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琦(1008—1075),字稚圭,河南相州(今河南安陽)人,北宋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韓琦天圣年間中進士第二,曾任陜西安撫使,與范仲淹共稱“韓范”,有守衛西北邊陲之功。慶歷三年(1043),韓琦被召回朝廷任樞密副使,是新政的重要參與者和有力支持者。慶歷新政失敗后,外知地方州府,至和年間因疾還鄉相州。治平四年(1067),韓琦因政見不合反對熙寧變法,遂罷相出判地方。韓琦晚年前后兩次任職相州,最終熙寧八年(1075)于相州因病去世,追贈尚書令,謚號忠獻。韓琦歷相仁宗、英宗、神宗三朝,為北宋中期歷史的重要見證者?!端问贰に囄闹尽酚涊d韓琦傳世詩文載于《安陽集》,共五十卷。清代四庫館臣評價韓琦《安陽集》所錄詩文:“琦歷相三朝,功在社稷。生平不以文章名世,而詞氣典重,敷陳切,有垂紳正笏之風。”韓琦雖不以文章著名,但《安陽集》所存詩文足以體現韓琦“蓋蘊蓄既深,故直抒胸臆,自然得風雅之遺,固不徙以風云月露為工矣”(永璿等《四庫全書集部典籍概覽》)的文學素養與追求。
北宋受重文抑武和儒釋道合一的風氣影響,園林活動成為士人的政治理想寄托,因此北宋時期園林建造以及園林詩文題寫活動空前繁盛。韓琦知任地方州府期間,在揚州、定州、相州多次修造園林,大部分由《安陽集》收錄存世。韓琦還鄉建成晝錦堂,并作《晝錦堂》一詩。宋參知政事歐陽修撰文《晝錦堂記》,尚書侍郎蔡襄書丹,尚書刑部郎中、知制誥邵必題額,刻之石上,史稱“三絕碑”,世代相傳。后世趙孟頫、董其昌、祝允明等書法大家都據此文進行書法撰寫,清代康熙皇帝也曾自書此文贈予陳廷敬,借此表達對忠貞老臣的贊揚之情。韓琦的園林活動,尤其是其在家鄉相州的園林修造及詩文書寫,在宋代文學及藝術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本文通過梳理韓琦相州所作詩文,旨在探析韓琦知相州時的“變”與“不變”。
一、韓琦知相州期間的園林活動及詩歌創作
據《宋史·韓琦傳》記載,韓琦曾先后三次知相州,并在任職期間多次開展州內園林營造活動。
至和二年至三年(1055一1056),韓琦因疾自請,“命以節度使知相州”(李之亮、徐正英《安陽集編年箋注》)。韓琦知相州期間,相州武備松懈、兵器堆積,州內缺少公眾活動場所,百姓遇節日等出行常造成擁堵。根據《相州新修園池記》所述,韓琦“雖以病不堪事,然猶不敢偷安自放而忘治之所急”,規劃相州的城建采用設兵庫、修園亭并行。城中有廢臺被荊棘蒙沒,因其地基正圓、有道回環而上,形如螺殼,故名“抱螺”,后在此基礎上修葺休逸臺。城南郡署之內有后園,園東前直太守居所處建晝錦堂,堂之東南建求己亭,西北建廣春亭;城北修建康樂園,與休逸臺相通。此次修建規模最盛,園林活動主要圍繞晝錦堂、康樂園、休逸臺三處展開。
熙寧元年(1068),韓琦自永州復請相州以歸。熙寧六年至八年(1073一1075),其多次乞請后,由大名府安撫使移判相州。至此,韓琦在相州營造的園林規模據《嘉靖彰德府志》記載:“韓忠獻宅,在宋相州廨內。宅后堂曰自公,后為州園。亭曰紅芳,直亭北曰飛仙臺,臺北曰御書亭。公堂后曰晝錦堂,堂西曰求己亭,直東曰狎鷗亭,亭后曰忘機堂,亭前臨池,池南曰觀魚亭。西北曰康樂園,北曰休逸臺,直臺東曰廣春亭,臺北曰曲水亭,亭北有池,北有榮歸堂。至和中,公再以武康之節來治鄉郡,始建私第作醉白堂,有蘇軾記。”由此可知,韓琦在這兩次知相州期間,又陸續修建了狎鷗亭、忘機堂、觀魚亭、曲水亭、榮歸堂、醉白堂等。然而相較于首次知相州期間為城建規劃及民生建造的康樂園,后兩次知相州期間修造的園林大多屬私第性質。
韓琦在相州修造園林的同時,往往伴隨題詠園林、會友雅集、游賞園林等一系列園林活動,并以園林為題進行詩歌創作。筆者根據李亮之、徐正英箋注的《安陽集編年箋注》,現粗略統計韓琦知相州期間的園林詩創作如下:

從詩文題目不難看出,韓琦的三次營造園林活動圍繞堂、亭、臺等不同類型的園林,逐漸地完善了相州州園內外層次豐富的園林格局,至此韓琦相州園林詩文所構建的空間格局也初具規模。
二、韓琦相州園林詩中蘊含的多重思想內涵
熙寧年間,韓琦于相州任職,該時期受政治環境寬松、社會生活悠閑的影響,因此其詩歌中雖然也包含著儒家“心憂天下”的仁愛情懷,但受“中隱”和佛、道風化影響,后期還鄉任職期間所作的園林詩文明顯表現出歸隱思想的不斷增強。韓琦思想心態的轉變,是個人經歷與時代風氣雙重作用的結果。
(一)“以民為本”的儒家民本思想
宋明時期園林建造達到園林文化的鼎盛時期,宋代園林成就較為突出的有歐陽修、蘇軾、韓琦等。三者在造園理念上明顯不同,蘇軾仰慕陶淵明歸隱田園的豁然曠達,因此在其園林文學中更多體現的是對歸隱田園生活的向往,歐陽修則是偏向于闡述道家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韓琦和范仲淹等士大夫為政推崇“民本”思想,慶歷新政失敗后雖出守地方,他們仍滿懷熱情主動踐行“與民同樂”的理念,這一點在韓琦前期知任相州的園林修建活動及詩文中也有所體現。
康樂園是韓琦首次知相州期間修造的第一所開放性公園,《相州新修園池記》中記述了康樂園建成后州民百姓接踵游覽的盛大節日場面,“既成而遇寒食節,州之士女無老幼,皆摩肩躡武,來游吾園?;蛴鰳范?,或擇勝而飲,嘆賞歌呼,至徘徊忘歸。而知天子圣仁,致時之康。太守能宣布上恩,使我屬有此一時之樂,則吾名園之意,為不誣矣”,韓琦因民樂而感到自樂。與之相同,在其詩文《康樂園》中,“惟人生多艱,康世豈易偶?服業罔不勤,樂事豈常有時而無所適,是不守之咎”,也恰是韓琦體恤民生、以民為本治州理念的彰顯?!坝枰蚪沂敲?,命意安敢茍?凡茲屏翰賢,一境實父母。必與眾同樂,斯地肯藜莠”,表達了韓琦雖身為一州之長,卻能視百姓為父母,秉持“與民同樂”的官民理念?!犊禈穲@》全然抒發了韓琦“以民為本”的政治理念。熙寧元年(1068),韓琦病老還判相州,《再題康樂園》的情感基調已悄然發生轉變:“名園初辟至和中,思與康時眾樂同。一紀豐光雖易老,萬家春色且無窮。歸來敢炫吾鄉勝,到此須知舊鄴雄。病守縱疲猶強葺,欲隨民適醉東風?!贝藭r韓琦雖病老還鄉,但其詩文旨意仍不改“為民”“與民”的眾樂書寫。熙寧六年(1073),韓琦步入暮年,此時《再題康樂園》的抒寫轉向游園觀景之中,“舊拓名園壯郵中,本思行樂與民同。閭閻已慣春游盛,花木誰矜半植功。愛客笙歌雖不定,稱時風月且無窮。三來縱賞人休訝,白發蒼顏坐醉翁”,與民同游園林之中觀賞景色,偶爾與友客在此笙歌宴飲,雖年老無力,但究其根本,實則“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歐陽修《醉翁亭記》)。以康樂園為線索的詩文書寫,前后對比強烈,充分體現出韓琦不同時期為官心態的轉變,但不變的始終是“與民同樂”的儒家民本思想。

(二)佛、道漸明的隱逸自適思想
魏晉南北朝的隱逸之風直接影響了宋代園林詩隱逸思想的興起,并由山水詩逐漸轉向園林詩。北宋政治環境相對寬松,思想領域逐漸形成了儒釋道三教同設并舉的歷史局面,三教合流的趨勢日益加強。宋代普遍接受白居易“外以儒行修其身,中以釋教治其心”(《醉吟先生墓志銘》)的“中隱”,這種隱逸方式為北宋士大夫提供了一條融合出仕和歸隱的出路,契合了為官者既要做官又想要悠閑自適的心理。韓琦隱逸思想的初露,是北宋“崇文抑武”和“三教合一”共同影響作用下的結果。
韓琦暮年在園林修建以及詩歌創作方面逐漸體現出佛道思想,如修建狎鷗亭、忘機堂、老庵等蘊含道家思想意趣的園林。而其詩文也逐漸體現出了老莊思想,《明一統志》卷二八《彰德府志》關于韓琦修建私園醉白堂記載道:“在(彰德)府治北,韓琦建于居第池上,名曰醉白,取唐白樂天池上之詩,以為醉白堂之歌,蘇軾為記?!表n琦在《醉白堂》一詩中,大篇幅描寫了園林內景觀,“老新成池上堂,因憶樂天池上篇。樂天先識勇退早,凜凜萬世清風傳”“人生所適貴自適,斯適豈異白樂天。未能得謝已知此,得謝吾樂知誰先”,詩文表達了韓琦借以描寫白居易的隱逸生活抒發其對自適生活的向往。世人將韓琦之功與伊尹、周公相比,但蘇軾在《醉白堂記》中卻提出韓琦修建醉白堂“意若有羨于樂天而不及者”。蘇軾認為韓琦和白居易同樣德才兼備,但論功名“文致太平,武定亂略,謀安宗廟,而不自以為功;急賢才,輕爵祿,而士不知其恩;殺伐果敢,而六軍安之”,韓琦的功名遠高于白居易;論閑適“日與其朋友賦詩飲酒,盡山水園池之樂。府有余帛,廩有余粟,而家有聲伎之奉”,韓琦的閑居生活遠不及白居易;然而“方其寓形于一醉也,齊得喪,忘禍福,混貴賤,等賢愚,同乎萬物,而與造物者游,非獨自比于樂天而已。古之君子,其處己也厚,其取名也廉。是以實浮于名,而世誦其美不厭”,韓琦的功名或能得世人傳頌,而更可貴的是韓琦追求隱逸生活背后所體現的淡泊名利的君子之道。
學者張玉璞在《“吏隱”與宋代士大夫文人的隱逸文化精神》一文中提出,宋代士人階層在儒釋道“三教合一”的思想文化背景下,對三教中心義理的兼攝、融通,以及處世心態,有著不同于前代的表現。儒釋道三教不同的人生哲學實現著一種互補,使士大夫文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或不同的生存環境中提高自身的協調能力,自由轉換心境從而得到充足的精神支持,保持一種最佳的生存心態。韓琦在《相州新修園池記》中表達了自己歸鄉修造園林之理想:“觀吾堂者,知太守仗旄節來故鄉,得古人衣錦晝游之羨而不知吾竊志榮幸之過,朝夕自視,思有以報吾君也。登吾臺者,西見太行之下,千山萬峰,延亙南北,爭奇角秀,不可繪畫,朝嵐暮靄,變態無窮前倡之,后繼之,推其心以公而相照,則國家之事無不濟者。況一園池之末哉,葺之廢之必有能辨其心者?!?/p>
學界普遍認為,“吏隱”稱得上是韓琦任職地方官的定位。韓琦相州所作園林詩全面而真切地展現了韓琦為官心態的轉變,學者莫礪鋒認為這是“詩言志”在朝廷重臣此類特殊身份的創作主體身上的典型體現。結合北宋儒釋道三教盛行的大的歷史背景,雖然韓琦暮年詩文中充斥著對陶淵明、白居易的推崇和對閑逸生活的向往,但儒家民本思想和君子之德始終根植于韓琦的政治理念中,并通過各種園林活動及詩文的形式表現出來。由于韓琦晚年陷入朋黨爭議,史書對韓琦事跡的扭曲記述造成韓琦形象的模糊化。研究韓琦的詩文,一定程度上能夠彌補正史對韓琦的模糊記載,進而能夠扭韓琦形象的歷史記憶偏差。韓琦不僅是一個有勇、有謀、有志向的文臣,還是一個會老、會累、會失意的歷史見證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