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與杯（二首）

伊凡帕之鏡

從上面往下面觀察

細小的沙子正在發生變化

一部分向中心聚集

還有一部分向邊緣分離

最為詫異的

是閃爍不定的斑點

一只逐鹿的豹子

穿過秋天的灌木叢

全副武裝的工程師

如同好奇的鄉村孩子

轉動磨得錚亮的玻璃

金屬及透明的指甲

伊凡帕不斷調整角度

模仿向日葵或百葉窗的姿勢

折射率主宰著荒涼的萬物

傾斜、旋轉，巴比倫塔啊

上升的誘惑與日俱增

湖泊真美，森林的返照

還有鏡子，這該死的幻影

比愛情更具謀殺氣質的

古羅馬圓型反光劇場

占據14平方公里

鑲嵌35萬塊硅晶體

照亮14萬個無眠的庭院

機關重重的光芒齒輪

綻放著驚人的能量

在廣袤的莫哈韋

明鏡不是鏡

而是鳥兒們

命運的無常祭臺

從高處往低處掠過

以俯沖的思想和天性

俯覽這空寂的蔚藍

刺目的圓心

540攝氏度的天堂

秘密燃燒的陷阱

竟然如此迷人

如此

不可理喻

比雛飛的巢穴

更加完善和堅固

每一根毛細血管

每一支纖維神經

每一道縫隙

每一條幽徑

每一塊剖面

都由龐大的系統精心設計

交叉和連接

即使是瞬息聚散的余暉

彩虹與水蒸氣

也被嚴格編碼控制

唯一容忍的錯誤

是不動聲色的吞噬

唯一忽略的損失

是前赴后繼的折翼

誰能遏制對光明的渴望？

田鸰、麻雀、灰鴿以及游隼

都必須遵循古老的原則

卑微屈服于高貴

遷徙者，以純粹之軀

向熾烈的錯覺獻身

在加利福尼亞和內華達

共舞清潔能源的假面時

濺射的生靈提醒我們

飛越的意志，始終高于死亡

高于伊凡帕這只巨大的鏡子

注：伊凡帕（Ivav-Pah）太陽能發電站，位于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與內華達州接壤的莫哈韋沙漠。

杯觀

如果一塊石頭落下

像夜空

出現的拳頭

我會用杯子接住它

——巴勃魯·聶魯達

1

作為容器

可以盛水、倒酒

落下幾滴鮮血

幾滴露珠和淚水

鹽、雪花

還有黎明啊

灰塵啊

2

到底是

杯子里裝著愛情

還是愛情

離不開杯子

到底是

杯子里裝著背叛

還是背叛

離不開杯子

到底是

杯子里裝著幸福

還是幸福

離不開杯子

3

偶爾也扮演一下

大地的角色

模仿山谷

讓半粒卵石

離開河床

讓半枝梅花開了

又謝，謝了

又開

4

弧形的鏡子

離散著影子

仿佛手握一段

永不老去的青春

發黃的舊電影

吱吱吱叫喚

不安的時代

鼠標一樣閃閃爍爍

酒精或蠟點燃

一朵一朵一朵

幽獨的面孔

5

如果作為信物

作為莫須有的憑據

銅鼓的瞳孔

泡沫的側面

不斷放大那些

仇恨的顧盼

熱烈的咀嚼

殘留的秘密

發瘋的低語

6

向下、向內、向自己

向孤寂的底部

向深不可測的詞

收斂及敞開

吸納黑夜

以既輕又薄的方式

接近神祇

7

不可思議者在于

杯子，杯子

還是一件發聲器

打濕食指

沿著刀刃邊緣

劃行

勻速而準確

撥動

愛的小嘴唇

隱藏的

珠璣

8

來自古老洞穴的簫聲

耳孔深處的尖叫

水星、金星、火星

管他什么星

都在發送不明秋波

中微子之弦

在肉體與玻璃間

反復顫動著

訴說著，訴說著

未來、希望、夢

或者虛空

9

真正的杯子

在勇士的圓桌上

僅是一道光亮

一道彎曲的云影

沒有人能夠

扼住魚水時光

也沒有人能夠

扼住、鎖住

杯子的喉嚨

10

平凡的杯子

卑微的杯子

美麗的杯子

憤怒的杯子

砸碎的杯子

就是石頭

就是刺向暗夜的

劍和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