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遠(yuǎn)的詩

銅綠明朝

在實驗室取到若干混合銅綠，用砂紙打磨干凈

精確稱量，多重276年歷史的克數(shù)

把它一部分投入鹽酸，迅速溶解，冒出氣泡

明太祖熟讀化學(xué)動力學(xué)，五行屬火

置換反應(yīng)中，濃煙把元軍都燒制成連綿的長城

再取一部分投入水中，氧氣上浮，燈光下沉

明朝的月亮一直漂在海面上吧，鄭和

把錐形瓶里的故鄉(xiāng)的波紋搖得叮當(dāng)響

既不衰老，也不湮滅，像一塊孕育閃電的玉

到了快下雨的日子，偷偷在版圖上滲出積水

最后取剩下的全部，投入木匠的手中，銅綠

溶進(jìn)豹子的血液

令人相信理工已死，孔儒當(dāng)天，該如何去測量

剩余純銅的含量

煤山，木匠的后代早已在這里種滿了大樹

崇禎帝，因為五行屬木，有一段綠葉般的命運

關(guān)外洪水襲來時，他用一根白綾就勒死堤壩

而關(guān)于尚存的藥品，無法點燃，無法中和

無法建立政權(quán)，在春天被投入廢液槽

從口袋里重新取出一片新的純銅片，放在

實驗臺，我看它氧化，氧化，氧化

變成一個被氧化成銅綠的明朝

三元塔

登上臺階，便患上皇帝的頭痛

這塔也是暗得靜謐，仿佛通向天的深井

被鎖藏了很久，突如其來的造訪，令我們

止不住地流汗，綠苔，舌頭已經(jīng)緘默許久了

該如何述說這明末的暴力，我似工匠那般惶恐

從沱江渡來，青春瘦過半載，它的烏騅留在對岸

當(dāng)思念成疾，最孤獨的就是訪山求水

連樹根都被供奉著香火的，年輕人

雜念地被柳樹拔起，落寞時，悲嘆這江山的

障目，殘疾，更多時，習(xí)慣談荷而不飲

見鶴而傷雪

山頂下起小雨，塔下站著一只橘貓

在清初走來，一碟水墨硯著，順江而流

要多少年，才漲到張大千筆下

那君王歷代被刺的宣紙，連朝代

到時候，都是層林盡染的

醒梅

宋人愛梅，從一幅字畫開始

娶梅為妻，撫鶴為子，多么情趣

水墨流到峨眉，流到大渡河

江山都絞成炊煙，他只從夏季的首尾穿出

一個體寒的人，怎能去熱愛氤氳的梅花

元人愛梅，從宋朝覆滅后

漠北的土地遍滿閃電，女人們見雪傷春

這婚姻，她在長夜里緊閉花苞，避而不談

那一段漂著胭脂的苦水般的幸福

明太祖，精通化學(xué)熱動力學(xué)，他在明朝睡下時

夢見過一朵梅花

梅出于六月，夢于六月，兩朝的歷史

她的名字成為一個典故，他再讀這故事

要吟詩，要飲酒，要觀湖而悲河，要記住

皇帝的姓氏

他愛梅，從宋代開始，等一朵梅醒來，他

要走進(jìn)她的體內(nèi)

食秋

從教室出來，我們站到太陽底下，人群

決堤而流

我瞇眼相望，空氣里都是韭黃色的氧化物

棕櫚樹，教學(xué)樓，圖書館，石階梯，它們

被人聲剝落，周圍的一切似乎在褪色

誰讓秋天泛白成一張照片，我不知道

前一秒，英語老師的過去未來式語氣還

批評著我饑餓的胃

后知后覺，我要穿過人群的游行，來到情侶相擁的食堂，這又是另一個世界

向里縱深，我穿梭經(jīng)過連綿的桌椅，那些睡倒在上面的條紋陰影，像被鎖住的童年

該吃什么呢，我現(xiàn)在很餓，但沒食欲，玻璃窗外有哪些適合我咀嚼的景色

有些憂愁，現(xiàn)在竟嘗不出季節(jié)翻滾的味道

打了一份蓋飯，咽下第一口如咽下一捧

失能的雪

冬天還沒到呢，難道那時看起來會是黑白的，

殘忍的嗎

致春書

欄桿邊，推倒和哭從古至今不是自己的專利

干涸也是，曾經(jīng)河流漩渦纏身，不必在冬天

睡出一口井

一個男人年關(guān)回家，現(xiàn)在學(xué)習(xí)他的閉門不出

也不必于人群中想到偶遇愛情，小孩的炮在

廣場炸響一場革命，四面受敵的光線中

煙霧和矛是誰的士兵

嘈雜的戰(zhàn)斗后，我冷靜如一只跨越世紀(jì)的鹿

目光之處似乎被鹿角頂出一片思緒

這令人憂慮的是什么，一月，世界像織了一團(tuán)繭

從認(rèn)識許多好人的自貢回到沙灣

這個名字浪漫得像一片沙礫沿灘的地方

白天依舊可以讀書，喝酒，寫詩

身體里那些吶喊和閃爍的姓名和臉龐，每一年到街上小聲低語，最后得出兩套相悖的經(jīng)驗

生活扭捏著高尚，我猶豫且恐懼

像是賞了一場雨或雪，之前從未設(shè)想過

喜歡的人替我在河邊守著他們的身影，天晴了

不回的她和水，誰又知曉孱弱的心臟和

補(bǔ)天的道路

寒冷，我在兩個城市見到的第一種是鹽，

之后便是我的哀愁

黃路燈，音響，在涌動的黑里潛泳的樹

如今眼前的空氣仿佛是從金屬中破殼而出

明亮的苦，如某個景物托著殘疾的軀干

把茶遞到你手上

這剛?cè)疽稽c春的人間，去叩開她熱戀的門吧

其實大渡河看不完也帶不走，趁我

還尚存碗口大的舌苔去嘗枯和悲，筆尖的

喉嚨去飲春和花

年復(fù)一年地，所有事物都有序并相擁地前進(jìn)著

慕遠(yuǎn)，本名劉濤，四川樂山人，現(xiàn)就讀于四川輕化工大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