貫通歷史與現實的鐵路檔案

內容提要：膠濟鐵路見證了近現代山東的變遷與發展，承載了齊魯兒女被侵略的屈辱史、謀求解放的抗爭史、新時代加速前進的奮斗史，深刻影響了齊魯大地的經濟格局和文化傳播。長篇報告文學《風起膠濟》以膠濟鐵路為歷史坐標，描繪了從1898年3月6日清政府與德國簽訂《膠澳租借條約》，到2022年中國（曲阜）國際孔子文化節暨第八屆尼山世界文明論壇的盛況，這一跨越三個世紀的歷史長卷。作家李玉梅在扎實采訪的基礎上，創新性地采用歷史與現實兩條時間軸交織的敘事結構，以人物為敘述中心，從歷史、文化、經濟、社會、鐵路發展等各個層面對沿膠濟線文化廊道進行全方位的記錄，呈現給讀者一部厚重的歷史性和文學性兼備的鐵路檔案。

李玉梅是一位勤勉的具有文學使命和創作自覺的作家，近幾年相繼推出《云門向南》《國碑》《楊靖宇：白山忠魂》《擎云志》《大道》等多部著作，引起報告文學界廣泛關注。新穎的結構布局、豐富的人物形象、詩性的語言表達，讓她的作品具有較高的辨識度，這些特點在其新作《風起膠濟》中也十分突出。該著作的書寫對象是橫跨在齊魯大地上的膠濟鐵路，作家圍繞一條鐵路將筆觸伸展到它的過往、它的內部肌理以及它途經的城市、城市中的風土人情，讓這部書具有厚重的歷史感和文化價值。翻開《風起膠濟》，猶如打開一份沉甸甸的貫通歷史和現實的鐵路檔案。

對寫作者而言，膠濟鐵路是一個具有廣闊歷史背景和鮮明時代精神的宏大題材。時間上，19世紀末它由德國人始建，1904年全線通車，在一個多世紀的歲月中，它見證了國家命運的風雨滄桑；地理上，它途經青島、濰坊、淄博、濟南四個城市，干線全長395.2公里。可以說，膠濟鐵路既是一個歷史坐標，也具有重要的地理意義。它不僅是山東的第一條鐵路，亦是連接中國沿海與內陸的運輸大動脈，深刻影響了20世紀至今沿線城市的經濟、文化和社會風貌。回望膠濟歷史，是對近現代山東歷史的一次深情回眸和莊嚴追溯，關于它的過去和今天需要我們打撈、記錄、反思和重建 這正是《風起膠濟》的價值所在。

一、以雙線敘事為結構

面對百年膠濟鐵路這個時代命題，寫作者如何去駕馭？作家在“終章”中寫道，“百年膠濟的采訪，從2022年10月暮秋開始，至2023年4月春末夏初結束，我的足跡遍布青島、濰坊、淄博、濟南、臨沂、濟寧6座城市的45個縣區，面對面采訪人物143人，認真思考與遴選之后，真正收入書中的人物不到采訪量的二分之一。”①從中可以窺探到作家創作過程之一二。報告文學理論家李炳銀曾說，“報告文學作家必須是一位行走者。”②李玉梅就是一位真正的行走者，她曾多年從事新聞記者工作，具有豐富的采訪經驗，這讓她成為一個機敏的行走者，能快速進入深度采訪，搜集捕捉重要信息。筆者有幸陪同作家進行了淄博段的采訪，一個月的時間，她的足跡遍及張店、淄川、博山、周村等區縣，采訪對象包括鐵路工人、地方文化名人、手藝人等。采訪人物之多、跨行業之廣、問題之細讓人敬佩之余，也好奇作家如何在作品中呈現這些龐雜零碎的信息。

報告文學進入創作階段，最重要的就是謀篇布局，將采訪、搜集來的資料有組織地呈現出來。學者周淼龍在論述報告文學的構思技巧時講道，“報告文學的結構是寫作的‘關鍵’，是‘文學性’的因素，也是‘難點'。”“難點成為它的特點：報告文學必須在真實性原則約束下進行結構，不允許進行藝術虛構。它只能通過對材料的取舍、裁剪、調度、組接，來精心安排結構。”③報告文學沒有統一的結構模式，只能靠作家發揮主觀能動性，創造出新穎的與內容相匹配的結構，如同搭建一個舞臺，既要符合美的建構，又能收納百態。

李玉梅有很強的結構意識，這種結構意識讓她面對復雜的選題時能夠刪繁就簡，駕輕就熟。對《風起膠濟》進行謀篇布局時，她創造性地使用雙線軸結構敘事：一條時間軸是三面鐘時間，代表歷史；另一條是北京時間，代表現實。讀者通過目錄就能清晰明了地看到兩條并行的時間軸，閱讀中會有在作家搭建的時空架構中來回穿梭的閱讀體驗。

三面鐘為1904年膠濟鐵路通車時，沿線各火車站的標配鐘表樣式，這一歷史物件標注的是一條從被迫開通到跨越式發展的歷史脈絡。書中的一、三、五、七、九、十一章以三面鐘時間開篇，對應的時間分別是1898年3月6日（清政府與德國簽訂《膠澳租界條約》）、1904年6月1日（膠濟鐵路全線貫通）、1919年5月4日（五四運動）、1952年8月1日（中國第一臺自制火車頭“八一”號舉行落成典禮）、1990年12月28日（膠濟鐵路復線全線貫通）、2018年12月26日（濟青高鐵開通運營，膠濟通道實現“三線并行”）。每個日期在百年膠濟歷史上都具有特殊的意義，作家以“鐘聲”的形式交代這一天的相關歷史事件。如第一章，“三面鐘時間：1898年3月6日，膠州灣”“三面鐘聲：1898年3月6日（農歷二月十四），清政府與德國簽訂《膠澳租界條約》。”④在這一章節中，所有敘述都圍繞19世紀末的膠州灣展開，作者講述了德國地質地理學家李希霍芬在中國旅行時發現山東擁有豐富的煤炭資源，德國人弗朗鳩斯叔侄考察中國港口錨定膠州灣這個完美的港口，“鐵路專家”錫樂巴設計膠濟鐵路，以孫文為首的高密民眾針對鐵路的反抗斗爭…仿佛打開了隱藏在歷史卷軸中的秘密檔案，讓讀者了解到彼時風雨飄搖的中國國情和德國人修建鐵路侵略中國的陰謀。

“北京時間”這一時間軸具體到某個時刻，是動車司機孔祥配駕駛環魯高鐵行駛到某一站點的時間，作家著重講述的是這條軸線的地理意義。兩條時間軸既對應著時間，也分別對應著不同的地理空間。“三面鐘時間”對應的地點是膠濟鐵路沿線重大歷史事件的發生地；“北京時間”對應的地點則是當前膠濟鐵路大動脈的重要火車站點，包括：濟南西站、淄博站、濰坊站、青島機場站、臨沂北站、曲阜東站。2023年3月16日，孔祥配駕駛“行走百年膠濟·高鐵環游齊魯”冠名列車，載著這趟首發列車的乘客在膠濟鐵路上體驗了6個小時的山東高鐵環線之旅。當時，作家李玉梅是這節列車上的特殊乘客，承擔著書寫新時代膠濟鐵路的使命。在創作《風起膠濟》時，作家別出心裁地將孔祥配作為敘述者，以他的視角牽引出途經城市的地域文化。如第四章“美哉泱浹齊風”，北京時間是 11：26 ，地點是淄博站，此時此地孔祥配有一段內心獨白：“淄水湯湯，齊風泱泱。一小時零一分，前方是淄博站。淄博陶瓷名滿天下，小時候吃飯喝粥用的就是博山陶瓷廠的蘭三大碗，碗口畫著‘一粗二細’三條藍色的線。看上去粗糙，卻實用。比淄博陶瓷名氣更大的當數周村燒餅。不過，淄博今年又多了一張名片淄博燒烤。”在這一章中，作家講述了山東故事中的淄博篇章，通過鐵路橋梁工程師呂云祥、第一個女車站值班員孫穎、周村燒餅傳承人王春花、淄博陶瓷業的掌舵人何巖、殷書建、蘇同強等人的經歷，呈現淄博當地的人文歷史風貌。作家用相同的敘事方式，講述濟南、濰坊、青島、臨沂、濟寧幾個城市的鐵路故事和特色文化。這一軸線展現的膠濟鐵路不僅是一條運輸通道，更是一條多姿多彩的文化廊道，像清明上河圖一般，繪就鐵路沿線居民的生活細節、勞動場景。

二、以人物為敘述中心

如果把《風起膠濟》比作一條鐵路，三面鐘時間和北京時間這兩條時間軸如同兩條平行的鐵軌，書中的人物就是橫亙在鐵軌上的枕木。這部著作最大的特征就是始終以人物為中心，通過個體跌宕起伏的命運間接勾勒出膠濟鐵路的歷史。膠濟鐵路就像巨大的舞臺背景，不同時期不同行業的人在舞臺上演繹自己的人生故事。書中的人物大概分為兩類：一類是鐵路上的工作人員，涵蓋首席工程師、火車司機、信號工、裝卸工、列車員、車站值班員、貨運檢查員等幾十個工種，透過他們的日常，讓讀者進入鐵路這個龐大而復雜的系統內部，了解鐵路的發展史和運行方式；一類是在鐵路途經城市生活的人，有企業家、收藏家、攝影師、大國工匠、非遺傳承人等，他們更像是地方經濟文化的代言人，憑著自己的勤勞、勇敢、卓越與所鐘愛的城市相互成就。

任何文學形式都離不開寫人，報告文學亦然。歷史題材報告文學最常見的問題就是堆砌資料，經常被詬病“有報告無文學”。在李玉梅的作品中很少出現這種情況，她巧妙地將信息內化到對人的敘述中。比如寫“復線復興”，作家寫持續三十年的膠濟鐵路復線工程時，沒有直接寫開工、停工、復工這一波三折的過程，而是寫東營人劉建新的就業——1989年底，濟南鐵路局最后一批社會化大招工，在東營有個專場招聘，高中畢業的劉建新遇到了這個好契機，成為一名鐵路工人。劉建新的順利就業與開通復線有密不可分的關系，上班第一年，也就是1990年底，作為鐵路戰線的新兵，他見證了膠濟鐵路復線的通車。對于建設復線的意義，作家寫道“膠濟鐵路的第三次復工建設，對勝利油田意義重大。膠濟線上于1965年建立的東風站，在成立之初就是作為勝利煉油廠的配套站點而設立。這條鐵路、這個車站，劉建新從小就聽家里的大人說，耳朵都聽出繭子了。”③一句“耳朵都聽出繭子了”，復線工程拉的戰線之長、對沿線居民日常生活的影響之大變得具體可感。

李玉梅有意識地進行敘事上的探索，在敘事時間、視角等方面進行各種嘗試。《風起膠濟》中的人物往往有多重身份，“他”可能是被敘述的對象，也可能是敘述者，同時也是歷史見證者。作家在講述人物故事時，往往從一個人的某個日常生活場景切入。如，“喋血的‘菊與刀\"”一節，開篇寫劉學陶老人在沉思：“劉學陶陷入沉思的時候，家人是不會打擾他的。他們知道，此時的他早已神游到那段喋血的‘菊與刀’霸占青島的時光里。雖然苦，雖然痛，卻刻骨銘心。”通過老人過去的經歷，反映中國工人如何忍受著屈辱在日本人手下艱難地討生活。“小”人物講述大歷史，讓歷史不再遙不可及。

如何寫好人物是每個作家面對的難題。對于報告文學寫作來說，最重要的就是發現細節，特別是要刻畫一個人的性格，沒有細節幾乎是不可能的。對此，李玉梅通過大量的文學實踐，總結出讓人物豐滿立體的經驗，那就是調動自己的聽覺、視覺、觸覺、嗅覺等各種感官，詳盡地搜集人物生活中的細節，再通過文字將它們呈現，她將其稱為“視覺化表達”。在一次訪談中她說道，“我能做的就是努力讓自己的文字有畫面感，有音樂感，帶有顏色和香氣，有熱度和溫度。追求文字的視覺傳達一直是我努力的方向。”《風起膠濟》中有大量豐富的生活細節。如“穿梭在海星的心臟里”一節，作家寫青島電務段青島機場信號維修工區的維修團隊，午夜別人休息的時候正是他們工作的時間，作家抓住工長公維利晚上起床這個場景一“起床前的倒計時是工作忙碌前的閑適，是可以虛擲的短暫光陰，是炭火上的一滴糖。“嘀嘀嘀’，最后一遍鬧鐘響了，公維利會一躍而起去洗漱，絕不拖泥帶水，而后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崗位去做上班準備。”鐵路人的自律、守時、敬業通過起床這一個動作生動地表現出來。

改革開放以來，膠濟鐵路一次次升級改造，滿足快速增長的客貨運需求，這背后是誰在為之奮斗？這部作品給了我們答案。書中的鐵路工人很多是鐵二代、鐵三代，出生在“鐵路世家”，他們自小對鐵路飽含深情，長大后為之奉獻一生，一代代忠誠樸素的鐵路人用他們的雙手推動了中國鐵路事業的發展。李玉梅在作品中沒有描寫宏大的場面，而是通過鐵路人的職業生涯、日常生活、命運抉擇，構筑起膠濟鐵路的發展史。作家始終關注普通人，關注人與環境、時代的關系，在人的生存境遇里挖掘最人性化的一面，這些都彰顯出作家的人文情懷和尊重生命的價值立場，這也使得《風起膠濟》成為一部有人文性的作品。

三、以歷史文化為基石

《風起膠濟》中有大量的歷史文化資料，它們如同枕木下用碎石鋪就的路基，讓這部作品讀起來翔實、厚重，有歷史感。

翻開膠濟鐵路的歷史，微觀層面上，是家族史、個人史；宏觀層面上，是山東歷史，乃至中國歷史。從1904年6月1日至2024年6月1日，膠濟鐵路走過了整整120年。它經歷過德、日殖民背景下的公司管理、軍事管制，歷經方難收歸國有，早期膠濟線的路基下浸透著中國人的淚和血；這條鐵路逐漸改變了山東原有的經濟格局，使山東的經濟重心東移，帶動沿線的發展，促進山東近代城市和工業的發展；它的修建和運營與中國近現代一系列重大事件和歷史人物緊密相連，使膠濟鐵路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被看作中國近現代社會歷史發展的縮影和紀念碑，映射了中華民族百年來的苦難和輝煌。同時，膠濟鐵路見證了山東沿線城市的興衰，不同時期的膠濟鐵路融入當地的城市發展與人們生活之中，從而形成獨特的歷史文化廊道。歷經一個多世紀的歷史巨變，它不僅發展成為一條助推山東發展的經濟廊道，更是一條串連齊魯文脈的重要文化廊道。膠濟鐵路線已成為與沿黃河、沿大運河、沿齊長城、沿黃渤海并列的山東省五大文化廊道之一。

李玉梅在采寫過程中，走訪了很多博物館，采訪了多位檔案館員。她置身歷史的長河中，回顧膠濟鐵路的嬉變，追溯山東經濟文化的發展變遷史。書中《濟南鐵道報》記者于建勇穿梭往返于膠濟鐵路上，發現了膠濟鐵路這個審視歷史的新視角一“膠濟鐵路像一扇窗戶，推開它，猶如推開了中國近代史的窗戶。透過這扇窗，于建勇看到了屈辱與艱辛、壓迫與抗爭、腐朽與新生。膠濟鐵路也是一座舞臺，你方唱罷我登場，西方列強、東亞強盜、中國梟雄直到一唱雄雞天下白。膠濟鐵路還是一本皇皇巨著，記錄了苦難中國的涅槃重生，從晚清、民國到新中國，這條鐵路沒有成為時代的棄兒，反而與時俱進，保持了蓬勃的生命力，成為一道耐人尋味的風景。”@這其實也是作家本人對膠濟鐵路的解讀和審視，作家以膠濟鐵路為坐標，以它來讀史。

就敘述主體和對象而言，任何事物一經講述，必然會帶著敘述者的主觀色彩。盡管真實性是報告文學的基本屬性，但在采訪、書寫過程必然會帶著作者的主體性。《風起膠濟》的作者李玉梅，她所講述的是她的自光所及、她的所思所感，這里面隱含著她的價值觀和歷史觀。作家在“青史字不泯”一章中有一段關于歷史的闡述一“歷史是什么？歷史是過去傳到將來的回聲，是將來對過去的反映。歷史是一條流動的河，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一切皆流，無物常駐。一切過往，皆為序章。只有回看走過的路、遠眺前行的路，才能弄清楚我們從哪兒來、往哪兒去。”①回望歷史之后，終究要轉身回到當下，以史為鑒，鑒往知來，向史而新。

三面鐘時間2018年12月26日，濟青高鐵開通運營，膠濟通道實現濟青高鐵、膠濟客運、膠濟鐵路“三線并行”；北京時間的2019年，日蘭高速日曲段（日照至曲阜）全線開通，高鐵開進沂蒙山，山東高速鐵路網加速成型。在新時代的齊魯大地上，歷史、現實兩條時間軸交織在一起，伴隨著中國的加速崛起，中國鐵路也進人領跑的高鐵時代。

書中的最后一章，孔祥配駕駛復興號列車抵達曲阜東站，作為孔氏子孫，曲阜對他具有特殊的意義，整個高鐵環線就像一趟回家之旅，也是文化尋根之旅。曲阜，不僅對于孔氏子孫，對于中國而言也具有重要意義，孔子創立的儒家學說以及后人在此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儒家文化，對中華文明產生了深遠影響。作家在卷終展開關于文明和文化的討論，試圖解讀中國優秀傳統文化千年不衰的密碼。倡導美美與共的處世之道，倡導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以自身人格的完善為前提，以萬物各得其所為理想，達到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尚和合、求大同之境界”，這是中國奉獻給人類社會的精神財富，也是中華民族復興的密碼。

注釋：

① 李玉梅：《風起膠濟》，山東文藝出版社2024年版，第314頁。② 李炳銀：《對報告文學的報告》，《中國文化報》2008年2月1日。③ 周淼龍：《非虛構敘事藝術》，知識產權出版社2011年版，第143頁。④⑤⑥⑦⑨@①②李玉梅：《風起膠濟》，山東文藝出版社2024年版，第314頁，第88頁，第232頁，第144頁，第205頁，第201頁，第204頁，第312頁。⑧ 李玉梅、何建：《對話李玉梅：百年大膠濟，譜寫一曲人間正道是滄桑》，《讀者報》2024年7月23日。（作者單位：淄博市文學創作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