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的原鄉

內容提要：濰坊的文學傳統對當地人的影響，是潛移默化而又深遠持久的，這種影響既體現在地域文化的傳承中，也滲透進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文學不是高閣上的擺設，而是化作了“蘿卜雕花”般的世俗智慧——既有粗的生命力，又不乏精細的審美。在快節奏的當下，濰坊的文學氣質如濰河暗流，持續滋養著這片土地。它教會人們用故事的眼光看待平凡，用飛翔的姿態面對生活——正如那些翱翔在渤海風中的風箏，根系扎在泥土，翅膀卻永遠向往蒼穹。這種“扎根”與“超越”的平衡，或許正是文學賦予這座城市最珍貴的禮物。

達索·薩爾迪瓦在《“大部頭”的秘史：加西亞·馬爾克斯如何寫出〈百年孤獨gt;》這樣寫道：“顯然，墨西哥城和布宜諾斯艾利斯這兩座20世紀60年代的拉美大城市，成就了《百年孤獨》的寫作和出版。”

我一直覺得，一個作家是由他所在城市的山水人文養育而成的，這座城市是他藝術的原鄉。這座城市的氣質，也是作家的氣質。我經常想，濰坊——這座坐落于山東半島中部的城市，它是何種文學氣質？它是怎樣引領這座城里熱愛文學的人們，一步步走出去的？每當此時，我的腦海里會慢慢拉開一幅浸染著千年墨香與煙火氣息的卷軸，它里面既承載著齊魯大地的文化厚重，又流淌著民間生命的鮮活詩意。

濰坊古稱“濰縣”，鄭板橋任濰縣知縣時“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的詩句，將文人風骨與市井悲歡糅合，奠定了這座城市文學精神的底色。峻美的東鎮沂山，三山疊嶂的駝山、云門山、玲瓏山，浩浩湯湯的濰河、彌河、虞河，清代珍藏過萬件璽印和吉金重器的萬印樓、“魯中明珠”江北第一私家園林十笏園這些豐厚的創作資源深深影響和引領了我，讓我在不知不覺中走上了文學之路。

小時候過年，我最大的愛好是去別人家串門。因為那時每家每戶要在屋里貼年畫。這些表面看似靜止刻板，實則古老神秘的濰坊楊家埠木版年畫，令我深深著迷。

不管去到誰家，我都會迅速脫掉鞋子，站在他們家的炕上，一幅幅認真地看炕頭畫、窗畫、卷軸《嫦娥奔月》《孔融讓梨》《梁祝化蝶》《蟠桃大會》這些年畫里特有的民間故事、神話傳說令我大開眼界。我不知道姜太公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本事，能讓海水后退，退出個壽光清水泊和濱海；我也不知道曾任北海郡（即后來的濰坊）太守的孔融，是否真的能在一盞茶的工夫，請到劉關張解北海郡之圍。我只知道，在沒有人的角落，我會模仿姜太公的樣子，用手指著前方，也想退出一個五彩斑斕我獨自擁有的世界，那個世界里有我想象力的呈現：海水會說話，蟠桃能從天而降，嫦娥舞動衣袖，螢火蟲即刻變成潔白的月光，而孔融真的能騰云駕霧，在刀光劍影間飛奔……

楊家埠年畫用一紙距離，讓故事走近現實，讓一個孩童單調的童年充斥著五彩繽紛的光影。它為我拓展出了新的世界，這個世界里面的真善美和懲惡揚善，是我三觀初始的建立。長大后，我經常想起這些。濰坊的文學氣質既有鄭板橋這種士大夫的憂患意識，又有濰坊年畫中鄉野的詼諧與生命力，它豐厚的文化底蘊，才有了我以后在文學道路上的堅守和勤奮。

那時，放學后，我喜歡跑去媽媽單位對面的書店等她下班。因為個子矮，每次我不得不費力趴上柜臺，聚精會神地挑選里面架子上的書，然后懇請書店的阿姨拿給我讀一下。捧著那些書，蹲在柜臺的角落里讀的時候，我的內心充滿了喜悅，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刻。還書的時候，書店的阿姨還特意問我兩句，里面寫了什么呀，你看成這樣？我興奮地給她們講書中的故事，講的時候，我添加進去自己對故事新的想象。這些書，讓我認識了人性血脈，認識了山川萬物，讓我對外面的大千世界，有了新的辨識和想象。

四年級的暑假，我在一家租書屋里，第一次見到了《紅樓夢》。站在書架前，我被書中林黛玉的“偷得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驚得呼吸不暢。我問自己，世界上怎么可以有這么美的詩句出現？讀著它們，讓我感覺自慚形穢和室息，我永遠記得當時激動的心情。《紅樓夢》像是一扇通往文學世界的窗，推開它，我看到了外面浩渺如煙的人生。

那套程乙本的《紅樓夢》最后被我買回家了，到現在還在我的書架上。它是我文學之路上的航標，讓我懂得了什么是文學，什么是偉大的經典的作品，讓我懂得了在文學這條路上，我需要怎么走。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經常想，《紅樓夢》在我生命中的價值，沒有任何分歧，我認為，它是光，照亮了我們的世界，讓一切的存在都變得有意義和價值。

我堅信，讀書是寫作路上的第一步，只有進行了大量的有效閱讀，接下來去練筆，當寫出足夠多的廢稿時，才會慢慢走上真正的寫作之路。我著過奧運冠軍全紅嬋的一個采訪，記者問她怎么跳得這么好，她淡淡地說：“練的啊。”這三個字非常寶貴，它可以讓一個普通人成為世界冠軍，它也經常激勵我，讓我堅持不懈地讀下去，寫下去。我認為，讀書之于寫作，如同呼吸之于活著。楊絳先生在一個訪談中說：“書讀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好的，那是壞的。”這里的好壞之分，不單只書籍，還包括對事物的判斷。讀書多了，才能從生活中提煉出創作素材，才能更清晰地分辨這個世界，記錄當下的生活。我從來沒有長時間中斷過寫作和讀書，我覺得這兩樣東西已經融入了我的生命。

我的作品第一次變成鉛字，是在六年級的時候，我的作文獲獎并且發表在了《全國中學生作文選》上。那是我自己偷偷參加的一個全國作文大賽，作文是用信件的形式郵寄出去的。寄出去以后，我就把此事忘記了，完全沒有期待和渴望，因為我覺得自己的作文被印成鉛字出現在書中，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情。這么幸福偉大的事情，怎么會降臨到我這么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孩身上呢。反正我把內心涌動的情緒寫了出來，并且鼓足勇氣寄了出去，這就很滿足了。想不到，這篇稚嫩的作文獲得了三等獎，組委會把樣書和獎品（獎品是一系著紅帶子的作文選）寄到了母親的單位。從我記事起，母親就反對我讀課外書，因為我數學成績太差，而語文成績很好，她就固執地認為我被閱讀耽誤了學習數學。可是那次，母親抱著那摁用紅帶子系起來的書，拿著我的獲獎證書回家時，顯得非常高興。她仔細地詢問我怎么郵寄的稿件，怎樣寫的這篇作文。晚飯后，她跟父親一起，把書中我獲獎的作文讀了好幾遍，再看向我時，目光里充滿了欣喜。雖然她沒有表揚我，可是往后我再讀課外書，她就裝作看不見，默認了我這一愛好。后來，我去母親的單位，叔叔阿姨們圍著我，七嘴八舌地問我讀什么書了，最近發表作文了嗎？我總是不好意思地搖搖頭。當他們散開后，我暗暗下決心，早晚有一天，我的文字還要印刷在書中。

如果說在我的文學道路上，最應該感謝誰，當屬我初中的語文老師王桂蓮。那是一位年輕溫婉的女老師，如今我們還有聯系，我所發表的每一篇小說她都找來讀。那天，她讀了我發表在《長江文藝》并且被《小說選刊》轉載的中篇小說《白色鳥群》后，給我發信息說，老師為你感到驕傲。這個信息比任何獎勵都令我感覺自豪，能得到老師的認可，沒有辜負她對我的培養，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上學時，我寫的作文王老師總是當作范文在班里讀，并且不厭其煩地表揚我。也許她不知道，她的這個舉動對一個孩子來說，是多么大的鼓勵和榮耀，會對她今后的人生起到怎樣大的作用啊。課后，王老師經常給我世界名著，每次給我書的時候，她就跟我約法三章，再三叮囑我上課不能看，完不成作業不能看。我老老實實地答應點頭。當我去還書的時候，我們會不自覺地討論書中的內容。

英國作家達夫妮·杜穆里埃的《蝴蝶夢》，是王老師跟我討論最細致的一部長篇小說，因為里面的寫作手法非常特別，一個從未出場的女人，卻控制著整個故事的走向。這對于一個初三的孩子來說，讀后不亞于經歷了一場精神風暴。課外活動，王老師跟我站在教室旁的花壇前，談了很久，一直到放學，我們還沉浸在對書中人物的剖析中。這些閱讀和訓練在我的文學之路上，像金子那般可貴，讓我少走了很多彎路。記得臨近初中畢業，最后那堂作文課上，讀完我寫的作文，王老師說，王威寫的不是作文，這是小說。我不相信地看向她，難道我會寫小說了嗎？王老師對著我點了點頭說，相信自己，也相信老師的判斷。我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是繼在全國作文大賽獲得三等獎后，我第二次為自己的作文感覺榮耀。長大后，有一次跟王老師見面，談論起她推薦給我讀的那些世界名著，還有她對我作文的指點和鼓勵，她全然忘記了。她只記得我作文寫得很好，是她的驕傲，可是她記不起自己為我做過什么了。也許因為她教了太多的學生，對每一個學生她都是如此盡心盡力，去挖掘他們的長處，幫助他們走下去，才不曾記得為我們做過的這些事情。

如果把我寫的所有題材的作品總結起來，發表、出版和搬上舞臺的大約有二百多萬字。我一直覺得，寫作是一趟辛苦和枯燥的漫長旅程，走上這條路，就意味著要放棄熱鬧的社交，放棄令人愉悅的聚會，甚至有時還要放棄正常的生活，一個人在書房埋頭苦干。心中如果沒有對文學的摯愛，在這條路上走著走著可能就放棄了。可當作品完成的時候，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勝利感，是任何事情所不能比擬的，會讓人覺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2022年我創作了長篇小說《樂道院》，寫的是八十年前，二戰時期濰縣集中營的故事。這座二戰時期日本法西斯設立在濰坊的平民集中營，在不到三年的時間里，囚禁了英美等20多個國家2000多名僑民。日本法西斯在里面限制他們的自由，摧殘他們的精神，強迫他們勞動。展示一段80年前的往事，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集中營里涉及的人物，年齡、性別、國籍、民族、信仰、教育背景、成長經歷各個不同，封閉的空間，又放大了這種不同。這對于作品主題、故事結構、人物情節、展開方式和節奏，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隨著采訪和創作的深入，我越來越被發生在濰縣集中營中的故事所打動和震撼。作為一名作家，我深深地感到，我有責任、有義務將這段歷史呈現出來，講好這段故事，將中國人民愛好和平的理念傳播出去。

《樂道院》的初稿完成，接下去的時間，是進行一稿又一稿的修改。那段時間，我感覺非常疲勞，心情很沮喪。我跟母親說，我還不如從小就不認字，去當個清潔工或者去種地，都比現在自在，起碼精神上不會承受這些因過于輸出而造成的痛苦。母親說，即使你不認字，是個清潔工或者農民，你后天也會去認字，還是會去寫稿子，因為這份文學的才情和對生活的不屈服是你與生俱來的。否則你也走不到現在，人有人的命，文有文的命。聽完母親的話，我沉默了許久。是的，母親說得對，從我上小學開始，她的各種阻攔都沒能讓我放棄讀小說，放棄去投稿，如今的疲憊，怎么能讓我放棄創作呢？這些沮喪的話，只是一種心情的發泄罷了。同時，我也明白，自己對文學的不放棄其實也是源于對生活的不屈服。

如果說我寫過的小說中，最心疼的是哪一篇，那就是《如果你看到易生在笑》。《如果你看到易生在笑》發表在2019年第7期的《上海文學》，榮獲了山東省第五屆泰山文藝獎 （文學創作獎）。這個稿子創作完成時，已經是大年除夕了。完稿的時候，外面響著零星的爆竹聲，結尾我寫道，劉水果在節日的鞭炮聲中嚎陶大哭。其實，我也哭了，我為劉水果而哭。

劉水果的哭是覺醒，是領悟，更是對幸福日子的向往。當有著清澈笑容的易生被抓走后，劉水果剎那間長大了。我從來不覺得長大是個漫長的過程，它是剎那間完成的，在痛苦中覺醒就是長大。長大了的劉水果要接替易生去掙錢，為易生的姑姑買一塊墓碑。他沒有走父母的老路，去破罐破摔，而是變得勇敢，學會了擔當。這些社會底層的孩子，雖然失去了父母的關愛，可是他們沒有自我放棄，而是在生活中成長了起來，在一起互相幫助，互相鼓勵。

我想通過這個故事，給劉水果們希望和祝福，不管曾經遇到過什么坎坷和曲折，希望他們能一直沿著正確的道路往前走，百折不撓，自強不息。也希望全社會都來關注關心這些問題孩子，讓他們健康成長，成為對社會對自己有用的人才。我覺得，這是文學對自身的表述，對社會的反饋，也是對作者成長的一種報答。

濰坊是我藝術的原鄉，作為一名濰坊本土的作家，我所有的努力都是講好濰坊故事，講好濰坊人骨子里那種善良，那種闖勁兒、韌勁兒。我出版發行的中短篇小說集《幸福的巧克力》、長篇小說《遠處傳來誰的歌聲》《樂道院》、當下正在創作的長篇小說《虞河橋》、向建黨一百周年獻禮并且兩次入選獎項的大型茂腔《黨費》，獲山東省泰山文藝獎（文學創作獎）的《如果你看到易生在笑》、獲《時代文學》年度短篇小說獎的《九三年》發表在《鐘山》《上海文學》《北京文學》《小說月報原創版》《中國作家》《山花》等文學期刊上的作品，以及今年發表在《長江文藝》被《小說選刊》第4期轉載的中篇小說《白色鳥群》，都是我在認真地講濰坊人的故事。目前，我剛剛完稿的中篇小說《樂道里》、被《草原》留用的《齊魯天路》也是立足于濰坊，以樂道里、大英煙公司舊址、齊魯天路為背景展開的。我想，我終生的努力，就是能夠向全世界講好濰坊故事。

我認為，每個人有兩個世界，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外在世界是共有的，而內在世界是個體的精神世界。從某些意義上來說，如果沒有文學，我的精神世界將會變得枯燥和茫然。用文學來跟外面的世界交流，來表達自己的精神世界，是我不變的追求。文學是我精神世界的一個窗口，這個窗口將永遠存在和向外開。

（作者系中國作協會員、山東省作協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