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時期,以韓愈為首的一批文人在文壇上掀起了一場古文運動。韓愈作為唐宋八大家之首,其所寫文章被蘇軾稱為“文起八代之衰”(《潮州韓文公廟碑》)。韓愈的“不平則鳴”說則是其古文理論中的重要一部分,它體現了韓愈對于文學創作和社會現實的深刻見解。在現代社會,面對紛繁復雜的社會現象以及人民日益提高的精神文化需要,對韓愈“不平則鳴”說進行再思考,既可以加深我們對文學創作與社會責任感的理解,也可以為當下的文學創作與社會的發展提供一些啟發與思考。
“不平則鳴”說的內涵
(一)“不平”的含義
韓愈“不平則鳴”說中的“不平”,特指文人群體在社會現實中遭遇的人生矛盾與精神抗爭。他認為這種創作驅動力主要源于文人與時代環境的內在沖突,其本質是文人通過文學創作對當時社會現實進行抗爭與反思。同時,這樣一種“不平”也并不是個人的無病呻吟,而是對社會問題的一種深刻的反映。
韓愈提出的“不平則鳴”說中的“不平”也可以解釋為“不公平”或“不平靜”。這種不公平可能來自社會的不公現象,也可能是個人命運的不幸。當作家感受到這種不公平時,他們會通過創作來表達自己的情感和見解,希望引起人們的關注和反思。宋代何焯在《義門讀書記》中寫道:“但吾終疑‘不平則鳴’四字,與圣賢之善鳴及鳴國家之盛處,終不能包含?!焙戊烫岢觥安黄絼t鳴”和“鳴國家之盛”之間存在著沖突,“不平則鳴”之“鳴”不過是人才或者能人被壓制所致“憤憤不平”的表現。
韓愈提出的“不平則鳴”說認為“不平”也能夠被解釋為一種人的情緒上的波動,它包含了喜、怒、哀、樂等多種情緒。錢錘書在《詩可以怨》中指出一些批評家批評韓愈,似乎將“不得其平”理解得過于狹隘了,誤將其與“發憤”混為一談。他認為韓愈與司馬遷所說的“憤”完全不同。司馬遷的“憤”其實是“不平”,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牢騷”,韓愈提出的“不平”與“牢騷”并非等同。韓愈所說的“不平”不僅包含了“憤”,而且還包含了“喜”與“樂”。
(二)“鳴”的含義
第一,“鳴”可以理解為“發出聲音”或“表達意見”。當遇到不公平的對待或社會上的不公平現象時,人們就會發聲或發表自己的觀點。在韓愈看來,這種“鳴”是對社會現實的抗爭,也是作家通過文學作品來表達自己的情感和見解的宣泄方式。韓愈的一生是積極入世的,不卑躬屈膝,經常以批判的姿態對社會現實進行直接干預。同時,在作品中,韓愈也展現了一種強烈的家國情懷和“大我”意識。例如,《馬說》就側重揭露黑暗的政治體制和昏君埋沒人才。再如,《御史臺上論天旱人饑狀》將平民的疾苦述說了一遍,韓愈直言應該停征賦稅,為民說情。
第二,“鳴”也可以理解為“創作”或“寫作”。在韓愈的觀念中,當作家的內心感受到“不平”或者是在生活中受到“不平”的時候,他們就會通過創作來釋放和表達自己的不良的情緒。韓愈認為這樣一種創作的過程本身就是“鳴”。例如,《師說》中的“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一句就充分表達了他心中的憤懣。再如,《進學解》中用讀書人之嘴來抒發自己的才華被埋沒的憤怒。又如,《送孟東野序》也是對心有迷茫的孟郊的鼓舞和安慰。
第三,“鳴”還可以理解為一種社會功能,即通過文學作品的表達,喚起人們對社會問題的關注,促使社會的進步和改善,從而贊揚國家盛世。作為一個憂國憂民的作家,應該把人民的喜、怒、哀、樂以及國家的興亡和衰敗都表現在自己的作品之中,這是他的義務和責任。在韓愈的創作歷程中,雖然多為自己的不幸和國家的不幸而悲嘆,但其中也不乏對“國家之盛”的歡欣之聲,這是一代文人的天職。例如,《奉和裴相公東征途經女幾山下作》中盛贊了裴度為國平定淮西叛亂之功。再如,在《和李司勛過連昌宮》中,韓愈對唐代元和中興,媲美開元盛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二、“不平則鳴”說的文學實踐
(一)作品中的“不平則鳴”
為仕途坎坷而鳴。韓愈的人生可謂跌宕起伏,幾經科舉考試,好不容易才考取功名,入仕后卻屢次被貶,這是他一生的寫照。官場上的失意和挫折成了其文學創作靈感必不可少的源泉。《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是韓愈貶謫時所作的七言詩,其詩歌內容豐富。韓愈被貶至藍田關口的時候,只有侄孫跟隨,于是寫作了這首詩。這首詩表達了他心中的悲憤和對前途不確定的傷感情緒。以韓愈所寫的《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為例,用“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一作陽)路八千”這一悲涼之詞抒發了他直言進諫被貶后的憤慨和無可奈何。此詩既能表達韓愈自己的人生際遇,也表達了對當時的政治環境的深刻批判和思考。
為文學理想而鳴。韓愈致力于恢復古代散文的質樸風格和自由精神,反對當時盛行的駢文風格。他在《師說》《馬說》等作品中,明確表達了自己的文學觀念和教育理念,強調尊師重道和文學承載思想的重要性。韓愈的文章不僅批判了當時文壇上的不良風氣,也體現了他追求文學理想的堅定立場。例如,韓愈在其《師說》一書中對士大夫以“相師”為恥進行了嚴厲的批評,并指出這種現象對學術、文化的繼承與發展構成了極大的障礙。通過正反對比,韓愈反復強調學習必須尊師重道,虛心向學,倡導了一種新的學術風氣。這樣一種批判與倡導正是韓愈為文學理想而“鳴”所作的努力和貢獻。
為民生疾苦而鳴。韓愈既關心個人的人生際遇與命運,又著眼于更復雜多樣的社會生活方面。例如,《御史臺上論天旱人饑狀》的開篇描寫嚴重的災情,接著將皇帝的仁德與百姓的苦難交織在一起進行敘述,構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韓愈認為造成這一嚴重情況的原因是地方官更的暴政和不合理的徭役稅賦,并最終向皇帝提出建議,要求暫停今年京畿地區的稅收。通過這篇文章,韓愈展現了自己為國家和人民疾苦發聲的決心,表現了他忠誠的責任感和勇于擔當的精神。通過這篇文章,韓愈將自己的不平之聲化為了對民生疾苦的深切關懷。
(二) “不平則鳴”與文學風格
文以載道,情感真摯。在其“不平則鳴”說的指導下,他認為文章應當承載內心的憤懣與不平,表達出真實的情感和思考。這一觀點促使韓愈在創作中注重真情流露,使得他的作品不僅傳遞道理,還蘊含著深刻的情感。他通過文學作品致力于振興儒家思想,將文作為工具,明道為目的。所以,韓愈的作品既具有濃厚的道德底蘊,又充滿了強烈的情感表達。韓愈的文學作品中常??梢钥吹剿麑ψ约夯蛩嗽庥龅牟黄街逻M行直接而強烈的抒發。這種不加掩飾、直抒胸臆的表現手法使他的作品充滿了真摯而深刻的情感。例如,在《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中,他毫不掩飾地表達了因直言進諫遭遇貶職的憤懣與無奈,情感真摯且深沉,具有強烈的感染力。
風格雄渾,氣勢磅礴。韓愈作品風格的形成和“不平則鳴”說具有直接的關系。韓愈的文學作品風格豪邁奔放、氣勢磅礴,這既得益于他深厚的文學功底與才情,也與他“不平則鳴”的文學主張密切相關。他敢于直面社會現實與個體命運的不公與苦難,用犀利的筆觸與激昂的言辭進行批判與抒發。這種敢于直言、勇于擔當的精神風貌,不僅體現在他的文學作品中,也深刻地影響了他的文學風格與創作理念。他通過文字表達內心的激憤與不平,使作品具有一種雄渾壯闊的氣勢。例如,在《進學解》中,他以學生之口表達了自己的憤懣之情,借此宣泄了自己的感情,讓整個作品極具吸引力。
質樸剛健,語言簡練。韓愈的創作風格是剛健有力的,這一點在其詩文創作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他擅長使用比喻、對比等方法來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讓作品更具吸引力,也更具表現力。例如,在《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中,韓愈用“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極為簡練的語言勾畫出春天的景象。其中,“潤如酥”三字精妙地形容了早春小雨的細膩與滋潤;同時,“草色遙看近卻無”用對比的方法,將早春草色朦朧、不易察覺的特征簡單明白地表現出來。整首詩沒有過多的修飾和渲染,卻生動地展現了早春的生機與活力。這種簡潔明了的語言不僅精準地傳達了早春的生機與活力,也使詩歌更具親和力,易于為讀者所了解與接受。
三、“不平則鳴”說的影響
(一)后世文人對“不平則鳴”說的繼承與發展
韓愈提出的“不平則鳴”說深刻地影響了歐陽修。在此基礎上,歐陽修于《梅圣俞詩集序》中提出了“詩窮而后工”的理論,認為只有在困境中掙扎和奮斗的作家,才能通過切身的感受和體驗,寫出更加真實和深刻的作品。這種作品不僅反映了作家的個人情感和思想,也反映了整個社會的現實和矛盾。這種創作方式不僅是一種自我救贖和表達的方式,也是一種對社會現實的批判和反思。
韓愈的“不平則鳴”說深刻地影響了陸游的詩歌創作。以韓愈的“不平則鳴”說為出發點,分析陸游的記夢詩文本,我們可以感受到其內心深處的“悲憤哀怨之氣”。他認為詩人的悲憤情感是創作的重要動力,而這種情感往往源于對社會現實的深刻關注和反思。換言之,陸游認為只有當詩人內心充滿悲憤之情時,才能寫出真正有感染力和深度的作品。這種“悲憤”不僅源于個人的不幸遭遇和挫折,更源于對整個社會現實的深刻反思和關注。當詩人看到社會的不公和矛盾時,他們會產生強烈的悲憤情感,而這種情感正是推動他們創作的重要動力。
韓愈的“不平則鳴”說深刻地影響了明清小說理論的發展。例如,李贊的《忠義水滸傳序》認為《水滸傳》是一部憤激的作品?!端疂G傳》中有一百零八位梁山好漢,這些英雄人物來自各個階層,他們因為各種原因而聚集在梁山,共同反抗腐敗的政權和社會的不公。《水滸傳》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的丑惡,揭示了當時“官逼民反”、階級矛盾尖銳的背景。這種對社會現實的深刻揭示和批判,體現了作者對社會不公的強烈憤慨和反抗精神。
(二)“不平則鳴”說在文學史上的意義
韓愈提出的“不平則鳴”說既體現了文人寫作的心理動機,又突出了社會生活是文學創作的靈感,同時對文人的寫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這一思想彌補了“文以明道”過分注重文學的政治功能的不足,也說明了作者與時代、文學創作的緊密聯系,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作者的個性特征。例如,韓愈在《送孟東野序》中所說的“物不得其平則鳴”。他指出文學創作的動力常常來源于外在的刺激,尤其是個體在社會上遭受挫折、被排擠等,從而產生了一種壓抑的情緒,而這些情緒都是通過寫作來宣泄和排解的。這一認識體現了作家創作的心理動因,認為創作是感情的自然流露與表現。
韓愈“不平則鳴”說指出“鳴”的廣度與深度,打破了其恪守的儒學思想,從而使文學創作獲得了更為寬廣的發展空間。韓愈在官場上經歷了大起大落,多年來的仕途非常坎坷,“不平則鳴”可以說是他梳理了前人的經驗,總結了他自己艱苦的生活,也是他對整個社會的普遍真實的理解。韓愈的眾多佳作中,“不平則鳴”說的內容主要是寫自己與友人的不幸,鳴國家與人民的不幸,同時也會鳴人民之樂?!傍Q”不僅僅局限于憤懣或愁苦的表達,它涵蓋了人類所有因內心不平而產生的情感。無論是喜悅、歡樂,還是悲傷、憤怒,只要內心有所觸動,都可能通過“鳴”來表達。正是由于這些不同的情緒,才使“鳴”具有了極其廣闊的規模與空間。
韓愈提出的“不平則鳴”說高度重視文學的社會功用與批判精神。韓愈認為文學創作不僅僅是個人情感的抒發,更是對社會現實的反映和干預。他提出的“不平則鳴”說賦予了文學作品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使文學成為推動社會進步和變革的重要力量。韓愈認為作者要重視社會的不公、民生的疾苦,創作出作品來揭露社會的陰暗的一面,引起社會的普遍關注,促進社會的發展與進步。這樣一種觀點體現了文學的社會責任感和批判精神,對于推動文學的發展和進步具有很重要的意義。
綜上所述,韓愈的“不平則鳴”說不僅僅具備了深厚的文學內涵,而且還具有顯著的時代意義。通過文學創作,韓愈將內心的憤慨與不滿轉化為對社會現實的批判與反思,展示了文學創作者應具備的責任與勇氣。如今,盡管文學的形式與內容發生了顯著變化,但“不平則鳴”說的精神內核仍具有強大的生命力。面對復雜多變的社會現實,我們需要文學家以敏銳的洞察力和深邃的思考力創作出能夠觸及人心、引發共鳴的作品。同時,我們也應深入理解和傳承韓愈的文學精神,將“不平則鳴”作為文學創作與社會批判的重要理論,推動文學在反映時代、引領風尚、陶冶情操等多個方面發揮出更大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