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我國數字經濟在產業數字化和數字產業化過程中獲得了蓬勃發展,勞動者構成、勞資結合和勞資互動上出現了新變化。為達成數字經濟勞動關系和諧有序的治理目標,傳統勞資對抗的單一視角和制度安排面臨重塑。以整合性視角審視數字經濟勞動關系,主體角色、主體需要和雙方互動都呈現了兼容性特征。因此,提高勞動者的數字技能,保護零工勞動者的合法權益,推動勞資協商對話,以及從外部尋找勞資合作的條件,就成為協調數字經濟勞動關系的妥善路徑。
關鍵詞:數字經濟;勞動關系;零工勞動者;整合性視角;勞動關系協調
二十屆三中全會《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中提出,我國要加快構建促進數字經濟發展體制機制,完善促進數字產業化和產業數字化政策體系。根據中國信通院發布的《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研究報告(2024年)》,2023年我國數字經濟規模達到53.9萬億元,較上年增長3.7萬億元;數字經濟占GDP比重達到42.8%,較上年提升1.3個百分點,數字經濟增長對GDP增長的貢獻率達66.45%①。可見,數字經濟已經成為我國經濟的重要支柱并持續發揮作用。在信息技術的推動下,以平臺經濟、零工經濟為代表的數字經濟新業態蓬勃發展,資本與勞動力創新結合、勞資利益共性出現、多元互動結果發生……數字經濟的勞動關系出現了諸多不確定性特征,建立在傳統模式下的勞動關系調整機制遭遇了挑戰。一直以來,我國勞動關系治理圍繞和諧目標進行,和諧勞動關系的確立與社會主義的國家性質、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制度屬性,以及新時代勞動關系的改革目標相契合。面對數字經濟新業態勞動關系出現的新變化,需要改變既有規則和單一邏輯思路,以整合性視角重新審視數字經濟勞動關系的特點,并探索更具適應性的協調機制,以實現數字經濟繁榮發展和勞動關系和諧有序的雙重目標。整合性視角是改變單一的“經濟視角”審視勞資關系,采用更具包容性的“社會視角”闡釋數字經濟勞動關系特征,通過容納和整合勞資雙方立場,找到兼容對方利益、觸發利益共性的機制和方式協調勞動關系。以整合性視角協調勞動關系,要求沖突處理也要被整合到管理者制度當中,企業應形成協調自身發展和員工發展雙重目標的財富創造共識。
一、數字經濟的勞動主體與勞資互動
靈活就業和非全日制雇傭的興起是數字經濟時代勞動力市場的重要變化,而“技術革命、經濟全球化和新自由經濟主義思想”則被看作是雇傭關系靈活化的重要影響因素。技術革命帶來的競爭壓力,促使企業提高自身適應市場和降低成本的能力;新技術革命則促使產業結構調整,尋找新的雇傭關系應對全球化挑戰;新自由主義經濟觀則注重減少非典型雇傭方式的使用限制,為企業減緩雇傭方式上的政策壓力[1]。非全日制雇傭勞動者的出現適應了數字經濟生產、經營模式的創新,通過互聯網進行的生產和銷售活動進一步將雇傭關系推向靈活化,加之用工的政府管制逐步放松,在雇主、勞動者和政府的共同作用下,數字經濟新業態應運而生。數字經濟催生了新的勞動群體,改變了勞動者與生產資料的結合方式,也增加了勞資在多層面的互動,撼動了傳統勞動關系格局。
(一)數字經濟勞動者主體的確認
數字勞動者身份的確認是數字時代協調勞動關系的前提。數字經濟的價值創造主要體現在產業數字化和數字產業化進程中。國家統計局發布的《數字經濟及其核心產業統計分類(2021)》中,對產業數字化和數字產業化進行了界定。產業數字化是指應用數字技術和數據資源為傳統產業帶來的產出增加和效率提升,是數字技術與實體經濟的融合。從實質上講,產業數字化是對傳統產業的數字化升級,是傳統產業由于數字技術的應用而實現了生產過程的提質增效,體現為利用數據分析、自動模型、智能控制或者深度學習等功能,完成生產資料在特定時空的加工改造,這個過程可以是在傳統工廠的固定生產場域、全日制的工作時間內完成,也可以在分散的空間和彈性的時間內完成,隨著勞動者對生產資料的直接作用逐步減少,利用智能化生產設備對生產過程進行的間接控制日益增多。產業數字化的勞動關系雖然看起來較之于傳統全日制用工更為松散,但其生產模式仍為傳統模式,其產出仍為傳統商品,其勞資關系仍為傳統雇傭,也就是平臺數字勞動者在雇傭合同約束之下,與平臺企業結成典型勞動關系并完成價值創造,實現勞動法規定之下的諸多權利義務。數字產業化是指為產業數字化發展提供數字技術、產品、服務、基礎設施和解決方案,以及完全依賴于數字技術、數據要素的各類經濟活動,數字產業化包括數字產品制造業、數字產品服務業、數字技術應用業、數字要素驅動業等。數字產業化最重要的變化在于將價值創造集中于數據的生產上,因為數據具有的重要生產資料價值,使得數據成為數字經濟各類企業相互爭奪的戰場。誰擁有數據,誰就能在市場競爭中占得先機,可以說數字產業化的核心在于數據商品化。對“究竟誰創造了數據、誰才是數字勞動者”的爭議也主要體現在數字產業化過程中。
有觀點認為,數字經濟價值創造主體是普通互聯網用戶,因為普通互聯網用戶的數據被算法和大數據技術進行篩選、處理,形成了各類數據模型,平臺資本正是因為實現了對普通用戶的數據吸吮而得以快速增殖,因而該觀點就將互聯網用戶的網絡行為納入“數字勞動”范圍之內,普通網民也就成為數字勞動者[2]。但本文認為,數字勞動者并不包括日常使用網絡的普通互聯網用戶,因為普通用戶數據只是在提供數字勞動的數據原材料,從馬克思主義視角看,“產銷活動有可能被稱為勞動,但不必然成為勞動”[3],因為“有目的的勞動是勞動過程的要素之一”[4]。普通互聯網用戶在網絡上留有的大量數據痕跡顯然不是出于生產目的,更不具有生產性并直接產生價值,因而不能被視為數字勞動。只有數字經濟各產業中雇傭勞動者的專門職業化勞動才創造價值,他們才是本文所稱數字勞動者,包括互聯網企業雇傭勞動者和利用互聯網實現就業的大量有酬的零工從業人員。數字經濟勞動關系呈現的顯著特征是,它改變了過去以全日制為主的雇傭格局,使得全日制雇傭和靈活用工同時存在,且靈活用工比例大幅度增加,這一特點普遍出現在獨立平臺企業和整個行業之中。根據相關數據顯示,2021年我國靈活用工人數達到9867.4萬人,占總用工人數的26.5%,61.14%的企業在使用靈活用工,且多數企業采取了兩種以上的靈活用工類型,同比上一年度靈活用工比例上升了5.46個百分點[5];2022年我國共享經濟市場規模持續擴大,共享經濟市場交易值約38320億元,同比增長約3.9%②。由于零工的大量出現,有時候人們甚至用零工經濟指代數字經濟,數字經濟發展中一個重要議題也在于完善對零工勞動者的保障。
(二)數字勞動者群體兩極化嚴重
如前所述,根據勞動者與平臺資本之間的關系程度,數字勞動者可以被細分為直接雇用于平臺企業的互聯網從業人員和間接利用平臺實現就業的零工從業人員。直接受雇于平臺的勞動者,因他們具有的數字技術和知識是平臺資本進行數據商品化不可或缺的前提條件,因而他們被平臺納入資本增殖過程,是平臺資本的核心勞動力,可以被稱為“中心型”勞動者。平臺與他們簽訂規范勞動合同,勞動者在傳統勞動關系保護之下具有較為穩定的工作、較高的薪酬水平和較為周全的職業保障。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間接利用平臺實現就業的零工勞動者,他們不具備平臺資本直接增殖的技能要素,而是利用平臺輸送的數據和信息開展線下生產活動,一般為平臺資本的加速循環、周轉提供外圍業務,或者是利用平臺提供的數據模型和中介服務完成自我雇傭。這從零工勞動者主要集中于餐飲、物流、外賣、網約車等行業可以得到證明。零工勞動者處于平臺資本增殖的延伸領域,可以被稱為“外圍型”勞動者。“外圍型”勞動者喪失了自身經濟獨立性,成為平臺生產大機器的組成部分之一,他們與平臺沒有直接合同關系,因而也就不在傳統勞動關系保護之下,職業更易頻繁、薪酬低水平徘徊、勞動保護不濟等現象也就成為其職業常態。因數字技術鴻溝而導致的“中心—外圍”型勞動者群體兩極化問題凸顯,加上平臺經濟的分散生產和跨地域布局,抑制了工會有組織的勞動者抵抗,對勞工權益形成了沖擊。
(三)勞資之間的多元互動增加
數字經濟在多方面開發了創新生產經營模式,既有典型的傳統勞動力對生產資料的直接駕馭和改造,也有直接專注于數據商品化的勞動過程,還有僅僅提供供需匹配的中介模型而由勞動者自行提供生產和服務。因而傳統工業生產體系下的勞資對抗的單一預設已然遭遇挑戰,事實上的勞資互動呈現出了多元復雜的結果。除仍然存在利益分化帶來的勞資對抗外,有學者提出,微觀層面的勞資博弈可能出現權力抵消和權力融合,即勞資雙方的動態權力博弈結果不一定是沖突,也可能是妥協或者某種合作[6]。由于零工經濟的典型特點在于勞動者個體可以獨立完成線下任務,因而基于多重利益和身份考量,單個勞資關系可能通過利益權衡形成相對協調或博弈式合作,使得勞動者權益實現的同時企業內部效率也能獲得提升,“管理方對于企業效率的提升歸功于工人勞動條件的提升和工作穩定性的保障,于是勞資之間的博弈關系隱藏在為共同目標的努力之下”[7]。例如,在一些提供中介服務的網絡平臺中,平臺根據用戶與勞動者之間的供需匹配信息,以“眾包”模式向大眾出售提供剩余勞動力的機會,當供需成功配對并順利實現交易,用戶就根據零工勞動者的服務效果提供勞務費用,平臺則依據雙方交易情況抽取平臺開發費、使用費等名義的中介費用。此時供需匹配情況、用戶的體驗、勞務提供質量(好評與打賞等)就成為平臺和勞動者共同追求的目標,兩者利益一致性開始顯現。隨著數字平臺生產與經營的創新發展,勞資互動模式越來越多元,其中,利益一致性的出現尤其值得關注。
二、整合性視角下的數字經濟勞資關系特質
數字經濟時代勞動者之間分化加劇、勞資互動的內在動機和外在約束等均已發生了重要變化,整合性視角審視下的數字經濟勞動關系,無論在主體角色、主體需要,還是在雙方互動上,都呈現出了諸多兼容性特征。
(一)企業兼具“經濟人”與“社會人”雙重使命
一直以來,我們都認為“沖突和利益分歧是勞動關系的本質特征”[8],資本作為“經濟人”將效益最大化的追逐作為唯一目標,這也成為引發勞資對抗的根本原因。以“經濟人”單一角色定位企業與資本,勞動力必然成為資本圍獵和剝削的對象,資本靠吸吮勞動而增殖。現行勞動制度就建立在這種前提之下進而對勞資關系進行固化,造成了零和博弈觀念的制度性強化、勞動關系調整上的家長制等諸多弊端,依賴傳統路徑框定今天數字經濟勞動關系出現了諸多調適上的障礙,近年來涉及平臺企業的勞動司法案件持續增加正說明了這點③。隨著數字經濟在財富創造上的模式創新,“員工與組織的關系正在經歷重大變革,逐漸向平等合作、賦能與使能的關系轉變”以及“由雇傭關系轉變為互利共生”關系[9]。數字經濟勞動關系的現實變化契合了整合性視角的內在邏輯,它將勞動者與資本的需求一并納入考量,認為對經濟效益的追求與勞動者利益增長并不構成必然的對立,數字經濟發展過程中出現的非強制自愿合作的大量實踐,說明沖突與合作之間具備相容性。因而,建基在資本對勞動剝削基礎上的效益創造因其固有弊端而逐漸式微,數字經濟的生產應以“雙方利益達到帕累托效率為基礎,使得雇主效率與員工公平需求之間達到平衡”[10]。基于雙重使命看待企業和資本的角色,合作與共贏將逐步取代對抗,成為勞資關系協調的出發點。未來企業的競爭力不僅僅來自其經濟效益創造能力,更多也來自包括員工福利、社會公益在內的社會效益創造能力,只有以“經濟人”和“社會人”雙重角色、雙重使命為基調建構企業文化,才能在全球化背景下增強中國企業的競爭力。
(二)勞動者追求物質利益與精神利益的同步滿足
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說明,勞動是人的生命本質構成和人作為人的意義所在,是人的實踐主體性的根本實現途徑,“只有在勞動中人才能成為‘現實的人’,建構作為人的內在品質,才能創造價值、實現人生意義”[11]。因而勞動是人的生存方式,內含著人的生命本質和需要,體現人的物質性存在和精神性存在的雙重面向,勞動者通過勞動追求的不僅僅是物質利益,更要實現體面勞動等與自我精神和人格發展緊密相關的精神利益。因而,從人的本質的實現看經濟生活與企業生產,它就不僅僅是創造社會物質財富的手段,也是生產社會關系的重要途徑,與生產有關的勞資關系、勞勞關系構成了人的社會關系最重要的部分。進而,整合性視角下的勞動關系是否和諧,于勞動者而言,既體現在勞動者作為社會財富的創造者是否獲得了相應的物質回饋,也體現在職業是否為其提供了豐富自身和全面發展的舞臺,讓其有機會通過職業實現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于企業而言,體現在企業能否將員工利益、社會利益納入效益創造的使命之中,能否保障員工福利隨企業發展和利潤增長一并獲得相應增長,能否承認勞動者的精神利益,以及是否形成了適應時代發展需要的企業社會責任觀念等。
(三)利益兼容之下的勞資共同體關系
數字經濟呈現的勞資利益相關性和利益一致性體現在,雙方的核心利益要越來越多地兼容對方訴求,甚至其利益只有通過將對方利益納入考量才能得以實現,呈現了不同于以往的“利益共同體”關系表征。首先,今天宏觀意義上的社會生產無法離開平臺。大規模平臺構建了資本與勞動力高效匹配的中介,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已經完成了對傳統生產體系和資源交易方式的置換,今天無論是實體經濟和虛擬經濟,都無法離開平臺完全自主生產運行,因而勞資雙方構成了平臺生產體系之下互為依存的一對關系體。其次,微觀層面的數字生產也無法脫離平臺進行。勞動者越是原子化,越在微觀層面體現出對資本的服從和自愿地勞動。借助平臺實現就業的零工從業人員,認同自己的利益可以在平臺企業中實現,因而他們服從平臺也就是在服從自己的利益,在這種狀態下,沖突反而被認為是一種不合理性的行為,沖突出現的可能性被抑制。“勞動者個人的利益與平臺的利益捆綁在一起,形成了利益共同體,徹底打破了勞動關系賴以形成勞資對立的利益格局”[12]最后,平臺經濟勞動者與生產資料的間接結合,使得生產場域超越時空限制,基于傳統工業生產模式之下的勞動控制和勞動紀律喪失了用武之地,取而代之的是勞資在協商、包容之下的團結協作。有學者將這種趨勢稱為“人力資源與勞動關系管理的相互融合”,認為數字經濟新技術對組織內部的管理具有顛覆性變革,“從基于崗位的組織管理,向基于組織承諾和共同發展的管理體系轉變”[13],“資本和勞動作為勞動過程中最基本的兩個生產要素,其所有者在利益關聯上是不可分割的,是相互綁定的‘利益共同體’”[10]。
三、整合性視角下的數字經濟勞動關系調適路徑
規則與主體行為存在著互構關系,既定規則對主體行為選擇和權力適用具有約束作用,主體行為和權力運用也會對既有規則形成挑戰和突破。面對數字經濟主體的行為變化和權力擴張,需要探索將整合性勞動關系現實生態轉化為和諧勞動關系治理效能的調適路徑,以實現數字經濟勞動關系調整目標。
(一)提升勞動者數字技術水平和就業能力
面對數字經濟因生產機制對勞動者群體分化產生的影響,需要尋找彌合“中心—外圍”式分工鴻溝的策略和手段,這主要是通過對外圍型勞動者加強就業能力和數字技術的教育、培訓實現的。在基礎教育階段,需要創新數據科學教育內容,注重數字技術教育的普及,增強全民數字技術能力;在職業教育階段,要注重將數據科學、大數據技術的應用學科與基礎學科交叉起來,構建多元化、立體式知識生產模式和學科組合優勢,完善適應數字經濟發展的學科體系和人才培養體系,提高外圍型勞動者數字技術能力以適應新業態的職業要求。就數字經濟發展現實而言,即便是高技能勞動者,隨著其知識、技能優勢不斷被社會化分解,也面臨被就業市場淘汰的風險,這種競爭壓力會伴隨其整個職業生涯。因而,職業教育不應滿足于對勞動者進行就業培訓、階段性在職培訓,而更應該建構一種持續性的、終身的職業教育體系,幫助勞動者實現知識增長與經濟社會發展同步。
同時,盡管職業教育可以部分消解技術壟斷帶來的群體分化問題,但從根本上消除資本利用技術壟斷對勞動者的剝削,還是要持續打造數字公地,推動技術公有化和收益共享進程。一方面,在國有企業和集體企業內部,因其具有的社會主義和公有制性質,要積極推動數據公有制改革,包括數據技術的開放、數據成果的共享以及剩余收益的分配等,這能從根本上打破資本對技術的獨占,是消解勞動者群體分化的根本途徑;另一方面,在非公有制經濟中,加強私有平臺還利于勞動者的制度建設和監管,鼓勵企業將員工利益與企業收益綁定,利用員工持股、職工期權和無固定期限的終身雇傭等方式,實現勞資收益共享和有效的員工激勵。
(二)健全零工勞動者權益保護和社會保障機制
打破勞動者身份認同上的制度障礙,給予零工勞動者同等的利益保護和社會保障,這不僅是數字經濟發展的現實需要,也是關系民生保障的重要內容。上文理論上明確了利用平臺實現就業的零工勞動者亦屬于數字勞動者,那么對數字勞動者的職業行為和勞動身份進行保護就是勞動制度的應有之義。盡管基于傳統勞動法制規定,職業關系因勞動關系和勞務關系的區分而分別采用勞動法與民法兩條規制路徑,但面對蓬勃發展的數字經濟,原有路徑顯然已經無法完全框定靈活就業新樣態,現實是大量零工勞動者無法獲得勞動法制保護,欠薪、職業傷害等現象時有發生。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等8部門于2021年印發的《關于維護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勞動保障權益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突破了傳統“勞動關系—民事關系”二分法的認定,創造性引入“不完全符合確立勞動關系情形”,并且明確提出開展靈活就業人員職業傷害保障試點,不僅回應了長期以來新業態勞動關系問題上的爭議,更為重要的是開啟了勞動關系認定與職業損害賠償脫鉤的制度先河,填補了新業態從業人員職業傷害保障制度的空白。這一規定被看作是對新業態勞動者權益保護的重要回應,零工勞動者的物質利益、人身權利和精神利益的保障有了實質性的制度依據。
此外,針對零工勞動者權利保護不足問題,目前已經有明確指引的制度規范除上文《指導意見》外,還包括人社部近日印發的《新就業形態勞動者休息和勞動報酬權益保障指引》《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勞動規則公示指引》《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維護服務指南》等規范性文件,有針對性地治理零工勞動者過勞、低水平工資、平臺單方面劃定勞動內容以及零工勞動者維權困難等問題,可以說我國正在初步形成對零工勞動者權益保障的體系化制度安排。“‘新勞動、新需求、新保障’應當成為數字時代我國勞動規范體系轉型升級的關鍵詞,既要在理論層面歸納總結個體性勞動在信息技術、人工智能賦能下呈現的新特點,也要在實踐層面探索適應我國新就業形態發展的勞動保障規則”[14],還要注重失業保險、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在整體上的制度銜接與互補,發揮社會保障對勞動關系調整的補充、兜底和救濟功能,在頂層設計方面完善就業保護與社會保險相結合的零工勞動者保障。
(三)健全勞資協商合作機制
應因新業態業已呈現的勞資利益一致性現象,我們要積極探索觸發勞資妥協、合作的機制和基礎,促進勞資共同價值的生長。因此,強調平臺企業的社會責任,構建和諧共生的勞動倫理,探索勞動者參股等激勵機制,都是面對新業態勞資關系復雜面貌需要做出的調整。更為重要的是,勞動關系研究從寬泛意義上看,本就具有集體協商的重要面向,發揮雇主和勞動者的集體協商功能,是各國協調勞動關系的主要手段。盡管我國針對工會的地位、功能一直存在學理上的爭議,但是無論在立法上還是在實踐上,我國都認同并長期利用工會的代表作用積極促進勞動關系協調機制的發揮。在零工經濟快速發展的今天,工會的作用的發揮要聚焦以下問題:及時組建新就業群體實體性工會組織,反映和代表新業態從業者的訴求;提升依法協調勞動糾紛的能力,包括學習勞動法律知識和熟悉法定程序等;及時轉變傳統工會工作方式,利用數字技術優勢實現對新業態勞動者的權益保護、工資談判、糾紛調處和民主協商;推動集體爭議調解的工會介入,包括未來積極探索在集體合同商定與集體爭議調停方面的工會功能與手段;等。而作為雇主代表一方,也要推動組建行業協會等自治組織,代表新型民營企業、平臺企業的集體訴求,還可以通過集體合同的談判確定行業工資福利待遇、工作時間和工作條件等。政府作為宏觀政策制定者,則為勞資協調提供頂層設計和底線控制,在數字經濟的權益保障和效益激勵之間保持適當的張力。如此,三方都發揮各自功能且形成制衡之制度效果,勞動關系才能真正呈現和諧之面貌。
(四)利用勞動關系的外部性特征實現補充性調適
勞動關系是帶有外部性特征的一種社會關系。即“勞動關系的利益結構中不只限于雙方當事人利益,而且涉及當事人之外的公共利益”[15]。盡管前文述及零工勞動者處于數字經濟生產布局的外圍,但從這一群體整體構成看,90后、00后勞動者逐漸成為了平臺經濟的主力軍,他們的教育背景、法律意識、新技術掌握和信息占有能力普遍提高。在新生代勞動者能夠利用互聯網技術迅速達成集體意見、推動集體行動的今天,新技術帶來的新的力量正在匯聚,勞動者的弱者性因對互聯網資源的利用優勢而形成某種隱性矯正,即他們利用道德、輿論和集體協商的能力將意見化成力量而與雇主談判,一定程度上彌補了我國工會功能不發達的弊端。另外,從外部性看,勞動關系的協調能夠借助的條件還有:不斷提高零工勞動者公共服務享受水平,提高勞動者的職業價值感和獲得感;疏通權益救濟路徑,提供重在實效的保障援助和法務援助;通過社會力量創設互助和保障等制度,為社會弱勢群體賦權;倡導勞資合作、互利共贏的企業文化和社會風氣,塑造和諧勞動關系的價值觀影響力;等等。
四、結語
數字經濟帶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變革,在經濟形勢和用工模式不斷變化的過程中,環境的變化促使勞動關系主體根據不同環境、不同情境而考慮不同的適應策略以形成最優利益方案。當前我國數字經濟勞動關系調適機制是在理論與實踐的互相需要中逐步形成的,整合性視角滿足了當前勞動關系發展實踐對調適機制的要求,體現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勢在勞動關系治理上特點,也是我國數字經濟勞動關系走向和諧的關鍵所在。
注 釋:
① 數據來源: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研究報告(2024年)》,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2024年8月發布。
② 數據來源:國家信息中心.《中國共享經濟發展報告(2023)》,http://www.sic.gov.cn/News/557/11823.htm,2023-02-24。
③ 據企查查大數據研究院發布的互聯網行業勞動司法案件大數據顯示,從2016—2020年間,互聯網企業的勞動相關司法案件從每年新增1萬多件增長到每年新增近4萬件,五年翻了兩番。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91008687019757563amp;wfr=spideramp;for=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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