歌永遠是不可消亡的。

明天成都詩歌周開幕，一個很重要的主題，AI時代與我們、文學、人類文明的延續傳承的關系。歐陽黔森的詩歌并不是某種意義上對詩規定性的要求，比如反抒情的東西，比如不用大詞，比如說在詩歌寫作中對語言陌生化的處理等，這樣的詩歌寫作，在今天往后看，進行回顧，你發現，這種寫法應該是很多的。但我覺得最重要的一點讀歐陽黔森的詩，會被感動，我覺得詩歌到今天為止，真正的抒情性，從中國的《詩經》開始到唐詩宋詞，再到現在的新詩一百多年，還有現在所談的西方古希臘史詩，無論是英語詩歌、西班牙詩歌的抒情，都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歐陽黔森以這樣的詩歌狀態，堅守自己的詩歌信仰，這是很重要的。

關鍵的一點，他完全在浸潤在他的詩歌里，我說的不是簡單的一個主題寫作，我說的是他的詩帶有一種很強的正典性，在語言上，在詩歌形式上，他的詩充滿了強烈的英雄主義，這個英雄主義，絕對不是一個貶義詞，我們詩歌中還是要有一些有靈魂、有力量的東西。我在讀他的《貴州精神》時，覺得概括得好，我們了解貴州歷史、貴州文化，貴州人在歷史上所經歷的東西，包括在近現代，貴州在中國版圖上很長時間是邊緣的，而他是站在更廣闊的國家民族這樣大的版圖概念里來寫貴州，很重要，回到內心，回到了貴州人這個主體性。如果沒有對貴州很深刻的感情，他不可能在思考貴州歷史時，完全從內向外進行深發。我覺得他對貴州的自然、人文、歷史特別是貴州人的內在精神品格的把握非常準確。客觀地說，長詩抒情性很強，不能簡單看成政治抒情詩，很長一段時間，很多人把政治抒情詩當成貶義詞。

在這一本詩集里，還有一點很重要，歐陽黔森并沒有被別人左右，按照個人詩歌語言敘述方式，堅守他的藝術追求，這種藝術追求，你讀的時候能感動你。如今我們看當下的一些詩，越過文字背后很難打動你。

第二個感受，他的詩很多切口并不是很大，切口是很小的。如他的《俄羅斯詩抄》，寫托爾斯泰的莊園、普希金的雕像等，呈現著一位中國詩人和藝術大師的交流，不是空對空的。他寫托爾斯泰，寫托爾斯泰離家出走。他寫《頓河》，寫《普希金的雕像前》，很多東西切口很小，我覺得，他很注重詩整體的結構，有很多詩眼寫得很絕，寫祖國不同的地域、省份、自然風貌帶來的啟示，這一點也反映出他的詩歌在追求上非常注重技巧。他寫《貴州精神》，主題比較宏闊，但對貴州精神的把握，從大到小，其他有很多，包括他寫的對中國友好的外國人士，非常注重詩歌的構思，注重詩眼，也很注重詩歌整體平衡。歐陽黔森的許多詩歌，就這樣的寫法，能把控自己的語言，能在結構上游刃有余，讀了之后，有很強的代入感。

第三個感受，關于歐陽黔森的詩歌語言。你看到似乎很多詩人，過去在寫這類詩歌的時候，語言上更多是同質性的，但他可貴的是，用語言時，并不感覺到這個語言太平常，但整體讀時，詩很自然，很多詩句都是流淌出來的。他要寫的人、事，首先得深刻打動他，而他在寫這些人和事的時候，有些東西說實在話可能就是當時某一個東西觸動了他。比如說我在看這首詩的時候，就有一個深切體會，他寫旗樹，他就談到季風所形成的方向，就像一枚迎風招展的旗幟，這是當時特定的東西觸動了他，同時他的想象飛躍了很遠，寫到了印度洋，寫到了昆侖山，寫到千年風雨，他把山之魂魄的旗樹，從一個很小的點深發出來。從這一點，可以反映出一個創作者的才華、詩歌的氣質，這類詩歌讀了很讓人喜歡。

《歐陽黔森詩選》的出版，是當下詩壇的重要收獲。

另外，歐陽黔森的詩特別適合朗誦，這本詩集，今后再版的時候，可找一些好一點的朗誦藝術家朗誦，配上音頻。當下，有一部分人的詩歌，客觀來說，完全都是分行的散文，很難打動人。還有詩歌的寫法，它的象征、隱喻，語言的陌生化，看文本讀都很困難，別說朗誦給別人聽。歐陽黔森的詩歌有音律感，朗朗上口，當然容易被接受。

關于朗誦，關于聲音有不同的觀點，有一些地方，你在國際詩歌交流的時候，很多外國人你聽不懂他在朗誦啥，你不知道他寫的是什么東西，但你能聽懂聲音，聽懂詩歌的旋律，用聲音傳達的那些東西也能感動你。歐陽黔森的這本詩集可以找兩位女的兩位男的朗誦藝術家，掃一個碼能聽到朗誦，這就是詩歌傳播。

另外，歐陽黔森的詩歌語言很干凈，我想詩歌有不同的寫法，我前不久去浙江，有一位很著名的老詩人，寫天山牧歌，你現在看那些詩，很美。當然和每一位詩人所寫的氣質不一樣，但都有讀者，就有自己的寫作方向。我覺得最可貴的是，詩分幾種，一種是這個詩能不能打動你，能不能感動你；另一種，一些詩給你帶來思考，可能就是一個觀點性的東西，但同樣會給你審美思考方面帶來一些東西。

明天，成都詩歌周開幕，后天舉辦關于AI時代與詩歌的關系活動。有一些東西，如果作為一個文體來說，AI肯定把大部分文體都能替代，但不可攻克的堡壘就是詩歌，重要的詩人都是在理性和非理性間游走，創作的東西就是第一次，他的好多東西是及時性的，且具有未知性，這種東西AI永遠不可能做到。加上關于人詩合一的問題，我不相信AI時代到了，你能給我復制一個有血有肉的杜甫，他的苦難經歷，他的1400多首詩，讀杜甫不僅是讀他的詩，更是讀他這個人，這是AI永遠打不敗詩人最重要的一點。再加上語言，在20世紀20年代，未來主義詩人就想創造一種宇宙語言或者新語言，當然，他們的宇宙語言新語言不是超越今天正在使用的不同民族的語言，比如說平行宇宙在多維空間，詩歌提供的及時性，對承載之物不可知的及時性的表達，這個是AI做不到，我不相信它能做到。像（霍夫）這樣的一些詩人，他自己一生中寫了上千首詩，其中他自己創造的俄語詞匯達2千多個，這些詞匯，到現在用數據去統計，統計完你也讀不懂，你必須去解密。所以某種意義上，詩歌是進入內心進入內在的東西，進入更深的內宇宙藍，進入浩瀚宇宙天空，我們對承載之物的表達，好多都是暗示性的，有的還是及時性的，我覺得AI不可能做到。

歐陽黔森這本詩集，讀了之后有美的享受。另外，讀了之后，也對歐陽黔森的寫作有了更廣闊的認識，我覺得作為一個多面手，體現了他對詩歌的鐘愛，并且他進行了創作實踐。《那是中國神奇的版圖》當時發在《中國作家》上，我也讀了。尤其是發表在《十月》上的《俄羅斯詩抄》這幾首，我也很喜歡。我想這些詩歌創作對歐陽黔森個人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收獲，希望他永遠保持詩人的品質，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歐陽黔森的作品底色，不管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還是報告文學、電視電影，都具有很強的詩歌氣質。希望今后除了讀到歐陽黔森別的小說、散文等文學作品外，還能讀到他更多的詩歌，現在正是歐陽黔森寫作的巔峰時期，無論是寫作經驗，還是身體狀況都很好，喝酒的同時把詩寫得更好。

《詩刊》主編李少君

我一直把歐陽黔森兄當成詩人看待，雖然他在其他方面的成就非常高。

與他交往中，我深刻地認識到，在他那諸多令人矚目的成就背后，始終隱藏著一顆詩人的心。盡管他在小說、電影、電視劇等領域頗有建樹，但那不經意間流淌出的詩意，宛如涓涓細流，悄無聲息卻又堅定地向世人宣告著他詩人的本質。

歐陽黔森總會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詩意。我在《人民日報》讀到他的一篇文章《花開有聲》，還有關于電視劇《花繁葉茂》的創作談，他說當時創作的時候，大腦一直在回旋一首詩，像泉水叮咚般的旋律，他傾聽到這個時代花開的聲音，所以他的作品便有了詩一樣的追求。

《歐陽黔森詩選》的問世，是他創作生涯中的一個重要里程碑。作為他的第一本個人詩集，其意義深遠而重大，無論是對于中國當代文學的豐富畫卷，還是對于深入解讀歐陽黔森的創作心路，都提供了一把珍貴的鑰匙。回首往昔，他創作的電視劇《奢香夫人》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影視界掀起了地域性歷史人物創作的熱潮，其影響力如漣漪般擴散至全國各個角落，引發了各地紛紛效仿的浪潮。然而，這本詩集的出版，則像是打開了一扇通往他內心深處的隱秘之門，引領我們走進他更為純粹、細膩的創作世界，從一個全新的視角去審視他在文學道路上留下的每一個足跡。

以前有一位老先生問我一個問題，少君，你給我解釋一下，小說家稱詩人為“詩人”，為什么從來沒有人稱小說家是“小說人”？我后來想清楚了，小說家寫的是別人的故事，不一定呈現自己的形象，而詩人寫的是自己所想所思。所以到了一定年齡之后，小說家不寫詩歌或者不寫散文，你就無法呈現自己的內心。有一個故事，茅盾1930年代寫過徐志摩的評論，說徐志摩太頹廢了，有人不服就發出辯論，說茅盾先生我看你的很多小說也很頹廢，寫的小資產階級生活。結果茅盾先生很嚴肅地回答，說我寫頹廢不是我自己頹廢，是這個主人公頹廢，徐志摩寫頹廢一定是他自己頹廢，他不頹廢怎么寫出詩來。所以，詩歌的高度概括性、凝練性，小說客觀上很難取代。

我覺得很多小說家到了晚年必須寫寫詩，包括莫言老師也開始寫詩了，我曾對莫言老師說過，今后，你的詩可能不比你的小說影響小，他還不信。我看他的一些詩現在就經常被引用。在中國古代文學中，小說開篇常以詩為證，如《紅樓夢》那開篇的一首詩，恰似一把神秘的鑰匙，開啟了紅樓世界的大門。我覺得小說家能寫詩，反過來說明這個作家是一位杰出的、比一般小說家更有深度的小說家。

這本詩集里的詩，有幾首是在《詩刊》上發表的。我感覺，他的詩像花一樣綻放。我當時看了就笑了，為什么笑了？我突然覺得，歐陽黔森兄的內心寫作，有點像寫初戀，很難忘懷。特別是他的《梨花白的清香》，其中的句子：

“梨樹，葉青花白／靜靜地綻放／梨花白的清香啊／正從你身上溢出／如手指頂在我的腰上／別動／我乖乖地舉起雙手／你的笑／一抹嬌紅／寫上你的臉龐／鉆進我的心房”

看起來，歐陽黔森兄似乎是一個嚴肅的、高大上的人，但他的詩歌會不小心泄露他內心的一些秘密，這個東西是別的東西做不到的。你看這首詩非常詩意的敘事，詩人淳樸本真，情感跟我們一樣。詩歌與人的距離很近，平時他不被大家知道的一面，會在詩里呈現出來，小說躲在后面，詩歌一定是作者站出來，呈現自己感性的一面。一下子，我們倆的距離就拉近了，覺得他這個人形象變得很清晰，而且非常好打交道，親切、樸實。當時這首詩，我一讀就特別喜歡。

歐陽黔森兄早年的地質勘探經歷，如同一場奇幻的冒險之旅，在廣袤無垠的大地上，他不僅探尋著大地的奧秘，更在不經意間種下了浪漫主義的種子。那片遼闊的大地，成為他詩歌創作的靈感源泉，在大地之上，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山川都仿佛是一首等待譜寫的詩篇，浪漫主義情懷在他心中如野草般瘋狂生長。在艾青等前輩詩人的影響下，他同樣擁有著對祖國山河的熱愛和對時代的深刻感悟。在他筆下，西沙、釣魚島等地不再是簡單的地理名詞，而是承載著厚重情感與深刻意義的精神象征。《釣魚島》一詩中，他以奇思妙想將中國版圖比作雄雞，而釣魚島則宛如一顆小小的米粒。詩中寫道，如果米粒的旁邊有一條長長的蟲子，你也不用害怕，雄雞不是沒有看見，只是還需嘹亮的警告。簡短而有力的詩句，如同一把銳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析出釣魚島與中國之間不可分割的緊密關系。寥寥數語，卻勝過洋洋灑灑幾萬字的散文或報告文學，以最簡潔的方式表達出最深刻的內涵。同樣，《雷鋒》一詩也精短而深刻：

“活著的時候像一棵小草／去世的時候像一朵紅花／大家把你戴在胸前／年復一年／你的顏色永遠不會暗淡失色”

將雷鋒平凡而偉大的一生高度概括，生動地展現了雷鋒精神的永恒魅力，彰顯出詩歌凝練之美所蘊含的巨大力量。

歐陽黔森兄的長處，在人們看來似乎是在小說或者電影、電視劇上，其實不然，他的長詩《貴州精神》也非常感人。貴州這個地方，離湖南很近，特別是他的出生地黔東銅仁，那里明代以前屬于湖廣行省，記得有個評論家評說歐陽黔森兄的作品時，說他的文學作品里面充滿著楚味，楚味嘛，就是英雄主義、浪漫主義的源頭之一，偉大的浪漫主義、愛國主義詩人屈原，亦如是。可以說我們對歐陽黔森的認識，是通過他的小說、散文、影視劇，但他用詩歌這種非常充滿激情的方式，抒發自己的心胸，對貴州這片土地的熱愛更能打動我。

總而言之，《歐陽黔森詩選》的出版對當代文學很重要，作為當代文學重要的作家，認識他的詩歌非常有價值。

我一直在思考，為什么屈原是中國文學史上或者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署名的詩人。屈原，作為中國文學史上第一位署名的詩人，猶如一座巍峨的燈塔，照亮了中國文學前行的道路。在《離騷》問世之前，雖已有大量的文學作品和歷史敘事，但唯有詩歌，以其獨特的魅力，使創作者的主體意識得以凸顯。詩歌成為詩人表達自我、彰顯個性的舞臺，每一首詩都銘刻著詩人的靈魂印記，屈原的作品便是他內心世界的真實映照。所以，《離騷》《天問》等等必須署上屈原的名字，因為只有屈原才能寫出來。歐陽黔森，作為當代文學領域中跨界破圈的文藝大咖，他在影視劇創作領域的輝煌成就有目共睹，為貴州的文化傳播與形象塑造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然而，詩歌于他而言，是一片更為私密、更為純粹的精神領地，在這片領地上，他不再是講述他人故事的使者，而是袒露自我靈魂的詩人。

還是那句話，可能若干年后，除了小說和電視劇，記住歐陽黔森的，還會有詩歌。

《文藝報》原主編、著名評論家梁鴻鷹

我特別喜歡這四句詩，他的組詩《新疆行》中的《塔克拉瑪干沙漠》，我為大家念一下。

“在這廣袤蒼涼／一望無際的沙海里／我有了 對沙的恐懼／我又是哪一粒沙….”

對于一位作家來講，他畢生要問的問題就是我又是哪一個？我不能重復別人，我要超越別人，我要問清楚自己是誰？我覺得所有有志向的人都要問這樣一個問題，歸結到最后對自己的存在、對自己的價值、對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一種強烈探究的意識和質詢，我覺得這是一個杰出詩人重要的使命。這四句話我認為也是概括了歐陽黔森這些年創作中非常重要的一些生命歷程、心路歷程。

首先，從這首詩看，歐陽黔森有勘探隊員的經歷，勘探隊員詩人決定了他不可能只是盯著一小塊地方寫，他畢竟作為丈量過土地的人有更大的雄心，他見得多，排斥也多，吸收多，不容的東西也多。

我覺得早年生活經歷對他的詩和所有創作都有這樣的影響。

作為地質隊員，對自己所處的時代，民族、共和國，有著江山如此多嬌的自豪感，他寫東西不僅僅從小我出發，他把小我放在大我里，即便是一粒沙也要放在國家的、民族的、歷史的長河中和現實發展當中認識，要表達的也必定是國家所需要的、民族需要的，也是個人幸福所需要的東西，我覺得這是他的創作總思路。這樣一來，他的詩站位都是比較高的，具有總體性站位，不能僅僅盯住腳尖，一定要回到國家歷史和現實當中去。

古人說詩可以“興觀群怨”，他的詩四個方面都有，最重要的是“群”，他要引發讀者的聯想和情感共鳴，要建立詩意的共同體，促進人們交流、凝聚，達成一些共識，這是比較明顯的。他不是為個人發聲，而是為時代發聲，為社會發聲，為他人發聲，雖然高站位，有遼闊思緒，但他總是從小處著眼寫，遵循詩的規律。

他的《那是中國神奇的版圖》，中國神奇的版圖，你首先要寫長城，不寫黃河不寫長江，那能行嗎？你不寫喜馬拉雅，你不寫黃山、泰山那是不行的，但是歐陽黔森選了跟當下最切中的群島，在這個神奇版圖上，這些地方是重要的，它們既遼闊又跟我們切實相關。

還有他寫俄羅斯，十月革命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主義，這是應該寫的，《伏爾加河上的纖夫》是我們應該寫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是我們應該寫的。就這些具體的人的寫法上，他尋找的點是什么呢？比方說在詩里，他寫托爾斯泰的偉大與低調，連墳都沒有明顯的標記；寫普希金的高尚與卑鄙的關系，這些富有詩意的點，引發了很多對于詩意的一些暢想。

這暢想到底是什么？有哪些寫法，從哪些是可以突破的，有哪些必須遵守的？這本集子里的詩，大概是這么幾種：

一種是政治抒情詩，如《那是中國神奇的版圖》《民族記憶》《共和國不會忘記》《貴州精神》等；一種是行旅詩，如《俄羅斯詩抄》《新疆行》等；一種是花卉風物詩，如《緣像花一樣綻放》《旗樹》等；另外，還有品萬物之盛的詠懷詩，其中有一首詩，里面有一句話，每個音符都是一朵美麗的血花。另有三首詩，也是非常感動人心，這種詩大范圍是悼亡詩，三首悼亡詩，還有涉及李彬的，這些詩寫得一除了發現對方與自己相處的細節，也要問在這個世界上我作為一粒沙，我和他人的關系，他給予我們更多解讀的空間。

總的來說，他的詩向我們提出了很多問題，自我與世界，自我與時代，自我與他人，進一步延續了詩意。

作為一個杰出的文學家，他還有一個畢生志向，增加自己的厚度和寬度。我覺得這是一個求新求變的作家必須去記在心中的。歐陽黔森是一個“多邊形”的人，是小說家、劇作家、詩人等，同時，他更是讓我敬佩的一位不斷增加自己厚度和拓寬自己寬度的一個人。讀這本詩集等于激勵我個人，向賢者看齊，也反思自己的不足和短處。我就說這些，謝謝大家！

北京師范大學終身特聘教授歐陽江河

我今天一直在猶豫要不要來，因為我突然發現我有點不知道該怎么發言，作為一位寫作者或者是作為一位大學教書的教授。

討論詩歌是有話題性質的。后來我想，我要談一個問題，其實挺有意思，前兩名發言者都已經談到了，就是歐陽黔森這本詩集的主體性。另外，歐陽黔森的詩所使用的語言，這種語言是一個斷代史的語言，當我們把人、山、水放在一起寫作的時候，寫者是誰？誰在寫？這呈現出歐陽黔森是一個大我，不是一個小我，但這詩里面的感動，是否是躲在大我身體里的那個真實的小我。

戴維娜朗讀了四句詩，我一會兒也來讀四句。這是小我的，《達坂城的姑娘》最后四句，那里住著美麗的姑娘，阿拉木罕一—這個名字出現。這本詩集里有大量的名字出現。那人，不是歐陽黔森自己，而是被他寫作的給他構成一個自我的相對者，通過寫那人反過來認識自己，塑造自己，不是自我的抒發。上面所說，他的詩歌寫作對象是大寫的人，跟他寫小說、報告文學、電視劇本某種意義上也有相似之處。但他這個地方出現“阿拉木罕”很抽象，不知道具體指誰，我們一談新疆人就是阿拉木罕，這些名字很普遍，就跟一個符號似的。但他接著說：

“她說，我的梨兒撒落了，／你可愿意為我拾起。／她說，想吻你我不夠高，／你可愿意為我彎下腰。”

這里面出現的自我非常有意思，要低俯下來，從高處往大地彎腰，要去撿拾一個掉落的梨子。梨子這是一個自然，不管你的歷史怎么變？政治怎么變？時代怎么變？斷代史怎么變？出現了一個永恒的形象。那么山和水是在這個意義上出現的，它是作為一個超越斷代史、超越我們使用語言的現成性和理所當然性的存在。

從這個意義上，我們理解貴州的山水，其實超出了歐陽黔森所使用的語言體系。這個語言體系是共和國誕生以后出現的一種斷代史意義上的，跟中國古代文人面對山水使用的語言是不一樣的，這是當下共和國成立以后才有的語言，這種語言的后面有一種朗誦的聲音，一種昂揚的積極的英雄般的聲音，是一種像共和國一樣直接的聲音。這種聲音關系相對而言比較直接、積極和簡單，使用的詞匯也是壓縮過的，是一種被整理過、朗誦過、塑造過的聲音，這是20世紀70、80年代以來特有的一種語言，這種語言怎么來寫山和水？怎么來寫？這一點對歐陽黔森是一個挑戰。如剛才談到的《貴州精神》，這首詩非常打動我，四百行左右，是一首長詩，它的結構和灌注的能量、連續性及氣勢讓人印象深刻，詩歌涉及古人，涉及劉伯溫、柳宗元，然后到當代，比如青山綠水出現，這既是古老的概念又是當代性的概念。

另外，詩里出現了科技發展及生態建設。比如，青山綠水這個概念是一個古代概念，但他放在了當代性話題里，所以，當代問題在詩里反復出現，體現出了當代貴州的當代精神，按歐陽黔森使用共和國所具有的話語體系、詞匯表、句法關系、朗誦聲音等構成的英雄意識、主流文化，挑戰非常大。剛才提到，我們當代詩歌寫來寫去，越寫越相似，越來越多小資小美，突然出現一種總體系的聲音，我們該怎么理解？

怎么理解？在這個意義上，要理解貴州的當代精神，這種精神是一種積極向上的主旋律，是英雄歷史，是一種大聲歌唱的東西，這些，是當下寫詩需要回避的，但歐陽黔森不但沒有回避，而是迎頭而上，這種寫法，跟我們現在流行的學術關注不一樣，當代更多年輕一代詩人在寫的那種詩，詩人使用的不是一種共和國誕生以后才有的現成語言，這種寫作是我感興趣的。

我今天想到這個問題，還沒有來得及深入思考，這里面是不是也有一種寫作本身的自我聲音？我也寫長詩，但我的長詩，更多是怎么處理角度。現在遇到歐陽黔森這本詩集，我反復讀了兩三遍，不是因為我要開會才讀，不開會也要讀，這跟我的寫作完全不同指向和不同體系、不同詞匯、不同語法關系的聲音，這種寫作，是特別引人注目的。我想起中國古人在這方面已經給我們指出過根本邏輯，“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歐陽黔森的詩歌明顯是達者的文學，達者的詩歌是兼濟天下，不是跑到山里面隱居起來，學道學禪成為一個隱者獨善其身，他的詩歌里沒有獨善其身寫作的跡象，他是兼濟天下。我們當代年輕人越來越寫小我，越來越注意這方面的時候，我覺得歐陽黔森的詩歌在這個意義上給了詩壇一個沖擊，給我們形成完全不同寫作的對話關系。從這個角度理解歐陽黔森的詩歌，可能是一個個體，是我還沒來得及思考的問題。

再補充一點，歐陽黔森的地方性是一個版圖意義上、空間意義上的，但他的整體性和全局性是聲音上的，我覺得他的聲音里不是貴州腔，而是抽象過的，和他要寫的主題是統一的，但他又把地方性和全球性融合在了一起。你看他寫國家，是一個高空無人機往下看的眼光，有點英雄視覺，以高處的眼光在俯瞰，但他寫的姑娘是一種彎下腰為我撿拾梨子的狀態，我夠不到你，我想吻你，你就彎下腰來吻我，他就是這樣一種達者。我就先說這些。說得不對，歐陽老師你要包涵我。

《十月》主編、十月文學院院長陳東捷

很高興參加歐陽黔森詩歌研討會，王山第一次跟我說的時候我還有點吃驚，歐陽黔森的詩歌研討會？在我的印象中，歐陽黔森是寫小說或者散文的，特別是小說和影視劇。大家都知道，歐陽黔森拿各種大獎像探囊取物一樣。《十月》發歐陽黔森中篇小說比較多，那是在2010年以前的事了，他當時大部分是寫生態題材，還有地質探礦這種題材，這是很獨特的。在2000年至2006年，我們《十月》先后發了他六個中篇和一個長篇，我記得那個長篇小說叫《絕地逢生》，后來他將其改編成電視劇，在中央電視臺一套黃金時間播出，很有影響力，還獲得了無數大獎。

去年，他給了我一組詩，《俄羅斯詩抄》，寫了俄羅斯文壇四大巨頭，我覺得還可以加一個契訶夫。我上周從莫斯科回來，現在在俄羅斯影響最大的應該是契訶夫了。最近又看了其他的詩歌，我覺得這是一本向詩歌致敬的作品，不僅是向詩歌，還有向山川河流這種奇異的風物致敬的一部作品。像《俄羅斯詩抄》這樣的作品，向文學大師致敬，這種致敬非常重要，因為在莫斯科的街頭，我們能看到普希金的像、契訶夫的像，而在北京文學家的塑像或者命名的地方很少，可能就是一個老舍茶館。

在俄羅斯這個國度，人們充分向詩人、文學家、藝術家致敬，我覺得歐陽黔森這組詩，以詩歌的形式、以文字的形式向大師致敬，不光向大師致敬，還向山河致敬，向各種風物致敬，向原來從事的行業致敬，不僅有致敬之情，還有赤子之情。再比如，他的詩《血花》，是寫地質隊員一種很極端的經歷，生命和情感和職業有很復雜的糾結，這首詩寫得非常動情。

他的詩歌涉及廣泛，《歐陽黔森詩選》是一部既有敬畏之心，也有赤子之情的詩集。我對詩歌也沒有很深的研究，我就說這么幾句吧。

中國作協社聯部主任李曉東

昨天下午，西北師范大學的徐兆壽教授在北京舉行的他的《一路西行》新書分享會，我雖然沒參加，但受其啟發，想起1996年剛到西北師范大學讀研究生時，聽徐老師的講座，他問了一個問題，“唯物主義詩人是否可能？”當時以及后來的近三十年里，我都堅定地認為這是個偽命題，直到讀了歐陽黔森主席的詩，才改變了我的觀點。

詩有哲理，屢見不鮮。但多為佛之哲理、道之性理、儒之義理、泛神論之情理，或者作家詩人自己感悟的所謂“哲思”，以唯物主義和辯證法為內核的詩作，因之殊為可貴。

長詩《貴州精神》，從寓言、成語說起，先抑后揚，大開大合，古今通變，以詩的語言和意境、理論的邏輯和力量，謳歌了新時代貴州精神，顯示出作者處理重大題材的卓越能力。尤其難能可貴的是，全詩洋溢著辯證法的光輝。

“事物的屬性總是充滿了辯證／自大與自信／原本只在毫厘之間／過之則是自滿／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只要把握好了分寸／自大一回又有何妨／自大而不自滿／何嘗又不是一種自信呢”

用辯證法的武器，重新闡釋了“夜郎自大”“黔驢技窮”的內涵。尤為別出心裁的是隨之而來的詩句：

“黔是無驢的／是黔虎吐食了／好事者的驢子”

讀之不由拍案叫絕，自柳宗元先生創作這則寓言，1500多年來，數十億人知道“黔之驢”，卻只有歐陽先生在詩中開宗明義：“黔無驢”。之所以這樣宣言“黔驢技窮這樣的謬誤／貴州人是完全可以／視而不見的”，是因為對于貴州這片土地懷著無比深厚的感情。

歐陽黔森籍貫湖南，在貴州成長，貴州成就了他，他也用豐富而優秀的作品回報貴州。《雄關漫道》《莫道君行早》《偉大的轉折》等，小說、報告文學、電影、電視劇，一篇篇一部部，道不盡他對這方熱土的愛戀，于是又賦之于詩。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告訴我們，立場問題、感情問題，是一個根本的問題，同樣是唯物辯證法應有之義。

對貴州的愛，拓而廣之，就是對中國的愛。詩集第一部分，就是《那是中國神奇的版圖》，將長江、黃河比喻為“一瀉千里的兩道目光”，真乃神來之筆也！古代詩詞中，“秋波流轉”“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眼睛是偏于婉約的，歐陽黔森卻化婉約為豪放，“掠過滄桑沉浮的版圖”。

西沙群島、寶島臺灣、釣魚島都在發出璀璨的詩的光芒，令我印象最深的，卻數《新疆組詩》中《塔克拉瑪干沙漠》一首。海洋于沙漠、水與沙、黃與藍、天空與大地、恐懼與向往，多重意象錯位對接、相反相成，和而不同、不同而和，將對立統一原理運用得出神入化、了然無痕，可謂妙絕！

今晨，看到楊慶祥對錢理群的一個訪談，題目是“我的精神繼承人不在北大而在貴州”。85歲的錢理群先生深情地說“因為我們是從貴州出來的人，我和腳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歷史、文化、父老鄉親，保持著密切的精神聯系。所以腳踏大地、仰望星空，這是極其可貴的一種精神”，歐陽老師不是“從貴州出來的人”，而是“貴州出的人”，一樣具有這樣的理性認識和實踐努力！向歐陽先生致敬！

中國詩歌學會副會長王久辛

據我觀察，絕大多數成功作家的最初，都從寫詩開始。我就親耳聽曹文軒、張煒、莫言一一這三位得獎最多的大作家說過，他們的文學之初，都是寫詩，而且“寫了大量的詩”（張煒語）。為什么他們當初都寫詩呢？這是個有意思的話題，以我五十多年寫詩體會來說吧？第一，寫詩的孩子都敏感，易于察覺新事物；第二，寫詩的孩子都多思，比一般孩子超前；第三，寫詩的孩子都有用文字表達的欲望，所以又比其他孩子有文采。通過這“三個都有”，他們在反復實踐的過程中，會獲得一種推動，并在這種推動下，前進到一個新的思維高地，顯而易見就比不寫詩的孩子，靠得前，站得高，能夠形成自己獨特的思維和眼光。而且，長此以往，會養成一種觀察、思考、行動的習慣，而這個習慣一旦形成，又會比普通的孩子顯得特別，因為腦袋里想的東西多，還寫成了詩，甚至發表了出來；那受到的鼓舞和激勵，又是其他孩子絕對沒有的。小宇宙爆發了，從中汲取的力量，形成的內心世界，我以為也是別的其他孩子無法比擬的。事實也證明：少年時代寫詩的孩子，后來從事文學藝術創作的人，成功的概率很高，這還不包括其他領域的成功人士，僅就我的觀察來看，幾乎能達到 9 0 % 以上一其中就包括著名作家歐陽黔森。

歐陽黔森告訴我說，他小時候最崇拜的就是詩人，而且至今都把詩歌當作文學皇冠上的明珠，平日里工作之余，腦子里裝的也主要是詩歌，而且隨時有可能蹦出幾句，常常會癡幻地陷入一種詩的意境，久久不能自拔。出差歸來，我的桌案上擺著一本《歐陽黔森詩選》，我知道，一定是黔森寄來的，顧不上休息，就讀了起來。正如少年時代寫詩孩子的“三個都有”，歐陽黔森詩的感覺也非常好，比如《那是中國神奇的版圖》一詩，他不提長江黃河，卻說：

“你白發蒼蒼／但雙眼仍然年輕／一瀉千里的兩道目光/一道黃色／一道藍色／于是東方古老的江河民族／生生不息地享受你的嚴厲與慈祥／至今—五千年”。

含而不露，卻又意象獨特，感覺把握得恰到好處，既大氣磅礴，又干凈利索。又如，他寫《西沙群島》：

“在西沙／分不清海水與天空／哪個更藍/／在西沙／分不清人間與天堂／哪個更好//在西沙／天像海一樣藍／海像天一樣碧／要想知道／碧藍是什么樣的顏色／就到西沙來//在西沙／浪是風的魂/風是浪的魄／風起浪卷／水的肌膚上綻開花朵／無邊無界／浩瀚無垠….”

他視通海天，又能緊緊地貼著詩的感覺，把海天兩色融為一體地表達出來，之后設問、再之后借風言魂，借浪說魄，摳住“風起浪卷”的一瞬“水的肌膚上綻開花朵”。這樣準確而又生動地表達一種瞬息之間的意象和感覺，歐陽黔森還真是顯得很老練、很自然，不能不說，他真是有一顆詩藝的心，大概就是“童子功”的效果吧？其二，歐陽黔森多思求異，追求獨特。如《肖洛霍夫的頓河》：

“看見頓河的時候／一時心潮澎湃／特別想吆喝一聲／可我并未出聲／只是靜靜地佇立／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凝視靜靜的頓河//不知，為什么／此時，我的腦海里出現了／黃河的洶涌澎湃/長江的雄偉壯麗／相比之下／頓河是寧靜而嫵媚的/／閱讀肖洛霍夫《靜靜的頓河》的時候／從來都不能平靜／甚至拷問這樣波瀾壯闊、氣勢磅礴的經典小說／為何取名《靜靜的頓河》/／現在，我明白了/頓河確實很靜／不要說波濤聲／就是微浪撫岸的聲音也聽不到／盡管頓河是那樣的寬闊／在這樣的寬闊里／寧靜、嫵媚像一首絕美抒情詩…”

專注固執地直陳自己親眼所見到的頓河，并追思所見之根由，用長江黃河來對比，來尋找頓河之靜靜的源由，而不是順手牽羊地拿一些現成的大詞大語來壯行色，他不屑于那樣寫詩，他艱難地尋思著自己的所見，寫自己的所思所想，于是乎，我們就看到了一首安靜的不一樣的頓河之詩。第三呢，就是歐陽黔森與日俱增的表達欲，是他長期對詩藝參悟與實踐，堅持投入生活又用心良苦、絞盡腦汁的創造結果。他在《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家里》寫道：

“在一個寒冷的冬天／第一次走進你的家／目光所及的／是我不可磨滅的記憶／盡管那時我的耳朵裝滿了／研究者那強勁的彈舌音／以及翻譯一連串的講解／而我的眼睛／更愿意町著眼前／這位研究你的學者／她的眼晴是藍色的／像大海一樣的晶瑩剔透／剎那間，我便跌進了那眼波里／感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波瀾壯闊／在這波瀾壯闊里／我黑色的眼睛仿佛也有了大海的顏色/／你在她的眼波里光澤四溢／而我在她的眼波里游泳／我知道，有你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就永遠淹不死我”

我，她，你，三維空間里的三雙眼晴的交流，交互傳遞轉換，還有三雙眼晴看到的不一樣的景物，在其間錯動搖移，構成了現場的冬天、家、耳朵、彈舌音、藍色、大海、眼波、游泳和進出來的那句“永遠淹不死我”，歐陽黔森熟練地打開語言的多維空間，把四個以上的語言空間轉換得像自然流水一般，而且使詩句讀來親切溫馨，又獲得了充滿魅力的張力：

“在她的眼里／你就是一個傳奇／而傳奇所蘊含的向往／賦予了每一個志士的砥礪前行”

《歐陽黔森詩選》選了七個組詩四首短詩和一首長詩，我最欣賞的是他寫的350行的長詩《貴州精神》，雖然這個標題抽象了一點兒，但是一讀詩，你立刻就能明白，他的心緒之激蕩與思辨之雄強，明白他內心深處的疼痛與不甘奮起的心誓之澎湃：

“貴州人／有誰能夠保證／沒有被／夜郎自大/黔驢技窮／這兩塊巨石／壓得痛心過／是呀！還有什么謬誤／比這更讓人心痛呢/／貴州人／不應該在這痛中麻木／失卻自信／而是應該在這痛中／自信自強地發出／一聲斷喝”

他心上的自尊，在這里正在悄悄轉換，而這轉換的過程，就充滿了思想的進擊與反省反思的力度：

“事物的屬性總是充滿了辯證／自大與自信／原本只在毫厘之間過之則是自滿／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只要把握好了分寸／自大一回又有何妨／自大而不自滿／何嘗又不是一種自信呢？”

接著，他展開思辨，這不是自圓其說的強詞奪理，而是胸有熱血蒸騰的精神升華，一州一縣一省，哪里的人沒有自己的個性，沒有自己的威嚴與尊崇？所以，歐陽黔森寫道：

“一滴水于弱者是淚，于強者是汗／一滴水向往大海而艱苦卓絕的過程／于弱者是災難／于強者是財富//我們生活在唯一沒有平原的省份／于是貧瘠成了我們的心病/／可是，有誰會想到／是“多彩”這個簡明的漢字／卻道出了這塊神奇高原的/不盡風流//唱響多彩的貴州／是當代貴州人的精神風貌／是當代貴州人痛快酣暢的一次／大聲吆喝//這吆喝之聲／一聲聲飛快地／掠過高原起伏的連山／飛到了山的后面／沒有什么再能阻擋／因為，我們站在高處”

理性與感性交織，內省反思與自豪進擊交織，尤其難能可貴的是對自身對所處大地的理解和認識，都獲得了一種獨特的見解，秉持這樣的見解，大筆揮動，毫不含糊，大聲吆喝，無須擔心“夜郎自大／黔驢技窮”。我以為這才是詩人的本色，而好詩，就要有這樣本色的光芒。剛剛，收到一個邀請發言的題目：“打造新時代‘史詩’的難度與可能？”那好吧，我就再結合歐陽黔森的這本詩集，多說幾句詩歌創作的“難度”吧？

我以為，這個問題提得好，而且一下子就提了三個問題，一是什么是新時代史詩？這個問題有特定的時空所指，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史詩，是一個時段內包含了豐富巨大內容的史詩，而作為詩人，我想問的問題是：你理解認識這個新時空包含著巨大豐富內容的時代嗎？如果你理解認識了，那么你就放開手腳與思想，大膽去創造吧。如果沒有，那就先老老實實回到現實中，去披閱時代的書卷，辯證分析時代的一切令人心動心驚心向往之的大的人物事件，盡快獲得認識和理解，之后揮動你的大筆寫出與其他人都不一樣的史詩。二是難度在哪里？我以為，難就難在麻木不仁，找不到時代的疼痛點，歐陽黔森的《貴州精神》就找到了自己不能容忍的精神逼迫的擠壓之疼痛，所以他才有了激情，有了反躬自省，有了重拾的信心。三是關于有無可能性？可能性無處不在，關鍵是你我要在現場，要在精神的深淵與穹廬之頂，要有真正意義上的思想的爆發力。哪怕只有一個針尖扎出來的縫隙，也足以順其炸裂開來一個精神的原子彈的威力。自信，源于實力；實力，詩歌創作的實力，就源于對所要面對的現實與精神的強有力的表達，以自己獨特的、不容置疑的、強悍粗壯的、綿延不盡的表達，來實現創造的目的。如此，還有什么難度不能超越？還有什么可能不可能的呢？

在貴州，作家歐陽黔森是一個地標式的大作家，他寫小說、寫報告文學，獲得了全國最高文學大獎魯迅文學獎，他寫影視劇，一部接一部，且獲得了全國影視界的最高獎“飛天獎”“金鷹獎”等，一個三尺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能有如此這般的成就，夫復何求？

《十月》編輯谷禾

歐陽黔森的詩，《十月》去年發的是《俄羅斯詩抄》這一組。現在好多詩人寫小說，最早的小說家也寫詩，《青春萬歲》里那首詩我還能背，“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來編織…’那算是小說家比較早在小說中寫詩了，只不過是沒有單獨拿

出來。

2023年比較火的電視劇《漫長的季節》，這里面也引用了一首詩，也是班語在我們雜志發的一篇小說的一首詩，我問這首詩誰寫的，他說我自己寫的。

像張北也出了好幾本詩集，去年我們除了發歐陽黔森的詩之外，還有林白、李浩、瑪拉沁夫的，現在很多小說家在嘗試寫詩，也有很多批評家在嘗試寫詩。

可能詩歌不一定要出集子，但它會伴隨一個寫作者的一生，我有時候在想，小說家的詩和詩人的詩有什么區別？剛才歐陽江河老師講話時，我突然所想，詩人的詩，所寫的、所表達、所述說的可能是我與世界的關系，小說家的詩更多表達的是世界在我心中，完全不一樣。

比如，我在看歐陽黔森的《俄羅斯詩抄》時，我發了四首，他給我五首還是六首，沒有發完，我們版面有限，沒有發的也沒有收到集子里，不知道有沒有自己的標準來出這個書。但我當時的感覺他所傾訴的、所表達的并不是對俄羅斯經典作家的崇拜，更多的是一種凝視狀況下的內心交流。他寫托斯陀耶夫斯基，感受他的波瀾壯闊，“我黑色的眼睛也有了大海的顏色”。他以一種平等的心靈與大師交流，歐陽黔森的詩，對我們一門心思寫詩的人，對通過詩歌來探求自己與世界關系的人，有很重要的參照意義和價值。這是兩種寫作構成互補的。

就這本詩集來說，我寫了幾句話，濃縮起來，用了四個字：詩意澎湃。2024年10月，我去了四川雅安，看到村子里有一個對聯，對聯有一個橫批，我把這四個字記下來：澎湃前進。澎湃是什么？你想到滾滾洪流不可阻擋向前。這本詩集體現出來的詩意也是澎湃前進。

這本詩集設計獨特，圖文并茂，用的都是一些漂亮、質樸的插圖，對詩歌的留白部分進行特別有效補充。詩集印制精美，這是我最近半年看到印制最精美的詩集，作為詩歌出版物，這種用圖、設計、印制與詩歌相互成就。

在我看來，歐陽黔森的詩，有以下幾個特點：

第一，這本詩集有深沉的家國情懷，詩集有鮮明的主題，所表達的那山那水，不僅是他自己心中的山水，也是那一片人心中的山水，這片山水與我們的時代同步向前，這種觀展、思考、表達也與我們的時代同步。

第二，這本詩集有昂揚的抒情基調，他的表達是明朗的，剛才小孩讀的時候，讀得很合適，這詩明顯是成人的詩，小孩怎么讀？我覺得他們讀出來挺搭的，整個詩不晦澀，很明朗，誰都可以看，誰都可以看得懂，誰都能夠理解詩歌所表達的質樸真摯的情感，作為當代詩的一種色彩，起到一定的互補作用，能讓更多的讀者換一個角度認識詩。

第三，《那是中國神奇的版圖》這首詩，最可貴的是表達了歐陽黔森寬闊的時代視野，從前年最早寫南海的詩、寫西沙的詩、寫釣魚鳥的詩等可以看出，詩人與時代共振，呈現歐陽黔森作為當代中國人的時代視野、時代情感，這種表達是與時俱進的，這對當代詩歌來說也是一種非常可貴的聲音。

最后，也再次祝賀歐陽黔森詩集的出版，回去之后我要繼續好好學習。

中央民族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敬文東

北京是很多國人向往的地方，但也有例外，包括福建人，廣東人，他們認為只有他們老家才是最好的，當然包括成都人。《當代文刊》的主編，她跟我說，你在北京待了20多年，她說我來北京第一天就想回去。后來我發現一個貴州人，貴州人也愛自己的地方，我有一個學生在北京待了12年，一定要回貴州，我讀了歐陽黔森關于貴州精神的詩后，慢慢理解這一點，他為什么一定要回去？不習慣平原，喜歡大山。讀了詩集，可能慢慢理解這一點。

少君說寫詩的叫詩人，小說叫家，散文叫家，是因為詩是寫自己，各類文體不管小說散文等，最后都走向了詩，剛才谷禾提到很多寫詩的人寫小說，寫小說的人在寫詩，其中有一個非常著名的例子是張煒，張煒說從一開始想當一位詩人。張煒最近出了好幾本詩集，我都看到過，確實有志于成為一位詩人。我個人認為，中國古代藝術里最高級的是山水畫，但山水畫的標準還是詩的標準，以詩的標準評畫或者評其他造型藝術，這是很有意思的。

這本詩集一周前收到，作品不算多，讀得比較仔細。我想往大方面說，從20世紀80年代尤其是第三代詩人出現后，大量寫詩的人或者主流寫詩的人避免使用大詞，一定反對大話崇拜。歐陽黔森反逆流而上，使用了很大的詞，比如說共和國、祖國、英烈等，我們在使用這樣的詞匯時，機會在這個地方，危險可能也在這個地方，整本詩集在情感方面處理得非常奇妙。中國古代的傳統是萬古愁，以悲憫為基調，我們的漢語古老成熟，孔子、老子一出來說的全是結論，他們同時代的蘇格拉底、柏拉圖都是問號，從這個意義上，歐陽黔森用現代漢語，用頌歌體的語調，我覺得需要更多勇氣，在心理上要更加強大才可以在這樣的時代發出這樣的聲音。

當然這一點不影響他在使用小詞的時候也是輕車熟路的，我注意到有一首詩，人像花一樣綻放，基本上全使用小詞，這方面大詞小詞都能夠游刃有余，在今天詩歌生態里不是很容易做到。這首詩，非常溫暖，不高昂，讓我感覺到很有意思。

想到了一個詩歌典故，一位職員（哈路古爾）退休了，去跟他上司說，我退休了，以后不時回來看你。這個上司很感動，就說走了就是死了一點點。這位職員說，你知道這誰寫的詩嗎？他的上司說可能中世紀某位詩人寫的詩？職員說，不，這是我寫的詩，但沒有任何人知道。我想我們的小詞要表達的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走了就是死了一點點，以歌頌的口吻向我們的時間或者一點一點的生命告別。所謂生存就是揮霍我們所欠死亡的光陰，差不多這個意思。讀了“人像花一樣綻放”這樣的詩句，我突然想到，它就是這樣一個感覺。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秦立彥

我的發言，集中在這本詩集中關于自然書寫的部分，我想用大寫的“意”來總結。

在詩集目錄中體現這個特點，我覺得這個目錄是一個很不尋常的一個目錄，有很多組詩，但這個目錄，組詩中沒有把每一首具體詩的詩題放在這里，待會向歐陽老師請教，我覺得這是作者有意精心安排，就是把細節部分去掉，剩下骨架，形成一種宏大風格，我覺得這個目錄就體現出這種特點。

歐陽黔森抒寫大自然也有這種特點，氣勢特別大，非常有力量，比如，我們一說起山水，都會想起中國古代的山水畫，都是比較和諧的溫柔的，但歐陽黔森不是這樣的。他的詩意不是中國畫所覆蓋的范圍，從風格上講，他的詩句特別短，有古典的節奏，沒有繁復的語法；從內容上講，他抒寫的對象，除了剛才幾位老師說到的釣魚島等，對我國政治版圖特別有重要意義的，我覺得佳句頻出的是寫地方特別是邊疆及邊遠地方的詩歌，如寫貴州的詩他沒有把重點放在貴州的山水上，同時，我覺得寫得特別好的就是寫中國西沙、新疆的那些詩。當然西沙和新疆在詩人筆下有點接近西沙，西沙這里面有沙子，水、沙和花朵，我覺得這些異鄉在詩中反復出現構成特別大的圖景。

比如西沙，比如意象的回升，西沙寫的是海面上的浪花，花朵是您鐘愛的意象，但很多花朵不是真的花朵，有的是比喻，這些比喻比較奇特，水的肌膚上綻開花朵，沙、花朵加在一起就出現特別好的句子。水的肌膚，這個意象在他的《俄羅斯詩抄》里也出現了，他寫到水的肌膚緊繃著枝丫，晶瑩剔透的花朵滿樹綻放，實際上是冰花。我尤其喜歡《俄羅斯詩抄》中的描寫，肖洛霍夫的一生像花朵，這個就比水花、浪花，意義上更推進了一步，人們一寫到花朵就是美麗，但他寫的是殘缺的花朵，他寫到花朵似乎永遠殘缺，把這個意象推進一步，“花瓣的傷口分外灼目”，“花瓣的傷口”特具可視性，對人們寫花朵是一種增進和補充。

歐陽黔森寫西沙，把西沙推到另外一個邊遠的地方，從最南端到最西端是新疆，新疆的戈壁灘到處都沒有水，但到處都有水的痕跡。他具有勘探隊員的工作經歷，寫出的地貌和一般的風景書寫者大不一樣，比如說羅布泊，他寫不到場的水、曾經的水，它們留下的痕跡，還有鹽花、冰花、水花一系列關于花的比喻。鹽花也是一種固定的花，他寫道：“我從未見過卷起的浪/不再跌落”。鹽花和西沙有點接近，大海固體形態，鹽花像固定的浪花，但水已經不存在了。我覺得這些風景抒寫，用大寫的寫法，寫出了這些地方的奇特。我就從風景的角度簡單說這么多。

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孫曉婭

《歐陽黔森詩選》是一本裝幀和設計都極為精美的詩集，詩畫嵌融，舒雅大氣，給人以美的視覺沖擊。歐陽黔森游歷豐富，詩性盎然，詩行間浸潤著他的所思和所感。詩集中多是游歷詩，因其胸懷天下，故詩作中多有對祖國壯麗河山的恣意抒情和對民族歷史的深刻回顧。歐陽黔森是一位將行走與書寫結合起來的詩人，他在走訪俄羅斯、中國新疆等地時，不忘汲取歷代文人的思想情感與人生智慧，充分感受自然山川給予他的情感震撼。這些經歷最終凝結成《新疆行》《俄羅斯詩抄》等組詩。他詩歌中“水”與“沙”的互見呈現出個人化的山水景觀，在《羅布泊印象》一詩中，他寫出流動之水的雕塑感：

“在羅布泊，我看見／到處是水的痕跡／水的形狀／卻見不到水”“我從未見過／卷起的浪／不再跌落／也從未見過／揚起的花／不再凋謝”

鹽分將水的印跡凝固了下來，呈現出羅布泊特別的地質特征。再如《塔克拉瑪干沙漠》，漫天黃沙竟喚起詩人對南海的遐想，藍海與黃沙看似天淵之別，卻因“波瀾”與“靜默”等共性被詩人巧妙地整合到一起，詩人審視自然的獨特視角及油然而生的敬畏之情被想象化了：

“我想，在塔克拉瑪干／每一粒沙／都是水干涸的淚滴。”

若非親身趕赴自然山川，并沉心感受萬物，這些細微的感發很容易被忽略。

此外，歐陽黔森善于尋找集體中的個體性，謳歌在祖國建設中無私奉獻的個人，彰顯大時代精神。如《民族的記憶》組詩中，詩人親切回顧了白求恩、陳納德、羅伯特·肖恩、蘇斯·捷爾等外國友人對中國的無私幫助，《共和國不會忘記》組詩深情重溫了江姐、董存瑞、劉胡蘭、雷鋒等革命先輩的犧牲精神。基于其豐富的地礦工作經驗，歐陽黔森立足堅實的生活實踐書寫平凡人偉大的閃光點，提煉他熟悉的人事中的詩性。《地質之戀》組詩記錄了一系列為他人獻身、為祖國事業獻身的無名英雄。《血花》一詩為一名送地質隊員回家過年而撞山犧牲的司機立傳，語言樸實無華：

“從此他孤零零／睡在這路邊／沒有紀念他的墓碑／只有記事牌一塊／‘小心路窄坡陡／曾出惡性事故’”

斯人已逝，只有老隊員經過這里時才會“被那朵鮮艷的血花灼痛”，對大部分人來說，個人的慘劇已經被歷史掩埋，但那塊提示后人的紀事碑仍然承載著生命，繼續發揮著它的余熱，這種精神的傳承令人動容。《一張中國礦產圖》中講述繪制中國礦產圖的工作人員，死后如愿蓋上了這張中國礦產圖作為一生的結束。詩人面對這位無名英雄不禁寫道“你的血不再涌流，而你找來的黑色血液/正流動在祖國每一根細微的血管里”，個人與集體的關系在詩中得到平衡。

歐陽黔森善于挖掘個人生活的細節，并將其與廣大的時代、祖國命運聯系起來。比如他立足貴州反思“黔驢技窮”“夜郎自大”等帶有歧視性的典故，把個人感懷寄寓在《貴州精神》一詩中。此外，對親人的悼念也使其寫下《我知道你走了》《一句格言》等情感深厚、真摯動人的詩作。他的詩語言平實近人，不追求過分的雕琢，既有人間煙火氣，又留下山河氣象。預祝研討會圓滿成功！

中國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戴維娜

首先熱烈祝賀歐陽黔森老師詩集出版，我好久沒讀到這么漂亮這么精美的詩集了，從印刷到配圖，都非常精美呈現。我在讀歐陽黔森老師的詩歌時，我腦子里一直有一個朗誦的聲音，感覺每首詩都有自己的音色，都有自己的方言。我讀這些詩的時候，在腦子里，有一個貴州話、貴州方言不斷在念誦，這些詩天生是扎根在貴州那片山水當中的。

文學最有魅力的地方是，它可以把一個地域上看似邊遠的地方當成文化的中心，這是文化或者說詩歌或者說文學不斷保持世界彈性最重要的一個功能。在讀這些詩的時候，如果把每一首詩想象成一個劇場的話，貴州的那山、那水，那人則作為背景幕布而存在。

讀歐陽黔森老師的詩，我在想，他是非常年輕的時候開始寫詩的，詩歌這種東西，一招中毒終身服藥，一定是他早年的詩歌種子或者早就埋伏在那里動因在今天重新發芽。

我最近看了一個戲劇，這個演員在舞臺上倒著背誦了《木蘭辭》，那演員后來告訴我難度非常高，三分鐘你就把它背住了，一分鐘你一定會把它忘掉，正確版本早就長在我們身體里。我覺得，這些詩早就長在了歐陽黔森老師的身體里，與過去的小說劇本不同的創作，詩這個基因早就埋藏下了。

讀歐陽黔森老師的詩也會發現，跟我們市面上的當代詩有很大的不同，沒有受到詩歌圈子互相影

響，沒有同質化的特征。

現代詩人基本上都是把眼睛貼近在眼鏡片上的金匠，這不應當是你的道路也不應當是我的道路，我們是走在另一條道路上的人，那里有廣闊的情感和傳統的支撐，詩人應該大刀闊斧走在這個時代道路上。

現代詩不應當只有現行的圈子里的一種精致的記憶上的淬煉，應當有廣闊的情感，有一種遼闊的氣質。我從歐陽黔森老師詩集中讀出了昂首闊步走在大道上的遼闊氣質和廣闊的情感，其實是一種政治抒情詩，但在這個時代怎么去寫政治抒情詩本身就是一門藝術。

最后一點，讀歐陽黔森老師詩的時候，會感受到那些流動的或者說雜糅著多媒介的元素，同時滲透在這些詩歌當中，可能與他過去的劇本寫作、小說的寫作有很大的關系，我能感受到這些詩歌會比一般的詩歌更容易進行視覺轉化，作為一位詩人他已經比傳統的詩人更多滲透到雜糅多媒介交互的時代。我們這個時代，人都在發生一種巨大變化，我們不再生活在傳統的森林、雨水中，不再生活在大猩猩構成的那樣的那山那水那人當中，我們生活在Wi-Fi、電子屏等各種各樣的信息構建的社會當中，在這個意義上，貴州的那山那水也已經是一個不斷信息交融、信息雜糅的那山那水。在這樣豐富流動雜糅的新型自然當中去進行詩歌的抒情，我想它也需要一些更加雜糅或者交互性特質。

剛剛說屈原作為最早的詩人留下自己的名字，可能這本詩集也是歐陽黔森老師過去所有寫作的一個署名，寫出了這本詩集以后，過去所有的作品才擁有了一個真正本體化的、鏗鏘有力的署名。

最后，我再讀一下這本詩集里最喜歡的這四行句子：

“你在她的眼波里光澤四溢，／而我在她的眼波里游泳，我知道，／有你陀思妥耶夫斯基，／就

永遠淹不死我”

謝謝！

貴州師范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教授李俊

許多并非以詩歌聞名的大作家年輕時寫詩，成名以后依然寫詩，老年以后還寫詩，不為稿費，不為沽名，比如莎士比亞、魯迅、郭沫若、莫言等。評論者一般都認為是作家為了保持對生活的敏感、思考的敏捷和文字的敏銳。其實，這主要是源于作家的赤子之心和詩意棲居的理想。

20世紀80年代及90年代初，可謂全民愛文學，特別是在大學校園里“寫詩讀詩是時尚，北島舒婷是偶像”。20世紀90年代初，我在貴州師范大學中文系任教，歐陽黔森在貴州大學中文系進修，我們正年輕，都酷愛文學，酷愛寫詩。他的詩歌創作要比我早一些，1984年就開始發表作品了，1992年他的組詩《地質之戀》獲得了“第一屆貴州新長征職工文學獎詩歌一等獎”，詩歌《高原夢》獲得了“貴州省大學生詩歌比賽一等獎”。能得這些榮譽，是實至名歸的。他的詩作給當時的詩壇帶來了一股野外的生活氣息，這種氣息在那個時代是彌足珍貴的。那個時候的大學生幾乎都是從校園到校園，生活閱歷單一，而歐陽黔森不一樣，他是從大山里走出來的詩人，是從地質隊走進大學校園的，帶來的是一種樸實、野性、自由的生活風貌，這種風貌與他的詩一樣，給當時的貴州詩壇帶來了別樣的山野泥土的芬芳。我很欣賞這樣的芬芳，于是我們成了詩友。

那時候歐陽黔森經常來師大，我們一起聊天、喝酒，時間晚了他就睡在我的辦公室。即使在冬天，辦公室里非常冷，他居然也能睡得下，幸好辦公室里有中文系籃球隊的球衣球褲，他胡亂套上三四件，就在木地板上呼呼大睡了。我很欽佩他這一點，問他怎么這樣也睡得著。他說，地質隊員嘛，這算什么！在野外找礦的時候，豬圈、牛圈都睡過。他的身上似乎永遠洋溢著一種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的精神氣質，這從他的詩歌中便可一見端倪。

1992年早春，我們搗鼓著要創辦一份詩歌刊物，隨即又竄掇了兩個貴大畢業的黔北青年詩人劉華、夏暉加盟，還邀請了大姐詩人周西籬加入辦刊的隊伍。雖然是一份內刊號，我們卻十分珍惜，樂此不疲地約稿、編稿。好在那個時候，西籬是《花溪》雜志的編輯，劉華是《遵義晚報》的副刊編輯。夏秋時節，我們的《黃果樹文學報》創刊號終于與讀者見面了，第三版是英漢雙語的“歐陽黔森詩歌專版”，轉載了他的詩歌《地質之戀》《那是中國神奇的版圖》等。這份文學報可惜因經費缺乏，僅辦了一期就停刊了，可它的影響卻毋庸置疑。至今，仍有許多當年的文學愛好者談起這一份報紙。

1994年，歐陽黔森的第一部作品集《有目光看久》在貴州民族出版社出版，書名還是當時的省政協副主席、省文聯、省作協主席蹇先艾題寫的。書中收集了他的散文、詩歌，算是他早期創作的一個總結吧。之后，他擱筆達六年之久，這六年他下海經商，開礦、辦廠，搞得風生水起。正當大家以為他會成為一名成功商人的時候，他卻來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大轉身。1999年，他在《當代》發表了他的代表作，也是成名作《十八塊地》，便一發不可收拾了，持續在《當代》《十月》《收獲》《人民文學》《中國作家》發表大量的長中短篇小說，隨后他又踏入影視圈，寫影視劇本、做制片人，迅速地取得了很大的成績，像《雄關漫道》《絕地逢生》《奢香夫人》《二十四道拐》《星火云霧街》《偉大的轉折》《花繁葉茂》《沸騰的群山》《極度危機》等影視作品達15部之多，在央視播出后社會反響非常強烈，獲得了全國“五個一工程”獎、“金鷹獎”“飛天獎”“金星獎”“魯迅文學獎”“人民文學獎”“蒲松齡短篇小說獎”等國家級獎項23次。他在文學創作和影視創作、制作工藝流程上取得的成就，長時間備受矚目。

30多年來，我一直在高校工作，歐陽黔森在文聯、作協工作，我們從未間斷聯系，不僅在詩歌創作上有著共同的愛好，在影視創作上，也有著珍貴而緊密的合作，38集電視劇《偉大的轉折》，就是我們聯袂創作的成果。在中短篇小說創作和影視劇創作成就的光環下，歐陽黔森的詩歌創作似乎被淹沒了，其實不然。在這30多年里，歐陽黔森并沒有忘記詩，閑暇之余一直在寫。這些年，他陸續在《詩刊》《星星詩刊》《十月》《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發表了許多詩歌，只不過對于傳播而言，詩歌似乎已經離我們遠去。然而，近年來詩歌似乎又回歸了它的本質一一抒情言志、赤子之心和詩意棲居的理想。

2024年，他從跨越40余年的幾百首詩歌中精選出38首，集結成《歐陽黔森詩選》出版，詩壇泰斗賀敬之欣然題寫了書名。這38首詩里，有幾首是我早已讀過的舊作，但卻是歐陽黔森的青春模樣。比如開卷第一首《那是中國神奇的版圖》，是他27歲時從一名地質隊員到《杜鵑花》文學雜志社編輯工作期間的作品，青春飛揚、豪情滿懷。30年前我認為是他寫得最好的一首詩，30年后我仍然認為是他詩歌中最好的代表作。這首詩最早發表于1991年冬的《貴陽晚報》副刊，是哪一天？時間久遠，實在是記不清楚了。但是，那是一個冬天，那是1991年，我記得非常清楚，因為1992年我們辦《黃果樹文學報》的時候，是我建議在創刊號上轉載這首詩的。記得初讀這首詩的時候，我正坐在寒冷的辦公室，詩歌的豪放和雄渾，著實讓我熱血沸騰了一把。

2005年我主編一本大學中文系《寫作》課程輔助教材《寫作范文解析》，毫不猶豫地將之選入其中。許多任課教師反映，這首詩便于教學，也便于大學生們學習、模仿、背誦，多次成為文學朗誦會的篇目。這首詩的核心意象，是將青藏高原的昆侖山比作東方巨人古老而年輕的頭顱，而長江和黃河是巨人兩道一瀉千里的目光。

“…世界屋脊上／雄性十足的頭顱／昂然挺立／呈銀色襯出你的威儀與深邃／你白發蒼蒼／但雙眼仍然年輕／一瀉千里的兩道目光／掠過滄桑沉浮的版圖／嚴厲而慈祥／只有這博大而神奇的目光/才有著生命力的色彩／一道黃色／一道藍色”

詩中營造出了一種神奇、宏大、壯美的意境在我的印象當中，一個詩人把長江和黃河比喻成東方巨人的兩道目光，是從未有過的，讓人感覺奇特而新穎。這首詩中，他并沒有直白地書寫黃河和長江，可是，一讀之下，你會分明感覺到這兩道目光的深刻寓意。眾所周知，昆侖山是中華山之鼻祖，“河出昆侖”從地理地貌的角度充分說明了這一點，黃河和長江均發源于東昆侖，這是不爭的事實，而黃河文明和長江文明也正是中華民族的發祥之地。這首詩不但有雄渾之氣，還有詩中的兩組排比句式所形成的音樂美、建筑美和節奏感，獨具審美感召力：

“向西、向西／那兒有狂風般剽悍的騎手／那兒有風吹草低的原野／那兒有高不勝寒的雪山”“向西、向西／去騎一騎狂風般剽悍的駿馬／去看一看風吹草低的牛羊／去摸一摸冰涼的世界屋脊／去吧！男兒要遠行／那是中國神奇的版圖…”

著名評論家周新民在《小說評論》發表的《歐陽黔森短篇小說藝術論》一文中說，歐陽黔森的小說有“楚味”，我深以為然。他出生于貴州黔東，原本就屬于楚文化區。據我所知，他的父輩1958年為了支黔，才從湖南邵陽來到貴州銅仁。受父輩影響，歐陽黔森骨子里就是一個湖南人的典型性格一“霸得蠻，吃得苦，耐得煩”。在他的詩歌里，很自然地就有著一種楚味。《那是中國神奇的版圖》這首詩可謂楚味十足，應是肇端于中國的愛國主義、浪漫主義詩歌傳統，也即大詩人屈原的傳統。

詩與遠方，是茍且于生活泥潭中的大多數人內心真實的向往。這里的“詩”，即為“詩意棲居”，出自德國詩人荷爾德林的詩句：“人生充滿辛勞／但還詩意地棲居于這片大地之上”，表達的是一種自由、快樂、雅致的美的精神生活理想。“遠方”可以簡單地理解為“外出旅游”，若能上升到法國詩人蘭波說的“生活在別處”，那就是一種超越乏味的現實生活而達到理想境界的人生。歐陽黔森利用采風、開會、交流等機會去過不少地方，走一路寫一路，于是詩集中便出現了西沙群島、橫斷山區、新疆羅布泊、天山，以及俄羅斯的托爾斯泰莊園、陀思妥耶夫斯基故居、普希金廣場和肖洛霍夫筆下靜靜的頓河等篇名。這些詩歌基于敘述、描寫、抒情和言志，升華以哲理與思辨，詩情畫意給人以美感，詩中的地域讓人心馳神往。歐陽黔森十分推崇俄羅斯文學之父普希金，在《在普希金雕塑前》一詩中就有充分的表達：

“我至少看見十多座你的塑像／每一次，我都會停下匆匆的腳步／躁足注目／在俄羅斯廣闊的土地上／只要有你站立的地方／那個地方便會神圣起來／令人肅然起敬”

普希金寫過一首著名的短詩《假如生活欺騙了你》，歐陽黔森卻在詩中說：

“生活從來就沒有／欺騙過任何人／你有花前月下的良宵／也可能就有妻離子散的時候／你有風和日麗的日子／也會有著暴風驟雨的歲月／生活的真相／原本就是如此”

反其意而深入開掘人生社會，寫出了新意，寫出了哲理，讓人長嘆而掩卷長思。

詩集的“緣像花一樣綻放”專輯里有7首“花花草草”詩，什么梨花、桃花、杜鵑花、蘭草、蒲公英等，初看標題覺得很一般，覺得已是年近六旬的大作家了，還癡心于那種小青年的小情調，細看內容卻很不一般。《熱愛蘭草》寫的是“老山蘭”、英雄花：一位喜愛蘭草的女性友人穿著蘭草一樣的綠軍裝上了老山前線，在救死扶傷時英勇犧牲了，“我知道你已化成了一株老山蘭／永遠長在了老山上”，這是大情大義大愛，令人肅然，讓人動容！《你是一葉紫蘇》可與集子里的另一首《我知道你走了》聯系起來解讀，詩情意涵會更完整。紫蘇是一種可藥用、食用的一年生草本香料植物，為“百草香”之一。詩作以“紫蘇葉”喻人，追憶那如花的年華和情愛的芬芳，表達永失我愛的傷痛與人生無常的悵惘：

“你就是一葉紫蘇／掩蔽了百草香”

“今世已無緣相見／于是佛讓你醒在／我的夢中／你依然是嫣然一笑／依然是芳香彌漫”

這種刻骨銘心的生命情感際遇，有個性也有共性，既陌生又熟悉，對于許多中年人來說，很容易引起共鳴。細品這7首“花花草草”詩，其實是對中國古典詩詞中“托物言志、詠物抒懷”這一美學傳統的傳承與創新，守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之正，創當今時代別樣表達之新。比如，1960年的一個冬夜，曾寫下無數鐵血軍旅詩的60歲的陳毅元帥夜不能寐，接連寫了十幾首“花花草草”詩（《冬夜雜詠》），那些“青松”“紅梅”“秋菊”“蘭花”“含羞草”等，哪一首不是在以物喻人、托物言志和借物抒懷？

歐陽黔森年輕時當過地質隊員，有一段踏遍青山找礦的人生經歷，因而寫過上百首“地質詩”。這本詩集里只選了4首，輯為“地質之戀”。從詩歌類別來說，都屬于內容真實的敘事詩，手法是敘事以抒情。《血花》講述的是一個地質隊司機在大年三十違章冒雪開車送山里的地質隊員們回家過年，因積雪打滑，為不使汽車掉下深淵而選擇了撞山壁，車上的人安全了，司機卻不幸身亡；《勘探隊員之歌》敘述一個受《勘探隊員之歌》激勵而走進地質隊的工程師，失足跌下山谷身亡，同伴將其就近埋在河邊高地。多年后他可以進入烈士墓群了，當人們去遷墳時，那里卻已變成河床，尸骨早被山洪卷走了；《一張中國礦產圖》記敘一個功勛卓著的地勘隊員，臨終前僅僅要求在他的身上覆蓋他親手繪制的一張中國礦產圖；

《勛章》敘說了一個十幾年專心找礦而希望獲得勛章的地質隊員，不幸摔斷了一條腿，截下的肢就地埋在山溝里，他也被迫離開了地質隊。因為沒有找到礦而未獲得勛章，這成為他一生最大的遺憾，詩人卻告訴他：

“你的勛章不掛在胸前／是埋在深溝里的那條斷腿／你的腿啊就是一枚血的勛章”！

這4首敘事詩所組成的“地質之戀”是苦澀、辛酸的，是無奈、荒誕的，同時也是悲情、悲壯的，讀之使人五味雜陳、感慨萬千。尤其是《血花》中那位違章出車的司機，死后就孤零零地埋在路邊：

“永遠不會被授予烈士的遺體／血花開在雪地里／鮮艷灼人”“沒有紀念他的墓碑／只有記事牌一塊／‘小心路窄坡陡／曾出惡性事故’”

那位司機為什么要違章開車？他到底算不算舍己救人的英雄？他的死有何價值？這已是糾纏不清的悖論，卻又直擊人心、拷問靈魂。文藝作品可分為合格、優秀、偉大三個層級。一首詩寫到了這個份上，就已經超越優秀而趨于偉大了！可以說，歐陽黔森30年前寫的這4首現實主義地質詩，極具中國作風、中國氣派和中國精神，典型地體現了中國文藝的人民性。詩歌與現實社會緊密關聯，訴說勞動實踐的艱辛與悲苦、反映勞動者的生活、情感和命運，這是一個普世性的文藝觀。西方關于文藝起源于社會實踐的“勞動說”、中國古代《春秋·公羊傳》里說的“勞者歌其事”即為實證，白居易更是大呼“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認為，寫詩是“人的一切活動中最為純真的”“詩極為自由地構擬出自己意象的世界，沉浸于想象之域樂而忘返”。中國明代思想家李勢的“童心說”也有類似的表述。但凡不為名利而身心自由快樂地寫詩的行為，是童心、真心與愛心使然，是對詩意棲居精神境界的追求。可以說，《歐陽黔森詩選》正是其40余年赤子之心的感性顯現和詩意棲居的歲月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