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中國歷史上偉大的浪漫主義愛國詩人,屈原早已成為民族精神中忠貞氣節的象征。其創作的《離騷》《九歌》《九章》等瑰麗詩篇為后世所熟知,這些作品以香草美人的隱喻體系與天地求索的哲學追問,承載著楚文化最精粹的精神基因。屈原同樣也是楚國舉足輕重的政治家,他的文學作品自然會帶有政治色彩與人生遭遇,反映社會問題與社會現象。優秀的文學作品不能脫離社會,單獨存在,必然對政治、社會現象有所反映,并體現出作者的人生觀與價值觀。本文就屈原的帶有現實主義色彩的作品《九章》探討作者的身份認同意識。
一、作品考述
《九章》包含九篇作品,每篇作品篇幅不長。《九章》名稱含義的爭議由來已久,一說是指九篇文章所以稱為《九章》,“九”作為數字是指包含作品的數量;一說是將《九章》作為一個整體來看,“九”只是一個虛指。兩說中,私以為第一種更為合理,一是《九章》九篇結構分散,雖然九篇文章互有聯系,但不能完全將其作為一個整體;二是《九章》確為九篇,與《九歌》不同,《九歌》有十一篇文章,爭議更大,并不能將所有的文學作品的“九”都看作是虛指。而其作品的排名次序問題更是爭論不休,現無從考據,本文僅按照王逸《楚辭章句》的排序來討論,即《惜誦》《涉江》《哀郢》《抽思》《懷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頌》《悲回風》。
九篇文章由于作者所作時間及地點的不同,所表達的思想內容與情感也不盡相同。例如,《惜誦》與《惜往日》雖然同樣表達了作者的政治失意與對楚王的痛心與不滿,但是在《惜誦》里,作者仍然希望能保持著高潔傲岸的品質,不改其志,似乎還寄希望于楚王,希望他能重新重用自己,對他抱有幻想;而《惜往日》中就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對楚王的批判溢于言表,這是之前的文章所沒有的,沒有過多的修飾,直接責罵楚王,表達了作者極端的悲憤,這也是這篇文章被許多人認為是絕命詞的重要原因。但是在總體上這九篇文章闡述了屈原的不平遭遇,政治理想的未能實現,以及激昂的人生感慨。
二、身份認同意識
身份認同理論屬于西方文化研究,雖然它根植于西方社會,且作為現代社會的新興探究方法,但是無論是西方文化還是中華文化,其本質是相同的,有其共同之處,可以嘗試將其與中華傳統文學作品進行比較分析。“大概說來身份認同分為4類,即個體認同、集體認同、自我認同、社會認同。”(陶家俊《身份認同導論》)
個體認同主要是指個體與文化的關系,集中體現在文化對個體的影響,以及個體對社會設定的文化的被迫或者主動接受的過程。“個體與特定文化的認同,就是個體身份認同。從文化角度講,在個體認同過程中,文化機構的權力運作促使個體積極或消極地參與文化實踐活動,以實現其身份認同。”(陶家俊《身份認同導論》)屈原作為戰國時期的楚國人,不可避免地受到當時楚國文化的影響,這些影響自然而然地要反映到他的文學作品中去;并且,作為楚國大夫,其掌握著楚國廣闊的文學背景,所受到的教育與成長后的生活經歷都會對其文學創作起到推動作用。所以,屈原在接受楚國文化的同時,也在反哺楚國文化,實現了個體的身份認同。
集體身份認同體現創作主體的抉擇,“是指文化主體在兩個不同文化群體或亞群體之間進行抉擇”(陶家俊《身份認同導論》)。屈原作為楚國人,接受的是楚國文化,然而楚國不可能是孤立存在的國家,在文化生成的過程之中,會受到其他國家的思想干預。尤其是在戰國時期,百家爭鳴,儒家、道家、墨家等思想滲透到各個領域,屈原必須在眾多思想流派與思想沖擊中找到屬于他自己的身份認同。“因為受到不同文化的影響,這個文化主體須將一種文化視為集體文化自我,而將另一種文化視為他者。”楚國本地的文化特色,如巫風文化,一直體現在屈原的作品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是他的《九歌》,十一篇文章,展現了楚國獨特的帶有本土氣息的祭神儀式,是集體文化的寫照。
“社會身份認同(socialidentity),強調人的社會屬性,是社會學、文化人類學等研究的對象。”(陶家俊《身份認同導論》)作家作為人,帶有人的社會屬性,與社會的關系密不可分,不僅從社會中汲取營養,還對社會文化起到反作用。屈原的社會屬性體現在他的形象塑造上,他塑造的人物形象無不與他所生活的文化群體息息相關,密不可分。而他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同樣體現出作者本身的形象特征,對當時社會與后來社會都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三、解讀《九章》中的身份認同意識
屈原作品中的身份認同產生的原因是多個方面的,下面主要從社會對于個人存在和意識的塑造,群體中個人對他人的意識塑造兩個方面來討論屈原的身份認同意識。
(一)社會對于個人存在和意識的塑造
“在自成一體的部族社會,或天人合一的封建宗法社會,姓氏、血緣、性別等共同構成了牢固不變的身份認同機制。”(陶家俊《身份認同導論》)也就是說,一個人所體現的特點并不是生來就是定型的,而是后天經過社會的不斷熏陶培養出來的。在這樣一個等級森嚴,以血緣、宗族為紐扣維系楚國上層階級的運行的封建制度下,屈原作為文化群體中的一分子,經歷了社會政治的打磨,而成為后人所見的屈原。在他的《九章》中,身份認同理念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1.楚國臣民的身份認同
僅僅是看《惜誦》的名字,我們就可以感受到屈原的臣民意識,以悲痛惋惜之情陳述往昔直言進諫而不達之事,“竭忠誠以事君兮,反離群而贅胱”。即使作者竭盡忠誠地侍奉君王,反而被小人看作是多余的人而被迫離群居所,但他“欲橫奔而失路兮,志堅而不忍”。即使受到不公平的對待,但他依然保持初心,這正是因為屈原楚國文化政治群體的熏陶。在《哀郢》中,他提到“曼余目以流觀兮,冀壹反之何時”,在此徘徊不前放眼四望,還是不由自主地思考什么時候能返回郢都一趟,承其舊志,還于舊都,甚至“何日夜而忘之”,日日夜夜都不敢忘。“望三五以為像兮,指彭咸以為儀。”(《抽思》)他只能將三皇五帝作為榜樣,像彭咸諫君不聽而投江。
楚國依靠血緣與宗族為紐帶推動國家上層機構的運作,屈原作為其中的一分子被牢牢地拴住,即使將來脫離了這樣的政治群體,也不可避免地為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諸葛亮《后出師表》)。這就是封建宗法社會的壓迫力,人們身處于這樣的文化環境中,所受到的教育及行為規范就是這樣規定的,難以脫離社會而獨立存在。即使君王無能,作為臣民的屈原也無法推翻他,即使想要推翻他,也會受到群眾的指責,這也是權力運行的機制。這與愛國情懷是不同的,愛國情懷維護的是國家利益,而不是個人利益。權力機制的運行迫使屈原只能在使盡渾身解數后原地等待,卻不能做出更近的舉動,反復糾結,寄希望于一個無法控制的人。“社會身份認同與生俱來。在強調血緣的傳統社會中,你是男孩還是女孩,是貴族還是奴隸,是否享有長子繼承權等等,都由不得自己選擇。”(陶家俊《身份認同導論》)屈原的楚國臣民身份認同控制了他,他成了一個彷徨無助的人,他認同自己的臣民身份,遵守臣民的準則,做到鞠躬盡瘁的同時,不能有違背的意識。并且,屈原作為文化主體將楚國視為集體文化自我,而將其他文化視為他者,即使有人告訴他現代思想觀念,他也無法理解,并將其視為異類,這就是身份認同帶來的巨大影響力。
2.巫風文化的身份認同
巫風文化作為楚國文化的一大特色,常常出現在屈原的文學作品中,尤其是在他的浪漫主義色彩的作品《九歌》中最為凸顯,在《離騷》中有其身影,而在《九章》中就主要體現在第一篇作品中。
在《惜誦》中,屈原闡述了他被小人饞言以至君王失信,自己也被逼離開政治中心。這篇文章的構造巧妙,前一部分闡述了事情發展的原因和過程,接著“吾使厲神占之兮”,這里提到了一個重要人物“厲神”,指附在占夢者身上的厲神。屈原在經歷誣陷后,心煩意亂,愁緒滿懷,去求教的人物不是別人,而是楚國文化中特有的占卜師,可見占卜者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之高。這恰恰體現出楚國文化對屈原的影響力,占卜者代表著楚國的巫風文化,屈原將其奉為信仰。雖然在后文部分講述了占卜者勸諫他“君可思而不可恃”,他仍“恐情質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但是這更襯托出他對巫風文化的認同,如果不是對巫風文化的認同又怎么會向巫者請教,并且以此襯托出自己更加高潔的品質呢?連附身于巫者的神都讓他改志,他卻不改其志,更能體現出他的誠意。正是巫風文化對屈原的深刻影響,屈原才能創作出如此結構的文章。
(二)群體中個人對他人的意識塑造
“個體既在自己所屬的群體中與大家一同起作用,又單獨起到別人不能起到的作用。”(張靜如《個體的獨特作用和群體的合力作用》)群體是由個人組成的,杰出人物推動社會思想的改變與轉型,從而對群體中的他人的思想起作用。在屈原的《九章》中所提到的人物,對屈原的思想觀念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同時也體現出屈原的文化歸屬感和身份認同。
在《涉江》中,作者提到“接輿髠首兮,桑扈裸行”,以接輿和桑扈的事跡來論述自己忠心卻不被重用,如此賢明的人求進也難以成功。接輿是春秋時代楚國著名隱士,平時“躬耕以食”,因不滿時政,剪去了頭發假裝發狂而不進仕。桑扈也是春秋時代的隱士,因不滿現實而裸體行走,以極端方式表達對社會的批判。屈原借此二人的典故表達對楚國政治環境的不滿。
“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涉江》),伍子胥終遭禍殃慘死,頭被割下來掛在墻頭上。伍子胥是楚國人,后成為吳國大夫、軍事家。伍子胥在越國投降后,多次勸諫吳王夫差殺了越王勾踐,夫差不聽。夫差急于率大軍攻齊,伍子胥再度勸諫,希望能夠暫緩,不攻齊而先滅越。但夫差聽信太宰伯嚭的饞言,不僅不聽伍子胥勸諫,反而派人賜劍給伍子胥,令其自殺。伍子胥作為楚國人,卻到吳國做大夫,是有一定淵源的,他一家遭受饞言,父兄被君王殺死,逃到了吳國,借助吳國的勢力攻入楚國國都,大仇得報。伍子胥與屈原的遭遇是相似的,同樣是遭受小人饞言,同樣是勸諫不聽受到迫害,但是伍子胥選擇的是背叛,屈原選擇的是堅守。讀者在閱讀《九章》的時候,可能無法理解為什么屈原在他的作品中要反復提及伍子胥。這就要從屈原的身份認同來看,伍子胥雖然是楚國的敵人,但他曾經是楚國人,是楚國這個文化群體的一分子,他對于屈原的影響非常大,所以屈原才會反復提及。
“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詒。”(《思美人》)高辛是楚國先祖顓瑣的侄子。范文瀾在《中國通史簡編》中寫道:“漢以前人相信黃帝、顓瑣、帝嚳三人為華族祖先,當是事實。”高辛與楚國的淵源頗深,作為楚國文化的起源,對屈原的影響自然不可忽略。
“駕青虬兮驂白螭,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涉江》)作者渴望駕起青龍白龍車與舜帝同游玉園,這是因為世道混濁沒有人理解他,所以希望能遠遠地離開。而在其他的篇章中也多次提及,如《哀郢》中的“彼堯舜之抗行兮,瞭杳杳而薄天”和《懷沙》中的“重華不可諤兮,敦知余之從容”。舜與楚國文化關系非常緊密,“舜兼有中原文化與楚文化的濃厚色彩,是楚人將本族文化與中原文化連起來的一條紐帶”(吳汶津《論〈離騷〉和〈九章〉中屈原的“重華情結”》)。這就是為什么屈原希望與舜一同遨游瑤苑,而不是與別人。“從這里我們不僅可以看出舜在楚地文化和道德的感染力,更能看出舜在楚地撒下了中原巫文化的種子,可以說舜在楚人眼里,很有可能兼有神巫的性質。”(吳汶津《論〈離騷〉和〈九章〉中屈原的“重華情結”》)屈原在舜的身上寄托了許多政治理想與情懷,展現了屈原與楚文化的牽絆,這是屈原無法回避的。
“凌陽侯之泛濫兮”(《哀郢》)中提到的陽侯生活在武王伐紂之前,而陽侯所在的國家近水,陽侯是投江而死的,所以可以推測出陽侯是長江流域的諸侯,是商代時期生活在長江流域的楚國人。陽侯對屈原的影響非常大,眾所周知,屈原投江而死,這里提及這位同樣受到饞言投江而死的楚國諸侯,或許是對屈原此時內心想法的一個寫照,暗示了屈原有追隨先祖做法之意。屈原在《抽思》中提到的彭咸同樣也是受饞言投江而死,這也側面暗示了屈原的心路歷程。
以上這些楚國人物的提及都展現了屈原與楚文化的牽絆,由一個個楚國人構成的楚國社會,這樣的文化群體建構出了屈原的身份,塑造了屈原的思想情感,展現出屈原對楚文化的身份認同。
《九章》作為屈原的代表作品,充分體現出他的思想意識的發展變遷。無論他身在何地,身處何時,即使他受到生活上的打擊,甚至是楚國的衰敗與滅亡,這種文化群體帶給他的影響是不可磨滅的,他無法背叛這個文化群體,維持著對這個文化群體的忠誠。楚國色彩在他的文學創作中貫穿始終,并在文化群體的選擇中,形成了他的創作風格與文學特色。屈原在楚國傳統文化中找到自己的歸宿,實現人的集體身份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