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散文課》是一部研究散文本體的學術著作。作者以敘述者為突破口,揭示敘述者的形態決定散文文體的形態,從而梳理出散文的本質與動力。他采用縱橫交錯式的研究思路,在中西理論研究的交點上,構建出具有中國特色的理論體系,開拓了散文研究的新疆域。
關鍵詞:敘事學敘述者動力元辨體方法
散文,是最基本的文體,也是與人們生活最近的文體。在日常生活中,散文的出場頻率遠大于小說和詩歌,后兩者的生產與傳播都需要特定契機,而散文幾乎是每個人在小學階段就開始接觸并訓練的文體。另一方面,如此廣泛的群眾基礎,卻容易使人忽略關于散文的本體問題。既然散文人人可寫,又如何鑒別其優劣?當代散文和以往散文相比,又有哪些異同?在今天,要想把散文寫好,又該從哪些方面入手?
王彬的《散文課》系統地回答了以上問題。這既是一本關于散文的教學著作,又是一部指向散文本體研究的學術著作。豐富的資料信息、扎實的學理基底、自信清晰的論證,都增強了本書的辨識度,使其明顯有別于傳統意義上的散文教材 (或作文教材),在當代散文研究中獨具一格。王彬的思路,并非“為授課而授課”,更不是“為評論而評論”,而是帶著問題上路,將困惑當代散文的諸多問題一一拋出,條分縷析,逐一解答。在研究過程中,作者運用敘事學、文本細讀等來自西方的研究方法,結合中國古代文論,從辨體、敘事、法度、修辭、創作五個方面對散文進行解構與梳理,從而開啟了散文研究的新大門,展示出一個五彩紛呈的散文世界。
其中,辨體和敘事是本書核心問題。傳統的散文研究,常常把法度、修辭、創作等作為重要研究對象,強調散文的審美屬性。本書則在敘事學的視野下展開,用相關方法探討文體本身,分析散文中未被他人重視的敘事構成,從根子上,強調散文的文體屬性。此即第一講《辨體》與第二講《敘事》之要理。據此為基礎,再結合對法度、修辭、創作的研究,從根苗到枝葉,由內及表層,多方位地論述散文的特點。因此,辨體和敘事如同全書總揆,書中諸議題皆圍繞二者展開。本文亦以這兩大問題為主,分析王彬的散文主張,抓取出散文文體的“常量”,進而窺視當代散文的面貌及進程,總結出散文研究的新思路。
頂多只是批評它不夠好,而不是質問“這也是散文嗎”。要知道,“這也是詩嗎”“這也是小說嗎”的質問,一直伴隨著轉型后的詩歌和小說。這或從一個側面說明:散文中隱藏著某些不變的、極具說服力的“編碼”,它們決定了散文的文體邊界;無論散文的形式怎樣變化,都是在這條看不見的邊界線內做文章。故而讀者對于散文的文體界定,大致是心中有數的;哪怕不能準確地說出個中緣由,也能靠直覺推定某個文本是否屬于散文。
但這并不是說散文簡單。正因散文的邊界比詩歌、小說等更固定一些,對散文的判斷也就更具模糊性一畢竟在固定的邊界內,相似文本的繁衍能量是驚人的;既然不相上下,又何論孰優孰劣呢?如今,很多人都能寫出文從字順的散文,這更增加了散文的鑒賞、判別難度。針對這一現象,王彬在《散文課》的序言里便開宗明義地指出,“散文是一種復雜的文體”°。因為復雜,所以更需要辨析,需要明確這一文體的內涵、特點、邊界、外延等一系列問題。
辨體,是寫作的開始。王彬對散文的辨體從三個維度展開:
一、辨體:何為散文
現代化的進程帶動了諸多事物的轉變,文學亦然。不同文體都在這一進程中革新,百年前的新文化運動,也帶動了中國文學的轉型:“從新文學運動開始到今天,中國文學完成了現代性對漢語寫作各文類的初步探索。”①與詩歌、小說等文體相比,散文的轉型雖也有過短暫的熱潮,但似乎沒有引起太大爭議。新詩因為走在各種文體實驗的前端,發展速度遠超于大眾平均接受范圍,故常被質疑、詬病。盛行于20世紀80年代的先鋒小說,也挑戰了人們既有的閱讀經驗,被普遍認為“讀不懂”。而散文,也從文學革命的文白之爭走到今天,關于散文文體的合法性,卻一直以來少有非議。如果一篇散文質量欠佳,那么人們
一是對比。王彬區分了散文的實用性與文學性。因為散文既可以偏實用,又可以偏文學,故很難界定。王彬的看法是,散文的根在于生活性(實用性),“進入文學范疇的散文少之又少散文必須符合文學規律。‘實用’與‘文學’是散文的兩端”③。在《散文課》里,王彬討論的對象主要是文學性的散文,而不是實用性的散文,如應用文。
二是文學史的梳理。《散文課》從史出發,詳細地介紹了散文的流變。在中國古代,散文在不同時期被稱為辭賦、駢文、古文、小品等。現代以來,西方的essay影響了中國散文的樣式。圍繞著這一現代性之變,還有美文、隨筆、絮語等概念產生。在時間的篩瀝下,有一些命名現在已經很少使用了。在約定俗成的范疇下,篇幅較長的被稱為散文,篇幅短的是小品,突出文化含量的則是隨筆。今天,人們說的散文就是這三者的統稱。
三是從敘事學角度來辨析。《散文課》最新穎也最精彩的是以敘事學(narratology)為“地基”,結合中國傳統的敘事理論,創造性地闡釋了作者對當下散文現象的梳理與認知,從而使本書明顯區別于其他的散文研究專著。敘事與人類生活密切相關,羅蘭·巴特(RolandBarthes)就曾指出敘事普遍存在:“敘事是與人類歷史本身共同產生的;任何地方都不存在,也從來不曾存在過沒有敘事的民族;所有階級、所有人類集團,都有自己的敘事作品。”④但直到20世紀中后期,在結構主義的大背景下,敘事學才開始產生并勃興。散文本身是一種敘事性突出的文體,若從敘事學的方法切入,有很多問題都值得一探究竟。遺憾的是,用這一方法來對中國現當代散文進行系統研究的專著,目前還并不多。
以敘事學為窺視鏡,王彬抓住了散文文體的核心特征。其中有兩點尤為關鍵:第一,第一人稱;第二,敘事圍繞個人展開。第一點,使散文有別于小說。小說中的人稱視角是多樣化的,除了第一人稱,常見的還有第三人稱,偶爾也有第二人稱。但小說里的第一人稱“我”,一般并不是作者本人,哪怕表面寫“我”,內里也是寫他者,因此小說是一種“他敘事”。例如,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用的就是第一人稱,但書中的“我”并非夏洛蒂本人。而在散文中,文本敘述者“我”,則對應作者本人,敘述者與作者是合一的,是一種“我敘事”③。所以讀者在讀到魯迅的《阿長與《山海經gt;》《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藤野先生》時,自然知道作者寫的是自己的事。第二點,則使散文有別于詩歌。詩歌也常常圍繞個人展開,表達個體情志,但總的來說,詩歌中敘事的占比并不大。雖然文學史上也有古希臘的《荷馬史詩》、柯爾克孜族的《瑪納斯》,乃至敘事傳統并不發達的漢民族的《陌上桑》《孔雀東南飛》等敘事性突出的詩,但在詩歌的疆域里,尤其是漢語詩歌里,抒情仍然是主流,敘事不過是抒情的一種手段,目的仍是為了抒情。而散文不一樣,散文亦會以文帶情,甚至抒情性濃厚,成為“抒情散文”,但敘事在其中占了極為重要的配比。應該說,沒有敘事就沒有散文。綜合以上兩點,王彬將散文總結為“一種自我的敘事活動”。
關于散文的“自我”,郁達夫早就指出,“現代的散文之最大特征,是每一個作家的每一篇散文里所表現的個性,比從前的任何散文都來得強”?。對此,王彬在《散文課》中有進一步的闡釋。他認為:“小說家通過人物刻畫來表現作者自己的個性,而散文則是直接書寫作者自己的個性,沒有作者個性的散文很難說是優質散文。”③這一理念,在漢語文學中早有脈絡。中國古代便有“修辭立其誠”之說,延展到詩歌上,便是“詩言志”。“志”不是假的,必須“誠”,必須來自作者自我,表達作者的個人性情。敬文東指出,“古詩都必須效忠于滋養它的味覺化漢語;但其核心,乃是俯首帖耳于味覺化漢語自身之倫理一誠(可以簡稱為誠倫理)。…古代漢語詩傳達的情緒和敘寫的經驗,就一定是詩人真實的經驗和情緒,不得有半點走樣,更何況矯飾和詐偽”?。書寫自我,就是“誠”,就是服從于“誠倫理”,這一點上,詩歌與散文有共性,而小說的虛構又是另一回事。
為了進一步強調散文的“自我”,王彬繼續運用敘事學,通過對比論證來突出散文的自我性。他指出,小說語言是敘述語和轉述語的結合;散文因為是作者自己在敘事,所以是敘述語為主,轉述語為輔。但散文中也會涉及轉述的部分,每到這種時候,為了“保留作者敘述的連貫性,而把轉述語改造為敘述語或者‘亞’敘述語”①;王彬敏銳地注意到,當代中國小說也常常把“嚴格的轉述語改造為自由直接話語或者亞自由直接話語,這樣就把轉述語改造為敘述語或者亞敘述語”°。“亞自由直接話語的出現與泛濫,反映了小說向散文靠攏的傾向,這是中國當下文壇不同于世界文壇的新現象”?。這樣,從散文的“自我”中,結合敘事學,王彬又有了新的發現。
王彬進一步剖析了散文中敘述者的解構問題,何謂解構?他認為,解構就是分解、裂變,原有結構分解為一個新結構,具體說:第一重解構是單數解構為復數,“我”解構為“我們”;第二重解構是第三人稱解構為第一人稱,比如歐陽修的《秋聲賦》,“予”解構為“歐陽子”;第三重解構是第一人稱“我”解構為第二人稱“你”,比如徐志摩的《翡冷翠山居閑話》;第四重解構是第一人稱“我”解構為作者的姓名,比如老舍的《旅行》:“老舍把早飯吃完了,還不知道到底吃的是什么;要不是老辛往他(老舍)腦袋上澆了半罐子涼水,也許他在飯廳里就又睡起覺來!”
相對小說,散文敘述者的解構更早、更徹底、更靈活,然而卻多被研究者所忽略,王彬多次撰文揭示,并《散文課》中進一步指出,敘述者解構實質是散文文體變遷的根源。他認為,有什么樣的敘述者,必然會出現什么樣的散文文體,換言之,敘述者的姿態決定文本的樣式,有何種敘述者必然會產生何種散文的樣式,從而將散文的研究推進深層。簡之,在散文中的敘述者不是一成不變,而是變動不居的,他的這個理論應該引起我們重視。
至此,王彬完成了散文的辨體,對散文本體提出了頗富洞見的思考。在中國當代散文研究中,指向本體的研究并不多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王彬就是那個填補空白者。當然,正如胡亮所言,“無論多么顯赫的現代性都在迅速地退化為一種漸行漸遠的前現代性”@ 現代性本身亦即一種不確定性,其自身在持續的發展變化中,散文作為一種文體也會隨勢而變。所以,王彬的散文辨體最終落實到對散文“常量”的考量中。在辨體即將結束時,他提出了優秀散文的三大特征,也是在時間長河里基本不變的特征,它們就是“親和力、感染力與震撼力”?。
二、敘事:散文的門檻與高度
關于散文,最深入人心的說法莫過于“形散神不散”。這一說法主要是從“散”字上做文章,既突出形之“散”,又強調神之“不散”。但不少人的理解都側重在“神不散”上,似乎只要“神不散”,就是好散文。其實形同樣重要,形,即形式、樣貌、結構等,與敘事有很大的關系。王彬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在談論散文的敘事時,他一針見血地指出散文需要技法,并且“散文屬于敘事學的研究范疇”?。這就明示了本書基本的研究方法,即敘事學的研究方法。同時,還從根本上厘清了散文與敘事的關系:散文需要敘事,缺不了敘事。敘事,是散文最基本的門檻;敘事不過關的散文,不可能是好散文。
在談論散文敘事時,王彬花了很大篇幅分析敘述者。敘述者是敘事學中的重要概念,更多地用于小說研究。從敘述者的角度,王彬也區分了小說與散文的差異。小說里的敘述者可以虛構,例如《紅樓夢》里的敘述者之一,就是頑石,這顯然是作者的杜撰。散文里的敘述者則是作者本人,不存在虛構,否則就會破壞散文的真實性,而真實性是散文的基本倫理。如果說,對敘述者的爬梳是面向散文里的基本敘事問題,那么,這本《散文課》的特色還在于作者提出了另外兩個與敘事有關的概念,一是聚焦,二是動力元。
先來看聚焦。所謂聚焦,借用的是攝影術語,它關注的是敘事視角的問題。散文里最常見的是第一人稱敘事,作者就是文中的那個“我”,敘述視角就是“我”之所見所聞所感。第一人稱的優勢是敘述能貼合作者本人,親切可感,說服度高;劣勢則是限制視角(非全知視角),因為以“我”為出發點,“我”不可能看到世界的全貌,“我”對“我”之外的事物的認知、想象都是有限的,是與現實有落差甚至是截然相反的。這就出現了限制聚焦。在第一人稱的散文中,限制聚焦很常見,它有時促成文章的特色,有時又成為文章的短板。另一方面,為了敘述的行進與邏輯的統一,散文不可能只有限制聚焦,這就需要通過全知視角來補充。散文寫作中不乏這樣的情況:作者寫著寫著,非全知視角就轉向了全知視角,限制聚焦就轉向了全景掃描。在王彬看來,這一情況是可理解的,也是不可或缺的,他說:“舉凡限制視角的聚焦,往往有一個全知視角來進行彌補,包括我們寫散文,經常在你意識不到的時候,可能會出現一個全知視角來進行彌補。”這種彌補,在很多時候就是一種本能的敘述轉換,寫作者自己可能意識不到,讀者也意識不到。王彬建議要學會主動利用這個敘事方法,改變不自覺的寫作狀況,讓寫作變成自覺的,讓敘述及敘述轉換變成自主的。如果說敘事是散文的基本門檻,那么,有意識地、靈活地使用多視角敘述,對寫作者提出的要求就更高;要成為一名優秀的散文寫作者,必須具有這種敘事自覺性和文體自覺性。
再看動力元。顧名思義,動力元就是推動事物發展變化的構成或元素,本質是一種驅動力。王彬指出,小說的動力元是情節張力。馬爾克斯的名作《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就是一部典型的以懸疑情節為動力元的小說。而散文不需要小說式的跌宕起伏的情節,散文是可以淡化情節、突出敘述者/作者的個人情志的。所以,王彬認為散文的動力元并不是情節張力,而是“敘述者的張力,敘述者在推動事件,推動文本發生變化”。這是小說與散文的根本區別之一。魯迅有一篇散文《我的第一個師傅》,一共17段,基本上是通過“我”講故事、通過“我”的講述推動故事發展,只有第14段的末尾和第15段涉及人物動力元,基本是通過“我”敘述我的經歷、我的故事,我眼中的師傅和他的兒子們。這就要求作者具備制造張力的能力,張力能夠撐大文本的內部空間,使敘述更豐富,更錯落,更出色,從而有更多的闡釋性。
如何制造張力?王彬指出:一是陌生化。沈從文的《從文自傳》是這方面的翹楚。湘西這片土地是一個陌生的歷史文化空間,沈從文的早年經歷也很獨特,另外,他的敘述方式也是獨特的,清新質樸,帶著一種湘西“鄉下人”的口吻,多重的獨特烘托出了《從文自傳》的陌生化效果;二是懸疑化。蕭紅的《初冬》寫的是弟弟遇到她,請她喝咖啡的事。熟悉蕭紅生平的人都知道,她年輕時抗婚出逃,從老家呼蘭跑到哈爾濱。這篇散文寫的正是她在哈爾濱流浪期間的事,文中穿插了姐弟倆的不少對話,圍繞著她是否該回家展開討論。那么,文章的動力元就是一個疑問,即蕭紅是否該回家。這一主要疑問的背后,還有許多次要疑問:蕭紅的流浪生活是怎樣的,有沒有遇到過危險?面對她的離家出走,家人的態度是怎樣?如果下定了決心還是不回家,她的未來又將如何?種種懸疑,推動著散文敘事前行。推開來看,陌生化和懸疑化是通用的文學手法,不僅適用于散文,也適用于小說與詩歌等。優秀的小說和詩歌都具有陌生化效果。一部小說,常常會因為題材新穎而吸引讀者,這就是小說的陌生化。詩歌的陌生化在題材、詩意、想象力、語言等方面都有體現,總之,是要喚起讀者新鮮的感受。至于懸疑性,一直以來都在為小說增色;在一些偏敘事的詩里,也未嘗不能制造懸疑。
因為散文的作者與敘述者是合一的,而動力元又來自于敘述者,所以,王彬認為:“作者的閱歷、學識、人格、才華與文化積淀決定了散文的魅力與價值”?,這就從敘事學的角度印證了古人的觀點:文如其人、文道合一。同時也對散文敘事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朱自清和俞平伯曾寫有同題散文《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此乃現代文學史上的一段佳話。他們寫的是同一次游歷,但兩篇散文各有風致,顯示出二者的不同性情與審美。在《散文課》的第五講《創作》里,王彬對這個問題還有進一步的闡發。他從養氣、審美、才學等角度強調了作家修養的重要性。如果說扎實的敘事體現的是散文的基本功,助力的是散文的審美性,那么良好的修養,則從精神層面對散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作家的修養,決定了散文的最終高度。正因如此,王彬最后的總結是:“作家從事文學創作的目的,包括散文寫作,歸根結底是為了世道人心,是為了有利于社會與人類的發展,推進社會與人類的審美層次。”③這既是他對散文寫作的期許,也是他對當代文學的美好祝愿。
三、方法:研究視野和研究方法
與散文寫作一樣,散文研究看似簡單,實則不易。中國古代有大量文論,早已就散文的諸多方面展開討論,并作出了詳細回答。“文以氣為主”“知人論世”“文以載道”“文章合為時而著”等主張,至今仍對漢語散文有很大的影響。新文化運動時期,散文理論有過一段黃金期。例如,周作人將essay譯為“美文”,魯迅則更傾向于將其視為“隨筆”;胡夢華將familiaressay譯為“絮語散文”,王統照則提出了“純散文”的概念;此外,還有郁達夫的“心體說”,林語堂的“幽默”等,都與散文有關。但散文研究的瓶頸在于始終缺少專門的、結構性的相關理論,而文本的生產速度又太快,給研究帶來了很多困難。正如汪文頂所說,“現代散文品類雜多,文集浩繁,又長期未經清理,就連它究竟有多少‘家底’也沒摸清楚。這是制約散文研究長期滯后的一個內因”。又如陳劍暉、司馬曉雯所言,“散文的文體太寬泛且沒有邊界,難以把握與規范,更難找到理論的切入點,加之有大量非文學的文章混雜其間,如此便使一些研究者望而卻步”。后者在梳理新時期散文研究時還發現,當下的散文研究主要集中在幾個方面:作家作品研究、專題性研究、散文史研究。其中,“作家作品研究和散文史成績最大。散文理論的建構則基本上是空白”。確實,理論研究因為難度更大,長期以來缺乏有說服力的成果。它既需要研究者對散文這一文體相當熟悉,最好自己就有豐富的創作經驗,且長期身處當代文學現場,還需要堅實的學理支撐與論述能力。無論從以上哪個方面來看,王彬都是散文研究當之無愧的最佳人選。他的《散文課》在當下的散文研究與教學中,是值得高度重視的一部。
總的來說,《散文課》以西方敘事學的方法切入研究,從敘述者、敘述視角、敘述語、敘事法等角度探討散文的文體特征,這在漢語散文研究中是十分罕見的。在研究過程中,王彬還確立了兩大參照系。一是小說。小說是典型的敘事性文體,它與敘事的關系可以說更為密切:“敘事之于小說猶如旋律節奏之于音樂,造型之于雕塑是小說之為小說的形態學規定。”?也就是說,敘事是小說的本質性規定,正如福斯特在《小說面面觀》中反復強調的,小說就是講故事 (敘事)。通過與小說敘事對比,王彬指出了散文敘事的獨特性,從而確定了散文文體的獨特性,為散文文體、尤其是現代散文的合法性找到了可靠的依據。二是中國古代文論。《散文課》并沒有機械地套用西方理論,而是在充分理解并靈活運用敘事學研究方法的同時,努力向中國古典資源回溯,在傳統中辨識、挖掘文類特征。書中重點介紹的章法、觀物取象、修辭立其誠等觀念手法,皆從中國古典而來。所以在本書中,中國古代文論,是與敘事學并駕的另一個研究路徑。可見,王彬的散文研究采用的是縱橫式的思路,他在采擷西學之長的同時,也在新的歷史坐標中充分復蘇并動用中國古典資源,在“化西方”與“中國化”的交叉點上,積極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批評體系與理論體系,并以自信豐沛的行文展現出極富魅力的中國氣派。他的工作,增強了散文研究的學術性,提升了散文研究的高度,開拓了散文研究的新疆域。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散文課》都不失為中國當代散文研究的重要成果。
注釋:
① 張怡微:《談談方法:當代散文文體的多元呈現》,《揚子江文學評論》2022年第3期。
②③⑦⑨①②③⑥⑥①?①①王彬:《散文課》,北京:研究出版社,2022年,序,第1頁,第5頁,第21頁,第31頁,第33頁,第33頁,第34頁,第37頁,第43頁,第74頁,第82頁,第89頁,第221頁。
④ 羅蘭·巴特:《敘事作品結構分析導論》,張寅德編選:《敘述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年,第2頁。
⑤ 關于“我敘事”與“他敘事”,王彬在《散文課》第31頁還有論述。
⑥ 參閱楊碧薇:《抒情的現代性及其變奏》,《揚子江詩刊》2021年第2期。
⑧ 郁達夫:《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導言》,《郁達夫全集·第十一卷·文論(下)》,吳秀明主編,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80頁。
① 敬文東:《自我詩學》,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21年,第46-47頁。
① 胡亮:《虛掩》,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7年,第60頁。
② 汪文頂:《現代散文研究評述》,《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5年第1期。
?? 陳劍暉、司馬曉雯:《星垂平野闊 月涌大江流——新時期散文研究三十年》,《中國社會科學》2009年第2期。
? 徐岱:《小說敘事學》,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5頁。(作者單位:魯迅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