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天地精神 感人文內美

在1955年3月27日公祭藝術巨匠黃賓虹先生的時候，其夫人宋若嬰及子女決定遵照黃賓虹的遺志，將所遺作品及所藏文物等全部捐獻給國家，使之能得到更妥善的保存和發揮更大的作用。2025年是黃賓虹誕辰160周年，浙江省博物館舉辦本次紀念展覽，回顧一代宗師的藝術歷程，同時也向先生與家屬70年前的無私捐贈致以深深的敬意。

“天地人”主題取自本次展覽中的黃賓虹作品《論天地人圖軸》題畫句：“老子言圣人法天，本大自然。孔門設教，分為四科。天地生人，惟（人）最靈，是為‘三才’。才德出眾，稱名君子，自強不息，居仁由義，從科學中保存哲學。”于黃賓虹而言，天是道法，是宇宙精神與自然法則；地是技法，是物象根基與筆墨載體；人是藝術家本體，是修養，承載著對文藝、對家國的使命感。

展覽第一單元，我們用34件書畫作品，濃縮了黃賓虹一生的藝術演變，展現他在堅持不懈的變革與自我超越中，參悟書畫“內美”，破繭化蝶，終成一代巨匠的歷程。黃賓虹以晚年黑密厚重的畫風為世人所熟悉，本單元特別選取了其早期學新安畫派的清朗蕭逸、中期不斷探索的多變藝術面貌，讓觀眾看到“黑團團墨團團”的黃賓虹也有閑靜秀逸、淡蕩空靈的一面。

黃賓虹師法古人，早年受新安畫派影響，以干筆淡墨、疏淡清逸為宗。后來兼容并蓄、廣收博采，學元人筆墨佳趣，學明人結構平穩，再學宋、元章法和唐人古意，畫風逐漸蒼厚清潤。他晚年獨出機杼地提出“道咸畫學中興”說，其畫也愈發黑密厚重、意境幽深、渾厚華滋。他繪花鳥草蟲，亦風致妍雅。黃賓虹以書入畫，又以畫入書，并以古璽印文字寫篆書，兼擅行草，皆含剛健于婀娜，飽含金石之氣。

在展覽的第二單元，我們從黃賓虹師古人的一面提煉出其獨特的“五筆七墨”法。他的筆墨融洽、分明、郁茂、透徹，密致之中自兼曠達，稱得上“黑墨團中天地寬”。展覽中的《蜀中山水》以漬墨寫就，積點而成，有一種金石味道，達到生辣、高古的境界。《溪橋煙靄》用破墨，對水的把控非常好，達到水墨渾厚之境。這不僅是技巧的展現，更蘊含著和諧的韻律與自由的心境。

藝術不僅是視覺的表現，更是對宇宙生命精神的參悟和人生的修煉。展覽第三單元展示的是黃賓虹的紀游畫作。黃賓虹多以鉤古畫法描繪丘壑，待游覽歸來后依據簡稿與記憶展開創作，并不是單純地對自然景觀的模仿、寫實與再現。《青城坐雨》圖是黃賓虹的代表作之一，他重在圖繪自然性靈，傳內涵之神。“青城坐雨乾坤大，入蜀方知畫意濃”，在元氣混茫間，流露無限生機與活力。黃賓虹的《雨山圖》《夜山圖》吸引了眾多觀者駐足賞析。黃賓虹在棲霞嶺曉望北高峰，繪《溪橋煙雨圖》，畫上煙靄空濛、雨氣濕潤，水光與云氣交輝，杳然深遠。他的《夜山圖》整合了時空、主次、陰陽、黑白、晦明、虛實、繁簡、點線、枯濕濃淡等關系，在對立統一中重塑畫語，走向歸一化境。

黃賓虹不僅是杰出的山水畫家，更是中國近現代美術史學研究的奠基者、開拓者之一。他學養淵博，在繪畫理論、技法、畫家史料、金石文字等方面著述宏富，造詣尤深。他富收藏，從古物中汲取養分，拓寬視野，融會貫通，形成獨到的見識與深刻的洞察力。夏承燾評價黃賓虹收藏的《賈至畫馬》：“畫與字皆似出小孩子。”而黃賓虹卻從中看到了書畫用筆中的“純是屋漏痕”與“錐沙、印泥之妙”。在安徽歙縣籍畫家中，黃賓虹視程邃與弘仁之作為“無上上品”。展覽中展示了其所藏《清程邃千巖競秀圖軸》與《清弘仁枯木竹石圖軸》。他贊程邃墨法古樸，乃焦墨法之代表，認為學程邃焦墨應避免枯燥僵直，要追求遒媚，筆力健舉且深秀。他用“修潔”二字形容弘仁，稱其筆力力挽千鈞，墨法腴潤不枯薄。

黃賓虹通過“天地人”的傳統哲學探尋中國畫的根源，以此回應“西學東漸”的時代挑戰。他借物寫心，為天地立心。展覽第五單元將黃賓虹的藝術風格、畫學思想與文藝精神相串聯。1952年，黃賓虹在《山水圖》上題：“渾厚華滋我民族。”1953年，黃賓虹又有題《山水圖》句：“寫將渾厚華滋意，民物欣欣見阜康。”他將筆下層巒疊嶂、渾厚華滋、磅礴自在、千變萬化的華夏山水氣質延伸為大國氣象，放大為中華民族的民族性與精神象征。他重申民族自信，堅守藝術救國的文化使命，號召藝術家做對社會有責任感、對家國有擔當精神的“士大夫”。在《黃賓虹論歐畫手稿》與《德里斯珂致黃賓虹信》中，我們可以看到黃賓虹以開放的文化心態放眼世界藝術格局，以獨立又獨特的視角和筆觸提煉中西共通的理法與神趣，將純中國化、東方化的人文思想、美學旨趣介紹給世界。

本次展覽還有一個小心思，就是把黃賓虹的“家”搬到了展廳。我們請來了西湖邊黃賓虹的雕像，又手繪了一幅黃賓虹晚年棲霞嶺舊居圖，希望大家看完展覽也能到棲霞嶺31號，回黃賓虹的家里看看。結合他生活的環境、創作的氛圍，感受他眼中的山水。

（作者系“天地人——紀念黃賓虹誕辰160周年藝術展”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