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出現在那個街角的婆婆走了,她面帶微笑,坐在那把包了槳的凳子上。和她每天出現時一樣。眼睛還是睜開的,做出向遠處眺望的樣子。滿臉的褶皺綻放,人們似乎還看到了她臉上的一絲紅潤。周圍店鋪熟悉她的人,都說這個老婆婆是上世修來的福氣,說走就走了,沒有受一點罪。平平靜靜的和平時似乎并沒有兩樣。讓熟悉她的人不解的是,這個婆婆為什么每天會出現在這里。從年輕到老年,她在這里等待了大半輩子。是什么人讓她如此牽掛?這成了所有熟悉她的人心底的一個謎。這個謎再也沒有人能夠破解了,隨著婆婆安詳地離去,成了永恒的秘密。直到這時那些熟悉她的人才意識到,說是熟悉這個婆婆,是因為人們每天都能看到她的身影準時出現在這個十字路口,但實際上,并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對這些人來說,這個婆婆是熟悉的陌生人。
一
長江見柳鶯最后一面的時間是一九四九年五月份的一天。
長江是城防司令部的機要參謀,中共江南局地下黨員,打入敵人內部已經有幾個年頭了。昨天晚上,他的上線地下江南局區委馬書記被捕了。按照地下組織的原則,他必須立即撤出,只有這樣才能保證他的安全。
他想到了自己的下線交通員柳鶯。
柳鶯是一位女同志,年齡和他相仿,她的身份是一名小學老師。自從他打入敵人內部,柳鶯就成了他的下線。他第一次和柳鶯接頭是在小學門口,門口有兩棵桂花樹,正是桂花飄香的時候。她手里拿著一張報紙,這是和他接頭的暗號之一。她穿著一身學生裝,長裙短衣,短發。她很稚嫩,樣子就像十八九歲剛出校門的學生,臉紅撲撲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甚至能看清她臉上的毛孔。他見她第一面時,心里咯噔一下,想著眼前這位女孩子,以后就是他的下線了,不免忐忑起來。這樣一個初出茅廬的女學生,以后要承擔他的交通聯絡任務,真的能夠勝任?總之,和她第一次見面,他心里并不踏實。
在以后的工作中,他每次把情報傳到柳鶯手里,柳鶯都毫無差錯地傳遞出去,漸漸地他對她的信任感上升了。在幾年的交往中,他從最初的疑惑到信任,后來竟然生出了某種依戀。幾年前,他奉組織的命令打人敵人內部,先是在上海警備區做警衛,后來通過組織關系,調到了南京一家部隊任參謀,又輾轉來到這座城市的城防部隊,擔任了機要參謀。組織把這種調動叫洗白身份。之前的身份只是為他真正潛伏打掩護。到了機要參謀這個位置,才意味著他開始接觸到敵人的核心機密。
他的上線是江南局區委書記,代號黃河。地下工作的原則都是單線聯系,至于上線領導,他并不是每次都能見到,上級有指示,都要通過聯絡點,按照約定的時間,收取上級的指示。完成任務后,再通過自已的下線小學老師柳鶯把情報傳送到下一個聯絡點。這樣繞了一圈子,都是為了安全起見。
傳送情報時,他總是會和柳鶯見面。他們對外的身份是男女朋友。一個城防司令部的機要參謀,和某學校的女老師相戀,這在外人眼里實在是再正當不過的事情了。每次他們約會見面的地點也不盡相同,大多在學校門口那兩棵桂樹下,有時在公園里,也有時在大街上。他每次和柳鶯見面都換上便裝。他高大俊朗,風度翩翩,軍人的氣質一覽無余。她是小學老師,年輕貌美,稚氣未脫。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們都是般配的一對。他們完成任務交接后,更多的時候并不急于分開,而是在一起走一走。按著組織紀律,他們不會聊自己的過去,也不聊之后的工作,只聊當下。長江是他的代號,從他打人敵人內部的那一天,真實姓名便埋藏在心底,長江就是他做地下工作的一個代號。他想著柳鶯應該也是她的代號。對于他們兩個人來說,真實姓名叫什么已經沒有實際意義了,他們是戰友,是同事。在敵人內部,他們都是孤軍奮戰,只有他們知道彼此的身份。每次他們相見,都能莫名地感受到溫暖。這種溫暖就像一股氣流,緊密地把兩個人纏結在一起。他們彼此都感受到對方的溫暖,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這次分開,他們又期待著下一次。就像真正的戀人,他們相互思念,彼此牽掛。時間久了,成為一種習慣。后來他們發現,戰友之間的相互親近、彼此的信任,令他們的情感逐漸升華,兩年之后他們真的相戀了。作為地下工作者,戀愛并不是他們的自由,他向自己的上級打了一份報告,她也在那份報告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這份報告的內容是申請他們的戀愛關系能夠獲得組織的批準。在報告遞交上之后,他們都很忐忑。憑經驗,他們知道如果組織不批準他們的關系,那么其中的一個人將會被調離,因為長江工作的重要性,組織不會讓他輕易挪窩,那么調走的只有柳鶯了。一個月之后,他在聯絡點取到了一份文件。
這份文件是針對兩個人的,他們的戀愛關系得到了組織的肯定。
從那以后他們就是真正的戀人了。這種關系也給他們的工作帶來了極大的便利,他們開始名正言順地成雙人對,有時并不是為了交流情況,而是相互取暖,做戀人該做的事兒。他們不再感到孤獨,有了彼此的陪伴,危險又單調的生活有了色彩。他們甚至在一起暢想婚后的生活。他們共同等待著他們約定結婚的時刻:就是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們居住的這座城市解放了,他們和這座城市一起回歸人民的懷抱,他們就結婚。他們天天盼,夜夜想,好消息不斷傳來,整個北方幾乎都回到了人民的懷抱,自己的隊伍已經打到了長江北岸,只要自己的隊伍一過江,他們居住的這座城市就會宣告解放。那一刻他們才會真正恢復自由身。他們似乎聽到了隆隆的槍炮聲。
就在這時卻發生意外,長江的上線黃河被捕了。
黃河被捕的消息,他是從敵人的情報中獲悉的。歷經幾年的潛伏生活,他早就是一名成熟的地下黨員了,這時他知道必須啟動應急預案,他和他的下線柳鶯必須馬上轉移。
二
柳鶯的宿舍他來過,和柳鶯同住的還有一個大姐姓劉,以前他見過。這個劉大姐知道他和柳鶯的關系,每次他到宿舍來找柳鶯,劉大姐都故意找事兒離開,給他們倆提供獨處的空間。這次找柳鶯卻不同以往,他得到上線被捕的消息時已經很晚了,他找到柳鶯宿舍時已經是夜半時分,他敲響柳鶯宿舍門時,開門的正是柳鶯本人。睡眼惺松的柳鶯見是他,立馬清醒了,不用問就知道,一定有大事幾發生了。柳鶯隨著他來到一個角落里,他用低沉又急促的聲音說:“我的上線被捕了,你必須馬上轉移。”柳鶯雖然意識到有大事發生了,沒想到卻是這樣的事情。她成為長江的地下交通員時,組織的紀律她是清楚的。在傳送情報時和日常生活細節中,她清楚自己不是一個普通的老師,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警醒著。幾年過去了,一切又都順利如常,雖然這根警惕的弦一直繃著,也做了最壞的打算,但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最危險的事情還是到來了。
當他向柳鶯下達了撤離命令時,柳鶯還是恍惚了幾秒,才抬起頭來,認真地望著暗影里的他,擔心地問:“那你呢,不和我一起走?”按照常規,他的上線被捕,他和柳鶯都是下線,要撤離也應該是一起。
他第一時間得知自己的上線黃河被捕時,腦子里也一片混亂,第一念頭就是撤離,可是又想到,為了自己能夠打人敵人的核心內部,組織調動了所有的關系,就像下一盤棋一樣,終于把他這顆棋子放到了關鍵位置,如果他這時撤離,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前功盡棄。在找柳鶯的路上,他已經捋清了思路,下定了決心,不能就這么輕易撤離,他要留在最后時刻。雖然這樣做很危險,但為了獲取組織需要的情報,值得冒險一搏。解放大軍已經開赴到了長江以北,渡江戰役即將打響。他所在的城防司令部正在頻繁地調動部隊,敵人部隊的布防情況,正是我軍最急需的情報。前幾天上線已經給他交代了任務,讓他摸清敵人的兵力布防,核心機密他還沒有得到,這個時候撤離,損失就太大了。
雖然柳鶯是他的戀人,但他也不能說實話,他怕柳鶯擔心他,貽誤了她的撤離時間,只好回答她:“你先撤,我料理完后事兒馬上就去找你。”
之前關于撤離的種種后路,他和她在一起做過預案。首先要離開工作的單位,躲到城外,打探消息,然后等待組織的消息,再做最后的決定。柳鶯聽了他的話,突然撲在他的胸前,雙手死死地抱住他:“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冒這么大風險,我要等你,咱們一起撤離。”他沒有更多的時間跟柳鶯解釋了,有些粗暴地把她推開,低聲又嚴厲地說:“服從命令,馬上立即撤離!\"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如此重大的風險,他的粗暴讓她有些吃驚,仿佛不認識似的望著他。他接著又補充一句:“最晚明天一早必須離開這所學校。”柳鶯見他如此嚴肅,只能默認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離開,向前走了幾步,想起了什么又停下來,回過頭來,告別似的向她揮了揮手。他回頭的瞬間看到柳鶯臉上已經流下了兩行淚水。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他們的分別,也許還能再見,也許再也不見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他知道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讓他兒女情長了。他半夜時分離開軍營,長時間不回,若被敵人發現他就解釋不清楚了。為了更好地隱藏自己,他必須做到滴水不漏。想到這兒他回過身去,快步向前走去。轉身時眼角已經濕潤,他擦了一把臉,迎著暗夜走去。
柳鶯后半夜幾乎再也沒合眼,天還沒亮就簡單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她讓同事劉大姐幫忙請假,說自已的親人病故了,急著回去探親。離開學校的理由,也是他們事前計劃好的一部分。天剛放亮,柳鶯獨自急匆匆地離開了學校。可是她又怎么能放心呢,她擔心他的安危。她是他的交通員,一直和他單線聯系,他不僅是她的上線,也是他的領導,他的命令不得不服從,可他們不是普通的戰友,他們還是戀人,自己一個人離開卻把戀人置于危險的境地,她怎么能夠不擔心?
她走到城門口時,看到換防的部隊一卡車又一卡車地駛出城外。在這之前他對她說過,自己的部隊已經開赴長江北岸,他們現在居住的城市離解放越來越近了。這是他們共同期盼的,他們一次又一次暢想過,這座城市解放后,他們就會從地下到地上,然后像其他戰友一樣,名正言順地歸隊。那也是他們約定的婚期,每次想起即將到來的好日子,她都心緒難平,夜不能寐,盼星星盼月亮等待著那一天的早日到來。
千盼萬盼,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還是發生了意外,他的指示她又不能不執行。走過城門,她在出城的人群中四處張望著,這時的她多么希望看到他突然出現在自己的視線里,和她一同撤離。她一步三回頭,有幾次她看花眼了,覺得人群中他正向她奔跑過來。她已經轉過身張開雙臂準備迎接他了,才發現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她搖搖頭又揉了揉眼睛,萬般無奈又戀戀不舍地向城外走去。
三
送走柳鶯之后,長江也幾乎沒睡。他想起了自己的上線。上線他是熟悉的,江南局派來的代表,名字叫黃河。他當然知道的,這也是代號,就像他的代號叫長江一樣。每次領受重大任務都是黃河親自交代,有時黃河把他要執行的任務寫成密紙放在聯絡點。任務若復雜,黃河會對他親自交代,兩個人是熟悉的。他說不清黃河的行蹤,黃河因為是上級,對他卻了如指掌。黃河有三十多歲的年紀,辦事沉穩,總是不急不躁,說話也慢條斯理。按照地下工作的組織原則,他的上線黃河,可以隨時隨地聯絡他,他卻不能聯系自己的上線。
黃河被捕的消息,是他聽同事說的。昨天晚上快下班時,他們城防警備區機要科的主任,突然從外面回來了,給他們帶來了一條不大不小的消息,司令部憲兵隊抓住了一個共產黨,正在審問。審問的地點就在他們頂樓,那是憲兵隊所在地。機要科的人因為工作關系對外很少有聯系,就是外出的次數也很少,平時的工作就是守著電臺和一些機要文件,突然聽說憲兵隊抓住了一個共產黨,紛紛地跑到頂樓一看究竟。
長江聽到這個消息時,心里一緊。當時他還不知道是哪位被捕了,便隨著機要科的人也去頂樓一看究竟。憲兵隊審訊室在頂樓最里頭的一個房間里,平時不論抓到什么人都在這里審訊。他們審訊時,經常把審訊室的門開,動刑聲和犯人的叫喊聲摻雜在一起,響滿整個樓道。那些憲兵隊的人,經常吆五喝六指手畫腳地審問犯人,把動靜弄得很大,似乎動靜越大,他們的功勞就越大。咋咋呼呼,恨不能讓整棟樓里的人都聽到他們的動靜。
長江上到樓頂層,遠遠地就聽到了鞭打聲,還聽到憲兵隊隊長的咆哮聲:“你說不說?我告訴你,我們已經盯了你好長時間了。你就是共產黨!你說你為什么跑到長江邊偷看我軍的駐防?”面對憲兵隊隊長的咆哮,對方一個字兒也沒有回應。長江和別人一樣,探著頭向里面看了一眼,不看不要緊,只見自己的上線黃河正被捆綁在架子上受刑。長江倒吸一口冷氣,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他看見黃河渾身是血,沾了水的皮鞭不時地抽打在他的身上,黃河已經皮開肉綻了,頭垂了下來,有一給頭發遮在他的眼。此時的黃河就像死過去了一樣。
他確定眼前被捕的人就是黃河時,大腦空蒙一片。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樓下的。等定下神來,他發現辦公室里已經空無一人,只有自己還呆呆地坐在辦公桌前面。他想到了他們地下工作者的紀律,上線被捕,下線就要及時撤退。想到這里他慌忙回到自己的宿舍,換上了便衣。
他要及時把這個消息通知給柳鶯。
柳鶯奉他的命令撤離了,按常規操作他這時也應該立即撤離,但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一一這是前些日子黃河親自交代的任務。那次黃河約他在一個茶館里見面,黃河難掩興奮,悄悄地告訴他,自己的部隊已經駐扎在長江北岸了,打過長江只是時間問題了。他現在的任務是,盡快弄到敵人的長江駐軍分布圖,為自己的部隊打過長江創造有利條件。他那天也和黃河一樣難掩興奮。這是他早就期盼的,他們所在的這座城市解放了,他們就會從地下走到地上,和其他解放區的人一樣,為這座百廢待興的城市建設添磚加瓦。他又想起了自已剛學會的一首歌:“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他早就羨慕長江以北那些解放的土地了。平時他經常看報紙,收聽電臺,新華社播發的電臺他每日都會收聽,聽著自己的部隊節節勝利的消息,有時激動得徹夜難眠。每次聽到我軍一些重大的好消息,他都會和柳鶯分享。濟南解放了,徐州也解放了,隨著長江以北解放的城市逐漸向南推進,他們似乎看到了勝利的曙光。柳鶯和他一樣也興奮不已,這座城市的解放之日就是他們的結婚之日,怎么能不叫人興奮呢?
幾乎一夜沒睡的長江,一直在做思想斗爭,是走還是留?如果自己走了,江防兵力分布圖他就再也沒有機會拿到了,這是他的上級黃河布置給他的任務。現在黃河被捕了,如果黃河受不住刑罰,把自己的身份招了,叛變了,那么他也將成為階下囚。上一秒還想到走,但下一秒就被心里另外一個聲音否定了,不能走!走了就再也完不成上級交給他的任務。他腦子里兩個聲音來來回回激烈地搏斗著。天亮后,他終于下定決心:他要留在這里,就是被捕也心甘情愿。
這一天他和往常一樣,又一次走進了城防司令部的大樓。這一次的心境和以往大不相同。他經過門口的警衛,心里不由得緊了一下,暗想也許這是他最后一次走進這棟大樓,或許再也沒有機會走出去了。他走進辦公大樓的過道,回望外面的天空。天空半陰半晴,有風吹過,地面的樹都抖動著枝條。他再一次轉身時,心立馬就平靜了。
他和往常一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整理機要文件,把有用的信息都記在腦子里。過去他收集情報時都會這樣,把自己過目的一份份機要文件的各種信息拼湊在一起,匯集成有用的信息,然后通過密紙的形式,把情報傳遞給他的下線柳鶯。今天卻不同以往,樓道里只要響起腳步聲,他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會不由自主地豎起來,總覺得身份敗露憲兵隊的人要來抓他。辦公室的門被進進出出的同事不時地推開,每次被推開,他的心都會隨之一緊。
這樣難熬的狀態不知持續了多久,突然窗外一個黑影急速地墜落下去,緊接著他聽見樓道里響起雜亂無章的腳步聲,一個同事突然從外面闖進來,向他們傳遞了一個驚人的消息:那個共產黨剛剛跳樓了。
他聽到這個消息時,木雕似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好半響沒有緩過神來。
四
黃河犧牲了。戰友用生命掩護了他。他不再擔心被人出賣了,而戰友犧牲的更大的悲痛卻襲擊了他,讓他一連幾天都沒有緩過神兒來。他的下線柳鶯已經轉移了,現在只能孤軍奮戰。自己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沒有完成,那就是獲取敵人的江防兵力分布圖,這對于自己的部隊組織渡江戰役是多么重要。他來不及悲傷,組織正等著他的情報。
他所在的城市每天都有大量的部隊進出,調動頻繁,城里居住的達官貴人似乎預感到暴風雨即將到來,已經開始出逃了。他們有的乘坐船只、飛機,有的乘坐火車,拖家帶口大呼小叫地忙著逃離。上層已經下了死命令,讓駐軍死守這座城市,又調來其他的部隊在長江南岸布防,城里的許多青壯年都被抓了勞工到江邊修筑工事。城里的普通百姓雖然知道戰事在即,卻沒有地方可躲,只能聽天由命。有經驗的居民,把自己家窗子上的玻璃用報紙糊上,防止攻城的炮彈把玻璃震碎,他們只能做這些,這是他們祖祖輩輩苦心經營的房屋,這里就是他們的家園。
解放軍的偵察部隊已經潛入這座城市,他們為穩定城內的百姓,散發了大量的傳單。在那些日子里,經常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百姓手拿傳單,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他們的神情或淡定或焦慮。
更加焦慮的是長江。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拿到敵人的江防兵力分布圖。兵力布置,自然歸城防司令部作戰處完成,按照規定,所有的機密文件都要在他們的機要科備案,這次卻遲遲沒有送到機要科。機要科也是隸屬于司令部的部門,長江平時和作戰處的那些參謀打交道雖然不多倒也算熟悉,他通過熟人打探過兵力布置的消息,熟識的參謀發著牢騷抱怨道:“上層一天一個命令,這個部隊走了,那個部隊又來了,守衛江防的兵力只有鬼知道。”長江不知道這個參謀在搪塞他還是真有其事,只能等待時機。
一個星期之后,他終于等來了機會。他又一次去作戰處打探情況,那天作戰處不知道為什么,人都出去了,空空蕩蕩的辦公室一個人也沒有。對面墻上赫然掛著一張作戰地圖,只看了一眼,就確信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江防兵力分布圖,圖上不僅標明了守衛江防部隊的番號,還標明了撤退的路線。此刻他的心提到了喉嚨口,他恨不能把自己的眼晴變成一臺照相機。以前上級為他配備了一臺微型照相機,此時并不在他的身上,他只能憑著記憶快速地把這張圖記清楚。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間辦公室里久留。忽然間他聽到了走廊里的腳步聲,他剛退到走廊上,就看見作戰處的人從會議室走出來,他立在門口沒事兒人似的沖一個熟悉的參謀催要另一份文件。前兩天這個參謀在他們機要科借了一份文件,到現在還沒有歸還,他來之前已經想好了這個理由。那個參謀又把他帶回辦公室,在桌子上翻找那份文件。長江裝作無意地看向那張江防兵力分布圖,還裝作無心地問了一句:“你們這份分布圖什么時候送到我們機要室備案呢?”那個參謀找出文件,一邊遞給他一邊說:“我們處長說了,這份江防兵力分布圖不同以往,要是長江天險被我們守住了,之后再送到你們機要室備案,要是連長江都守不住,備不備案還有什么意義?”
他離開作戰處辦公室之后,腦子里翻騰的就是那張地圖。他借口身體不舒服回到了宿舍,憑著記憶一點一點地把那張地圖繪制下來。他幾乎一夜沒睡,有幾個他不敢確定的地方,準備等第二天借故再去一次作戰處。可他第二天來到作戰處時,昨天還掛在墻上的那張江防兵力分布圖,已經消失不見。短時間之內應該再也沒有機會接觸到這張江防兵力分布圖了。
他知道自己繪制的這張兵力分布圖,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準確,但也有七八成的準確性。他要把這份情報傳遞出去,以前他只要把情報交給他的下線柳鶯,就不用操心了,可現在柳鶯已經撤離,雖然柳鶯是他的下線,他們又是戀人的關系,但柳鶯傳送情報的地點他并不知道。他沒有問過,問了柳鶯也不會說,這是他們的紀律和原則。在這種情況下他只能啟動應急預案了,之前黃河告訴過他,萬一自己的下線出現了突發情況,聯系不上,還有一個地點可以啟用,就是郵政局一個郵箱,他只要把情報放到這個郵箱里,上級就會及時得到他的情報。他記得很清楚,那個郵箱的編號是139。
他是在下班之后趕到郵局的,郵局的院子里有許多寫著編號的郵箱,他知道這座城市里駐扎了許多保密單位,每個單位的通信都有一個郵箱作為代號,他不知道代號139的郵箱意味著什么。在黃河被捕之前,他們的運作一切正常,從來沒有啟用過這個郵箱。他找到這個郵箱,趁人不注意把情報塞了進去。
情報按事先約定好的郵箱傳遞了,他不知道上級能否及時把情報取出去,第二天又來到郵局,找到編號139的郵箱。那只郵箱似乎和昨天并沒有兩樣,仍舊靜靜地矗立在那里。真想打開郵箱查看,可郵箱是上了鎖的。他默默地仁立一會兒,還是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當長江上傳來激烈的槍炮聲時,他仍然不知道那份江防兵力分布圖是不是被上級取走了。
五
被后人稱為百萬雄師過大江的壯觀場面,他沒有看到。當解放大軍攻城的槍炮聲越來越近的時候,城防司令部的人被集合在院子里,十幾輛卡車停在他們的面前,長官命令他們立即上車,至于他們究竟會退回到何處,沒有人能夠說清楚。
在這期間他其實是有機會撤離的,可他并沒有接到撤退的命令。他把最后得到的江防兵力分布圖放到了139信箱里,直到最后也不敢肯定,那張圖是不是被自己人拿走了。沒有接到撤退的命令,只能繼續隱藏身份。他隨著眾人登上了卡車。當卡車駛離城防司令部的院子時,他看到了滿大街的亂象,從前線潰退下來的士兵像一群無頭蒼蠅在大街上亂竄,和不明真相的百姓混在一起,場面嘈雜而又喧鬧。
他扶著車欄桿,望著大街上亂哄哄的人流。
這時他多么希望著到自己的軍隊沖殺過來,把這些撤退的官兵攔下,那樣他就能真正回到組織的懷抱了。槍炮聲仍然在城外響起,隱約間他似乎聽到了喊殺聲,眼前卻沒有自己的戰友,只有退下來的敵人傷兵。
車隊行駛到一個十字路口,這是他和柳鶯經常走過的地方,路口不遠處就是柳鶯工作過的那所學校。想到柳鶯,他的心動了一下。她現在已經安全撤離了,也許很快就會和攻入城內的大軍會合,找到組織,那是多么溫馨動人的畫面。此時的長江開始羨慕柳鶯了。他不知道敵人這次撤退將往何處去,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接到撤退的命令。
他的上線黃河,在他的眼前英勇就義了,守住了組織的機密,由此他也失去了和組織的聯系。現在唯一和組織取得聯系的通道就是緊急啟動的139信箱,最后時刻他也不敢確定組織是否在139信箱里拿到了他傳送出去的情報,但他相信無論如何組織都會知道他的存在。既然組織沒有命令他撤離,那么他仍然是一名潛伏者。從傳來的槍炮聲可知,解放大軍已經渡過長江,正在攻打這座城市。依據他的經驗判斷,這座城市的解放指日可待了。解放大軍解放全中國的任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只要全國一日不完全解放,就仍然需要敵人的情報,他就有潛伏的必要。想到這里,他不再猶豫,挺了挺胸,用目光向這座城市告別。
就在這時,長江突然看見了街角的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開始他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晴,確信那個熟悉的身影就是柳鶯。在這一瞬間,柳鶯似乎也看到了卡車上的他,頓時驚愕在那里。車隊前面是潰逃下來的士兵,車隊在人群中行駛得很艱難,速度并不快。柳鶯把目光定格在他的臉上,從最初的驚愕中清醒過來。他看到柳鶯的口型,分明在對他說:“你怎么還不撤離?”她為了讓他看清自己說的什么,一連重復了幾遍。在這個過程中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他。他當然看清她對他說了什么,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對她交代更多了。他學著她的樣子,夸張地張開嘴,告訴她:“你在這里等我!\"為了讓她看清自己說的是什么,他把這句話也重復了幾遍。人群中的柳鶯沖他點了點頭,為了讓他放心,還對他做了一個微笑的表情。他們不僅是戰友更是戀人,彼此間的默契讓他們隔空看懂了對方的語言。
一串卡車鳴著長笛,行駛的速度越來越快了。他們在對方的視線里越來越模糊。當時的兩人還沒有意識到這是他們最后一次相見了,分別的這一瞬將永遠定格在他們的記憶里。
攻城的槍炮聲越來越近了,守城的敵人潮水般地退了下來,向城南蜂擁而去。柳鶯迎著潰退的敵人一路逆行,向槍炮聲密集的地方走去,她現在的任務就是盡快找到組織,向組織匯報這里發生的一切。
越來越多潰退下來的敵人從柳鶯的身邊倉皇跑過,遠遠地她已經看到了解放大軍揮舞的旗幟。這就是他們朝思夜盼的時刻。他們曾經無數次相約,等到這座城市解放了,他們就能從地下到地上。他們相約這座城市解放的日子就是他們的婚期,為這一刻他們已經盼了好久好久。她終于走到自己的戰友們面前時,不禁淚如雨下。
六
這座城市解放了,很快成立了軍管會。柳鶯以為找到軍管會就會聯系到地下組織,進而能打聽到長江的下落,然而在軍管會她自己的身份認證遇到了麻煩,當年地下組織中的許多人已經回到了明處,對柳鶯的身份卻無法確定。地下工作者都是單線聯系,黃河是長江的上線,可惜黃河在這座城市解放前夕已經英勇就義,黃河的上線可以證明黃河的身份。如今黃河不在了,長江和她的身份就沒有人認定了。
她不廿心從此就和組織失去聯系,把見到長江最后一面的情形向組織做了匯報,組織讓她耐心等待,等待長江的出現,其間也許還會找到其他的證人。既然組織暫時沒法認定她的身份,她只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長江的身上。她回到原來的小學,身份仍然是一名普通的小學教師。空閑的時候,她就會回到那個和長江最后見面的十字路口,不停尋找、張望。她清晰地記得,長江通過口型告訴她,他會回來,讓她在這里等他。她相信他,他們是生死與共的戰友,他也是她的戀人。他會說到做到,一定會回來找她的。
她在等待中,不時地關注新聞,長江以南一座又一座城市相繼解放了,最后西南地區也解放了,國民黨的部隊逃到了臺灣。最初她以為長江隨國民黨部隊撤離這座城市是又領到了新的任務,任務執行完就會回來找她,可整個大陸都解放了,仍然沒見到長江的身影。她認為長江一定有什么特殊情況耽擱了,說不定哪一天就會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她要在第一時間讓他看到自己。她更勤地出現在那條街的十字路口,望著茫茫的人海,在眾人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就這么過去了。
從二十幾歲到三十多歲,在這期間有許多朋友、同事都關心她的個人大事,不時地給她介紹男朋友。他們的學校有個同事,幾乎是前后腳和她來到學校工作的,一直在追求她。她等著長江來找自己,又怎么肯和別人談戀愛呢?她知道長江是在執行黨的秘密工作,直到這時她也不肯暴露長江的身份。地下工作者身份暴露那可是一件大事,輕則危及人身安全,重則會給組織帶來滅頂之災,她對長江的身份只能守口如瓶。為了長江回到這座城市能夠順利找到她,剛解放時人口登記,她仍然沿用了柳鶯的名字,這是她作為地下工作者的代號,自己的真實姓名叫什么已經不重要了,她知道長江也是。在她的心里自己和長江的真實姓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長江在她的生活里真實存在過,他們在一起做地下工作時,他是她的領導,后來又發展成戀人。這種關系是經過上線黃河同志批準的。她從來沒有見過黃河,但黃河一定知道她,否則怎么能夠批準她和長江戀愛呢?
等待長江的出現逐漸成為柳鶯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最初她渴望長江早日出現來證明她的身份,隨著時光的流逝,她的身份已經不重要了。自己現在是一名小學老師,工作順利,生活無憂,她的等待純粹變成了一個戀人的期望。當年追求她的那位男老師早已成家,孩子都上了小學。她的年齡也一天天大了,有一天她面對鏡子,竟然發現了鬢邊的白發,眼見鏡子中的自己從青春年少變成了中年婦女,可依然不見長江的蹤影。那個十字路口已經和以前很不一樣,道路拓寬了,周圍低矮的房屋也建成了高樓大廈,唯一不變的還是那個徘徊在十字路口的身影。不論春夏秋冬,刮風還是下雨,她每天都會出現在那個十字路口。這是她當年和長江最后告別的地方。漸漸地,等待變成了習慣,一天不到那個十字路口去站一站望一望,心里就空蕩蕩的。
慢慢地,十字路口街邊店鋪的工作人員也都和她熟悉了,熟悉了這個孤單婆婆的身影。她每日的出現,就像街邊固定的風景,有人會熱情地和她打招呼,天冷時也有人會端出一杯熱茶,遞到她的手上。她總是微笑著謝過了,然后抬起目光望向遠處,她相信只要長江出現在這個路口,一眼就會望到她。她每次都會精心打扮一番,穿著最體面的衣服,有時脖子上還會系一條鮮艷的圍巾,站在路口,就像一個戀人在等待遠行的愛人歸來。
一晃她也到了退休的年齡,退休后的她并沒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于是更長時間里都停留在這個路口。經常碰到陌生人向她問路,她總是熱心地指點,并認真地打量對方,希望在這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中得到某種信息。她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和她年齡相仿的老年男性身上,多么希望能有一張她熟悉的面孔出現呀。這么多年來,長江的樣貌已經刻在她的心里。她想象過長江變老的樣子,但不論他變成什么樣子,她都確信只要他出現就一定認得出來。
歲月像一臺抽風機,讓她身體里的水分漸漸干涸了,她從豐潤的少女變成了一個干癟枯槁的老太太。變化的還有她的腿腳,以前站在路口幾個小時都撐得住,現在站上一會兒就腰酸背疼了。發現這一點之后,再出門時,柳鶯手里就多了一把木凳子,扶著凳子走到路口,到了路口就把凳子放在老地方,然后坐在凳子上,繼續她的等待和張望。一年又一年過去,這樣的等待讓她越來越吃力了,她卻仍然堅持著,好像她的出現更像某種姿態,或是某種堅守的儀式。
她不止一次地想象過長江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她奔過去,就像一個曼妙的少女撲在戀人的懷里,嬌嗔地怪他怎么這么久才來找她。每次這樣幻想時,臉上的笑容就綻放開來,牽起她臉上的層層褶皺,不易察覺的紅暈在她的臉上擴散。
原刊責編 范晴
【作者簡介】石鐘山,1964年生,遼寧沈陽人。1981年入伍,畢業于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1985年開始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白雪家園》《飛越盲區》等五部、中篇小說三十余部、多篇。作品曾獲《十月》《人民文學》《上海文學》等刊物獎。小說《國旗手》《二十年前的一宗強奸案》《血紅血黑》分獲《小說月報》第八、第十一、第十二屆百花獎。
《散文海外版》2025年第6期要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