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糧倉

昆蟲帝國是迄今為止地球上最為龐大的族群，在漫長的4 億年演化歷史中進行了多次內部革命和自我改造，如今無論種類還是數量，都碾壓其他物種甚多。而“帝國的精銳之矛”——螞蟻軍團更是獨樹一幟，不僅多樣性驚人，已知的螞蟻種類和亞種有15 700 種之多，還在生態系統中貢獻頗多，如傳播種子、翻動土壤和為食蟻生物提供食物等。同時，螞蟻武德充沛，不僅個體武藝高強，還善于團隊協作。是單挑還是群毆，在螞蟻軍團這兒從來就不是個問題。

兒時的我經常看著整齊行軍的螞蟻軍團肅然起敬，并默默在心中數著它們的數量，卻總也數不清。那么，單看毫不起眼卻總是成群結隊、浩浩蕩蕩的螞蟻大軍的總數究竟有多少？答案是多得超出你的想象！香港大學2022 年的一項研究匯總了來自全球各地的489 項研究數據，最后推算出來的結果是：全球大約有2 億億只螞蟻。是的，你沒看錯，億后面還有個億。

即便螞蟻個體微小，但是乘上這個眼睛不好都數不清有多少個零的數字，其生物量總和（以干碳計）也令人咋舌，多達1 200 萬噸！相比之下，所有的野生鳥類才200 萬噸，所有的野生哺乳動物也就700 萬噸，即便自稱“地球統治者”的人類總和也就6 000 萬噸。這個小黑點兒居然能達到我們總量的20%，足見它的江湖地位。

那么，螞蟻是如何養活這樣一支大軍的？

四海無閑田，蟻以食為天

盡管螞蟻的生物量總和在整個陸地節肢動物中還排不到第一，王座被那個名中有“蟻”、實為“蟑螂”的白蟻牢牢掌握，但是其數量也已經相當恐怖了。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如此龐大的軍團，要是食性單一地逮著一種食物往死里薅，怕是要把地球吃成“光頭”了。因此，螞蟻的食性相當復雜，只要是看上去有點兒營養的，螞蟻都恨不得上去咬一口嘗嘗咸淡，甚至有吃蚜蟲的蜜露排泄物從而甘當這種害蟲“保鏢”的種類（如與食棉蚜共生的紅火蟻）。還有一些螞蟻的口味更是重得出奇，會吃同類（如軍蟻會入侵其他蟻穴去吃卵），餓了還會跟屎殼郎搶食物，成為真正的“食糞機器”。

巨大的數量意味著對食物有著近乎瘋狂的需求，為了更好地解決“吃飯”問題，螞蟻軍團中的一部分“先行者”開啟了螞蟻的農業革命，從此邁入了農業社會。

農業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共生方式，種植者和被種植者通過“簽訂協議”來共同求存。被種植者進行能量的轉換，給種植者提供足夠的食物，并能改善其營養結構；種植者則給被種植者提供保護，同時幫助傳播種子，供其繁衍。這種共贏模式可以提供相當穩定的食物供應，不至于坐吃山空。農業行為已經在20 多種生物中出現，包括人類、螞蟻、白蟻、一些甲蟲類等。最典型的就是人類的農業，通過種植大量的農作物，把土壤中的營養和陽光中的能量變成我們的食物。

誰知洞中菌，絲絲皆辛苦

螞蟻的農業體系雖然比不上人類的復雜多樣，卻也是個龐大的部門。不同于人類渴望馴服萬物的夢想，螞蟻比較專一，種植對象一直鐘情于真菌。其實，螞蟻的這種農業模式更像人類的畜牧業，通過“圈養”或者“散養”不同種類的真菌，來給自己提供穩定的食物。已知能夠進行農業生產的螞蟻有247 種，分屬不同的螞蟻種類。而其種植的真菌則多達288 種，其中一部分來自傘菌目下的羽傘菌科，另一部分則來自傘菌目下傘菌科的亞科——白頂傘菌亞科。但是，螞蟻的農業革命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一直以來都是個謎。

2024 年，《科學》雜志上刊登的一項研究解決了這個謎題。科學家對迄今為止收集到的最大的真菌栽培螞蟻基因數據進行了測序，其中包含475 種不同的真菌（含全部的288 種螞蟻栽培對象）和276 種不同的螞蟻（其中 208 種屬于農業螞蟻）。科學家由此創建了這一對共生群體的進化樹，最終確定螞蟻的農業行為最早起源于毀滅恐龍的那場浩劫之后。

最原始、最早出現的是低級農業模式。采用這一模式的螞蟻有85 種，主要種植傘菌科和其亞科白頂傘菌亞科的真菌。顧名思義，這類真菌都有著傘一樣的籽實體。很多人愛吃的香菇就是傘菌科的一員，看來螞蟻在一開始的選擇上就和咱們的口味有點兒相同。這種農業行為相對簡單，且這些螞蟻與真菌的關系較為松散。螞蟻并沒有通過主動的管理來提高農業產量，而是依賴環境中的自然真菌。這種農業行為的出現，可能是在小行星撞擊地球后，百般凋零的地球上充滿了死去的植物，同時光合作用下降，這反而給了以植物“尸體”為食的真菌繁衍的機會，而螞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機會，從此開發了農業的技能點。二者互惠互利，攜手熬過了大滅絕后的悲慘世界。

從此共乾坤，螞蟻“新農村”

自從開啟農業帝國后，螞蟻的種植事業就走上了漫長的探索之路。它們發現，“散養”的方式雖然在困難時期救蟻命于水火，但是終究不夠穩定，于是在隨后的歲月中開始對種植目標進行有目的的選擇和分類，并在種類上逐漸固定。有以酵母菌為種植目標的酵母農業，也有珊瑚菌農業，它們種植的菌群各有不同，在種植方式上也有所區別。即便如此，螞蟻和真菌之間的關系依舊沒有生死與共，而只是互相利用，直到高級農業模式的出現。

困難永遠是改革的動力。在2 700萬年前的漸新世早期，寒冷的氣候造成原本連成一片的熱帶雨林被切割和逐漸萎縮，惡化的環境開始迫使一部分螞蟻改變“散養”的種植策略。它們將原本生活在濕熱環境里的真菌種子帶到新的棲息地，打造符合真菌生長的環境，采集真菌需要的食物來喂養真菌。這種精耕細作的種植策略，漸漸使得真菌和螞蟻形成了完全的捆綁關系，你離不開我，我離不開你。高級農業模式正式誕生。

在“新農村”里，螞蟻給真菌建設“私菌訂制”的農場，嚴格把控溫度和濕度，同時孜孜不倦地采集真菌最愛的植物來喂養它們。而真菌已經完全依賴螞蟻的照顧和傳播，在飽餐螞蟻帶回來的植物后，它們會產生一種叫作“菌圃小球”的菌絲膨大結構，將植物中的難消化成分變成螞蟻可以進食的易消化成分。這種悉心照顧和定制化的種植關系，使得螞蟻軍團足以應對各種惡劣環境。每當一個螞蟻族群要分家的時候，年輕的蟻后還會攜帶真菌的孢子前往新的棲息地，從而開啟一段新的農業征程。如今生活在美洲地區的切葉蟻，就是高級農業的最佳代表之一。

結語

螞蟻，這些看似渺小的生物，卻在地球上演繹著一場波瀾壯闊的農業革命。從恐龍時代就嶄露頭角的它們，憑借著驚人的數量和多樣的食性，在生態系統中占據了重要的一席之地。而螞蟻的農業模式，更是充滿了智慧與奇妙。從依賴自然真菌的低級農業，到逐漸發展出不同類型的種植方式，再到高級農業中與真菌形成緊密共生的關系，螞蟻不斷適應環境變化，推動著自身農業的進步。

通過對螞蟻農業的探索，我們看到了自然界生物適應環境、協同進化的神奇力量。這也提醒著我們，在大自然這個龐大的舞臺上，每一種生物都有著獨特的價值和意義。未來，隨著研究的深入，相信我們還會發現更多關于螞蟻農業的奧秘，進一步揭示自然界的奇妙規律，讓我們對這個豐富多彩的世界有更深刻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