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四個——出來!”
沙俄看守解開了鎖鏈,鏈子束縛著蜷縮在押運雪撬上的囚犯。伴隨著痛苦的呻吟,俘虜們拖著疼痛的身軀,艱難地跨過冰冷的滑板,從開的尾部挪了出來。在鑄的重壓下,四個人影向著身子,緩緩踏上了海邊道路上灰褐色的泥濘雪地。
但第五個人仍被攔在雪撬底板上。
“那我呢?”弗里西斯舉起被住的雙手,手腕紅腫發紫,那是又一天勞作的痕跡,“這一站我能休息嗎?”
“你的活兒還在前頭。”領頭的看守把鑰匙塞進口袋,跳下雪撬,示意繼續前進。車夫抖了抖韁繩,健壯的北歐挽馬拉著雪撬離
去了,弗里西斯的獄友們漸漸消失在波羅的海冬夜無盡的黑暗中。
弗里西斯緩緩吁出一口氣,一團白霧隨著雪撬的加速飄散開來。終于,只剩下他一個人了。這將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夜。一小時后,他就會死去,一場偽造的“逃跑企圖”將掩蓋他被謀殺的真相。和尤里斯、阿爾伯特一樣,沙皇的刺客們將四年刑期變成了死刑,未經法官審判,沒有陪審團裁決,也沒有法律賦予的上訴權利。
弗里西斯·斯瓦爾斯將在“逃跑”時被槍殺,像里加監獄所有被懷疑為革命者的人一樣死去。
他扯了扯拴在雪撬上的黑色鐵鏈,鏈子鎖著他的手腕和腳踝。他用一只穿靴子的腳踩著拴在腰間的90磅重的“錨”。那些走狗聲稱他的同志們試圖逃跑,這是最荒謬的謊言。
弗里西斯24歲,正值盛年,是個相貌英俊的壯漢。對他來說,這些鐐銬并不像對其他犯人那樣沉重,但戴著這樣的枷鎖逃跑,只會成為供劊子手取樂的笑料。他拖著鐵鏈已經一年了。在做苦役的每一刻,在獄外行走的每一秒,他都拖著這個可惡的錨。他熟悉它的重量,一如他熟悉自己的身體。沙皇的秘密警察機構“奧克拉那”曾經想擊垮他,卻只是讓他變得更強大。事實上,他可能是里加監獄里最強壯的人……
弗里西斯并不怕死,死亡會結束痛苦。但如果死了,他就無法挽救自己的同胞,就再也見不到莉娃。
一股比嚴冬更冷的寒意觸碰了他的靈魂。他想起了獨自在利耶帕亞(俄國主子們稱之為“里堡”)的妻子。他死后,她會怎樣?他死了也沒關系。他告訴過她,自己沒法活著走出監獄,就當他已經死了,給他畫一幅遺像,告別過去,然后嫁給斯特芬斯。但莉娃是個忠貞而固執的女人,她的信里充滿了希望。
斯特芬斯可不是弗里西斯。他苦笑了一下。
可憐的莉娃。
此時雪橇正駛過海灘上方的高地,經過一座燈塔的圓木地基。燈塔的保護燈指引著孤零零的蒸汽船穿過布滿暗礁的文茨皮爾斯水域。
熟悉的景象勾起了他的懷舊之情。莉娃是多么喜歡燈塔啊,她收集了關于燈塔的各種瓷質模型、繪畫和照片。從少年時起,每次在海灘上散步他們都會繞道尋找最近的燈塔。這景色觸動了他,也會打動她。如果她在,此情此景倒挺適合告別。
弗里西斯又拉了拉鐐銬,回頭瞥了一眼車夫和僅剩的看守。是的,有些羈絆比鐵鏈更堅固。一個人只需記住自己為何而活:拉脫維亞必須自由!莉娃必須被愛!
雪橇從巖石上碾過時顛簸了一下,將弗里西斯從沉思中驚醒。車夫拉緊韁繩,雪橇在距離燈塔約四分之一英里的冰封海崖上停了下來。
年輕的看守在他身后大喊:“到了!”鑰匙落在他的兩膝之間。“你的旅程結束了,斯瓦爾斯。”
是的……
車夫留在雪橇上,看守押著囚犯沿著陡峭的小路走下懸崖。弗里西斯抓著崖壁上冰冷的泥土,以免在這折磨人的路上滑倒。腳鐐加身,無處借力,縱使獲允,他也絕無可能再攀上去。
在下方,一片積雪掩埋了海灘邊緣冷杉的樹干。弗里西斯的靴子陷進下面松軟的沙丘中。遠處,海岸裸露著,刺骨的波羅的海海風將每一粒雪和沙吹向樹林,只在海浪拍打著的黑色礁石上留下沉甸甸的海洋珍寶。在散落的樹枝和貝殼中,一些赭色的碎片反射著遠處燈塔的光。
“你今天的任務,”看守把麻袋扔給弗里西斯,“找琥珀。”
琥珀,當然了。監獄經常派囚犯采集琥珀來賺取外快,這些琥珀會被送到里加和葉爾加瓦的高檔商店。波羅的海的琥珀是世界上最好的,拉脫維亞的工匠們制作出精美的工藝品,銷往沙皇俄國的各個港口,甚至遠銷海外。
弗里西斯跪在水邊,將鐵錨丟進靴子旁的泥中。這可不是簡單的“鐵球加鎖鏈”,而是帶刀片和鋸齒,形似犁具的鐵錨。被拖拽時,它會深深扎入泥土中,除非被提起,否則連最強壯的人也無法掙脫。這種可惡的刑具是由深諳奴役心態的人設計的,他們終日琢磨著如何用鐐銬束縛人。
弗里西斯在海風中顫抖著,頭頂傳來陣陣疼痛,那是他們用鐵錘砸開他頭骨的地方。他低頭一看,只見紅腫的手指上,甲周皮膚呈粉色,疤痕累累,雙手的指甲早已剝落。他們沒有擊垮他。他的信念更死不渝。
他瞥了一眼看守,那個身材瘦削、紅發碧眼的年輕人。如果沒有手中的步槍,他并不是一個強大的對手,至少對弗里西斯來說不是……
他對這個男人,這個在他生命歷程中如此重要的人,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親密感。弗里西斯知道那些將他帶到這個世上的人,也應該知道那個將他送走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年輕的看守聳了聳肩,對這個問題滿不在乎,“亞尼斯。”
弗里西斯第一次從看守的俄語中聽出了利夫口音。他是本地人,雖然不是像弗里西斯這樣的拉脫維亞人。也許這可以派上用場……
弗里西斯撿起一塊粗糙的琥珀碎片,換了一種更罕見的語言問:“兄弟,你是所有的碎片都想要,還是只要最好的?”
看守微微睜大眼睛,“你會說利夫方言?你不是拉脫維亞人嗎?”
“是的,但我想了解拉脫維亞所有部落的語言。在這些語言消失之前記住它們很重要。你不這么認為嗎?”
“那么多語言……你會忘記的。”
“不會!但我會忘記俄語,”弗里西斯朝海浪吐了一口唾沫,“還有德語、波蘭語和瑞典語。每天忘幾個詞。你也應該這樣。”
亞尼斯笑了起來,“他們說弗里西斯·斯瓦爾斯是個務實的人。”他身體前傾,將閑著的小臂搭在步槍槍管上,“沙俄人出手很大方,和德國人差不多。誰有錢,誰就有權選擇語言。”
“那他們給你多少錢來殺我?”
亞尼斯毫不驚訝的反應讓弗里西斯明白了一切。“他們付我一天的工資——讓你收集琥珀。”
他用步槍指著弗里西斯,“好了,開始吧。”
背對著亞尼斯,弗里西斯不情愿地開始了他的最后任務。在這片淺灘上,他毫不費力地找到了琥珀。冬日下午4點,天色應該很暗了,但海灘上并沒有那么黑。燈塔的光束掃過海面時,由于反射鏡上有瑕疵,在海灘上投下了不規則的光暈,細長的光束在沙灘上交錯著,陰影爬上海邊的崖壁。
在一束光里,閃爍著一抹藍色微光。弗里西斯走近去看那個反光時,卻注意到了另一樣東西。遠處的海岸上,一道偏斜的光束下,有兩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來。天氣這么惡劣,這兩個并肩行走的魁梧身影顯然是為他而來。
難怪看守一直在等。亞尼斯在此只是為了穩住他,等待沙皇的人到來。專業人士會處理一切,確保明天那場荒唐的調查能順利通過。秘密警察機構“奧克拉那”精心策劃了他死亡的每一個細節,就像他們對他的同伴們所做的那樣。
燈光轉向海面,那兩個人影再次隱沒在黑暗中,但弗里西斯斷定他們是為他而來。頂多五分鐘。只有五分鐘來決定莉娃是否會成為寡婦,也只有五分鐘來阻止又一起針對拉脫維亞的罪行發生。
弗里西斯沿著海灘走著。在離警告船夫注意文茨皮爾斯淺灘的標志不遠處,他找到了看見藍色反光的地方。岸邊有幾塊美麗的琥珀,有些甚至是深酒紅色。它們能做成精美的飾品。但有一塊半埋在泥中,閃爍著淡藍色的光芒。
弗里西斯把它挖了出來,“亞尼斯,你瞧這個,是藍琥珀。”
“藍琥珀?”
弗里西斯擦去手掌中梨形物體上的泥土。它天然光滑,毫無瑕疵,是最稀有、最珍貴的顏色。當然,這算不上一大筆財富,但肯定夠在城里美美享受幾個晚上。是個值得慶祝的發現。
“扔過來。”
這話把弗里西斯逗樂了。亞尼斯就不能再等三四分鐘嗎?也許這家伙不想為了一塊琥珀和那兩個馬上走過來的劊子手爭斗。他想起了那個古老的故事,講的是三個劫匪為爭奪黃金而互相殘殺。
弗里西斯的腦中靈光一閃。這倒是個好主意。
“不。”
亞尼斯的眼睛在一束飄忽不定的光線下閃著綠光,“‘不’是什么意思?”
“我不會給你的。”弗里西斯聳聳肩,把琥珀塞進褲兜里,“它可能會讓我在來世吃上一頓好飯,肯定比我在人間的最后一頓好。”
“我是看守……”
“是,但你不能開槍射殺我,亞尼斯,你會搞砸他們的計劃。”弗里西斯朝剛才看見人影的方向點了點頭,“你可能會丟掉工作,甚至被指控犯罪。圣彼得堡的那些人會在乎一個普通的監獄看守,一個來自占領區的利夫人嗎?”弗里西斯又打開沉重的麻袋,拖著它在泥濘中繼續收集琥珀,“我是政治犯,亞尼斯。我的死會引起廣泛關注。如果你為琥珀殺了我,那就給他們提供了完美的借口。‘啊,亞尼斯這個窮光蛋貪財害命,沒必要再問了。’”變幻的光線再次消失,在他們眼睛還沒有重新適應黑暗的瞬間,眼前一片漆黑。“你正中他們下懷,兄弟。他們可能會絞死你,只為平息眾怒。”
亞尼斯瞇起眼睛,不安地挪動著腳步,“別讓我再次警告你……”
弗里西斯揮了揮手,無視他的威脅,“我不能讓你開槍射殺我,那樣我會良心不安。我可能難逃一死,但別讓你惹上麻煩。”夜色中,弗里西斯用麻袋遮擋住下半身,慢慢將鐵錨從地里拔起。90磅的重量單手提起,他的聲音卻沒有絲毫波動,姿勢也沒有一點改變……
穩住,穩住,在燈光轉過來之前。“他們會說這是部族內斗,對吧,亞尼斯?那些沙俄人……不,我們還是等那些人來了再說。讓他們背鍋。”
像所有缺乏經驗的人那樣,亞尼斯向前邁了一步,“我這么做,誰能說什么?現在就給我——”
突然,弗里西斯扔出了鐵錨,距離不夠遠,只落在兩人的中間位置。但這距離已經足夠,弗里西斯一個箭步沖過去,死死掐住了亞尼斯的喉嚨。
片刻之后,一切都結束了。
弗里西斯怒目圓睜,心跳加速,慶幸自己扭轉了局面。他俯身抓住亞尼斯的尸體,奪過未開火的步槍——純屬運氣,弗里西斯,你根本沒資格活著——然后趴在冰冷的石頭上,搜尋著……
在那里!左右掃射的燈光又回到海灘上,照見那兩個并肩行走、絲毫沒有察覺到異樣的人影。篝火的常識是,火光中的人只能看到火焰外幾碼的距離,在暗處的人卻可以觀察到數英里外的情況。
弗里西斯選擇了靠海一邊的那個人,扣動扳機,看著他倒下。
當他拉動槍栓時,另一個人影逃向了懸崖附近的樹林。弗里西斯再次扣動扳機,沒響。彈膛是空的。是一支單發步槍!
亞尼斯……你說沙俄人出手很大方!
他狠狠地咒罵了一聲,開始搜看守的尸體,卻什么也沒找到,沒有彈藥,連鑰匙都沒有。鑰匙在哪里。
弗里西斯聽到馬的嘶鳴聲,懸崖頂上的雪橇車夫鞭打著馬匹,雪橇迅速消失在視線中。他多久會帶著一車人回來?
弗里西斯拋開這些念頭,繼續瘋狂地搜尋。在亞尼斯的靴子附近,他找到了鑰匙扣,但沒有一把鑰匙能打開鎖。鑰匙在哪兒?在車夫那里,還是在領頭的看守或其他囚犯那里?該死!
他抱起鐵錨,跑過樹林邊緣,沖向懸崖。但正如他所擔心的那樣,弗里西斯在陡峭小路的冰面上根本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滑回原地。終于,他失去了平衡,滑倒在地,直到靴子抵住了一段樹干。
一束光透過樹枝照過來,遠處還傳來人聲。弗里西斯掙扎著站起來,看到燈塔的門打開了,兩個激動的人影在臺階上喊叫。
他沒時間了。
片刻之后,他把看守的尸體從海灘上拖了過來。陰影中,他將亞尼斯的尸體靠在一棵冷杉上,折斷一根低矮的樹枝,把看守的腰帶掛在殘枝上,讓他“站”了起來。弗里西斯將步槍架在一根細樹枝和死者的雙手之間,然后回到海灘上。
這個假象很巧妙,距離夠近,清晰可見,卻又難以捉摸,足以以假亂真。這可能會為他爭取到幾分鐘,至少是一聲警告的槍響……
更多喊叫聲傳來。一個人影帶著幾個人從燈塔里出來,手里提著燈。剩下的那個秘密警察已經召集了燈塔里的工作人員。
懸崖無法穿越,海灘是個陷阱。如果他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避開他們,讓敵人朝錯誤的方向搜尋,而他則往相反的方向逃離就好了。但他們肯定會監視樹林邊緣……
絕望到近乎瘋狂,弗里西斯抱著鐵錨,踏進了海浪中。極地海水如利刃般冰冷刺骨,隨著海水越來越深,他全身的肌肉也緊繃起來。他已無退路,只能直面大海的挑戰。
呼出的熱氣模糊了視線,他蹲下身,肩膀沒入水下,黑色的波浪拍打著他的脖子。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為了不被發現,他必須在夜色中與海浪融為一體,但只要有一道光束掃過來,他就可能暴露。他必須走得更遠。他沿著海灘前行,看到了文茨皮爾斯的標志,感覺淺灘的巖脊在腳下隆起,向大海延伸。
舊時的記憶涌上心頭。弗里西斯曾踏上這片水下礁石。那是某年8月的一個下午,因為莉娃害怕蜇人的水母,更想去爬燈塔,他便獨自一人走進了波羅的海。如果潮汐合適,稍微游幾下,可以輕松地來到離岸近5英里的海里,連胡子都不會濕,水深一般不過膝蓋。在盛夏的陽光下,無盡的碧海向地平線延伸,這是一次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漫步。在水上行走,直到陸地消失在身后,愛沙尼亞的薩雷馬島和魯赫努島出現在前方的薄霧中,宛如天堂。
但今晚的潮水更深。在2月的嚴寒中,他的四肢戴著鐐銬,前方還有不少必須游過去的溝壑。
300碼開外有一個浮標。躲到后面。
他能做到。
弗里西斯背對海灘,眼睛緊盯著浮標蒼白的輪廓,上面插的小旗隨著波浪上下起伏。
無論雙腳多么麻木,只要沿著浮標的方向,朝著旗幟走,他就不會出錯。
他努力回憶,回憶族人如何對寒冷習以為常,回憶里加灣結冰的古老故事,回憶祖先如何在冬天外出捕魚,在冰上建造臨時的庇護所、酒館,乃至整個社區。
弗里西斯感到渾身抽搐,舌頭在嘴里直打戰。不,古老的日子早已過去,他和祖先沒法比了。如今氣候變暖,里加灣已經幾百年沒結冰,成了不凍港,所以沙俄的彼得大帝曾覬覦它,所以這里的人們近200年來受苦受難,所以莉娃會成為寡婦。
浮標近在咫尺。也許……也許莉娃不會成為寡婦。也許她會成為母親,在庫爾澤梅的夏日田野里抱著他們的孩子,頭發上插著紫羅蘭。是的……
槍響了。一種奇怪的平靜幾乎令他昏昏欲睡。他們在朝他開槍嗎?他已經麻木了。也許他感覺不到子彈,不知道自己中彈了。或者他們是朝懸崖下的亞尼斯開槍?是的,亞尼斯……
再拖住他們一會兒,亞尼斯。掙你的錢吧。
他的雙腿幾乎失去了知覺,沒有察覺到淺灘的落差,頭和肩膀瞬間沒入水中。他眼前一片模糊,忙騰出一只手摸索突出的礁石,但鐵鏈卻在將他拖向深淵。
可他的頭腦依然清醒,手指麻木但直覺敏銳。他拋出鐵錨,騰出雙手去抓任何能減緩下沉的東西。他什么也沒抓到,沒有礁石,沒有突起,水面早已遙不可及。他沉入無底深淵,耳邊回響著心跳聲,肺里的空氣被擠壓出來。是向莉娃和拉脫維亞告別的時刻了。
突然,他不再下沉了。
不知怎的,他發覺自己懸浮在水中,像鐘擺一樣在深海緩緩擺動。雖然沉重的鐐銬將他的四肢往下拖,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卻將他固定住了。在寂靜的黑暗中,他躺在一個看不見的巨人的手掌中,巨人不會讓他往更深處沉沒。有那么一瞬間,弗里西斯幾乎真的相信神靈的存在了。
這時,他回過神來,奮力抬起一只胳膊,用麻木的手指叩擊從腰間延伸出來的鐵鏈,那鏈條就像黑暗子宮中的鐵臍帶。他又把手臂向上伸到極限,順著鏈條攀緣,直到鏈環緊貼在巖壁上。他拼命讓手指動起來,試圖收縮身體,把自己拉得更高。鏈條掛在傾斜的崖壁上,盡頭是錨,錨的刃片卡在水下的裂隙中。
他這才慌了神。又有了活命的希望。肺里沒有空氣,緊緊擠壓在一起,他感覺體內黏糊糊的。他拽了拽鎖鏈,鏈子滑動了一點,隨后又牢牢固定住。弗里西斯往更高處挪動,臉碰到了嵌著的錨。他雙腳盲目地踢騰,想用腳尖找到支撐點。蹬到了什么東西,身體抬高了,一只張開的手掌露出水面。他用膝蓋支撐住身體,用力一推,看到了波浪上的星光。他的嘴唇浮出水面,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但這個動作卻使鐵錨松脫,它滾下懸崖,又把他的頭拖入水中。弗里西斯扭轉身體,手抓緊鏈條,猛地向前一送肩,鐵鏈沖出水面,落在弗里西斯前方較淺的巖脊上。他強撐著站起來,再次破浪而出,深吸一口氣,感到溫暖的空氣如針刺般輕拂皮膚。到了另一邊,第一道溝壑越過了。
過了一關。
顧不上海灘上的追殺者了。他拖著沉重的四肢,沿著巖脊蹣跚而行,海水沒過他的腰。他往前一撲,撞上了浮標,旗幟瞬間沒入海中。弗里西斯視線模糊,像擁抱失散的愛人一樣抱住浮標,希望永遠不放手。
有那么一刻,他懸在黑暗中,感覺潮水在浮標下輕輕涌動,有節奏地起伏著。他微弱的呼吸撫摸著月亮,仿佛能觸碰到月球表面。他把臉頰貼在風化的浮標上,皮膚貼著木頭,卻感覺不到紋理,也感覺不到溫度。弗里西斯將一根鐵鏈鉤在浮標上,以減輕錨的重量,然后兩手交替著,一寸一寸地移到浮標后面,直到完全消失在海灘方向的視線之外。
他凝望著浮標遠處空曠的海岸。提燈的光似乎很遠,但他不能確定。距離的遠近不像以前那樣明顯……他難以分辨,難以思考……
他的眼睛模糊了。接著,他燃燒起來。
野火從胸中燃起,蔓延到四肢,熔巖般的熱量從喉嚨噴涌而出,燒盡了他腦海中的所有思緒。弗里西斯大聲號叫。小時候高燒最厲害時,也沒燒成這樣。他觸摸的一切都灼燒著他的肉體,冰冷的衣服燙傷了他的皮膚,鐐銬似乎從他的手腕上熔化。大海一定是沸騰了。
驚慌失措中,他用鐵鏈把自己固定在浮標上,想用雙手扯掉衣服,免得它們燃燒起來,在大海的浪頭之間將他燒成灰燼。
但鐐銬紋絲不動,他沒法脫下外套。舌頭在嘴里枯萎,肺里的空氣被抽走。弗里西斯大口吞下海水,想澆滅體內的火。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緩,動作也逐漸停止。他必須思考,想辦法脫掉一身滾燙的衣服。
弗里西斯在灼熱的腦海中搜尋時,翻開了一幕幕往日的記憶。他想起莉娃,她的家人,她的父親……他曾是個漁夫,在海上翻過船。他給弗里西斯講過,在北極水域體溫過低時,大腦會在衰竭前釋放所有能量,用最后一次迸發的熱量來拯救自己。在那些殘酷的故事中,凍僵的人扔掉柴和救生衣,因為他們的皮膚“著了火”,脫光衣服后卻淹死了。
出去。他必須離開水。
他沒力氣把自己拉起來。他往后一仰,身體和鐵錨的重量把浮標壓歪了,旗幟垂得更低。他輕輕一踢,把自己推得更遠,帶鉤的鐵鏈滑向中心。他屈服于大海,屈服于隨機的命運,讓潮水把他帶到任何地方。鐵鏈向更遠處滑去,滑過了旗桿,把浮標扯得倒向一邊。
還有機會。
鐵錨壓低了浮標,他趁著又一個浪頭,在傾斜的浮標上翻了個身。他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上面,浮標沉入海中。太重了,他會淹死的。但它并沒有繼續下沉,而是在水下6英寸處達到了一種不穩定的平衡。弗里西斯把雙腿蜷縮起來,膝蓋抵住胸口,讓心臟、肺等臟器都高出海面幾英寸。要死就讓四肢先死吧。就這樣,他跪在一個看不見的浮標上,一個戴著鐐銬的男人漂浮在海上。
“它把整個漁獲都偷走了,”維利斯咒罵著,在他面前結冰的甲板上把一張撕碎的漁網攤開,“它咬斷了線,把魚全偷走了。老白鰭鯊才不在乎它讓我們損失了多少錢,也不在乎我要花多少時間修理它偷東西干的好事。”
維利斯瞥了一眼船頭,紅臉膛的盧迪斯船長站在那里,提著燈,凝望著大海。
“你在聽我說話嗎,船長?”
“浮標在哪兒?”盧迪斯低聲自言自語,沒理會手下唯一的船員。
“怎么了?”年紀輕輕的維利斯丟下漁網,彎腰來到船長身邊,“有什么不對勁?”
“我找不到浮標。”
他們的眼睛搜尋著波浪之間的每個空隙。離科爾卡角越來越近了,這個海角將波羅的海與里加灣分隔開來。燈塔矗立在岸邊,他們知道淺灘的標記應該很快就會出現。
盧迪斯將提燈舉到船邊,黃色的燈光在船下的水面上灑下萬花筒般的光影。“維利斯,那座燈塔有點奇怪。燈亮著,但沒有任何動靜。”船長又晃了晃提燈,無人回應。
維利斯撓了撓下巴上粗糙的胡須,“也許他們沒看見我們?”
“也許吧。去吹號角。”
維利斯再次彎腰繞過帆桿時,仔細看了看海岸線,問道:“你不覺得燈塔看起來很大嗎?”
一聲撞擊的轟響,維利斯的肋骨撞在船上,船猛地向一側傾斜,泡沫灑落在船頭。他幾乎掉進了噴濺的海水中,只見盧迪斯像布娃娃一樣被拋到甲板上,船帆在他們周圍坍塌了。夜空中傳來一陣咝咝聲,維利斯最后瞥見帆桿搖晃著朝他砸過來,接著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維利斯在甲板上醒來,臉頰貼著一攤已凍結成冰的血泊。他輕聲呻吟著,擦去被木桿擊中的嘴唇和鼻子上的粉色冰塊,嘗了嘗嘴里融化的液體。
漸漸地,他開始意識到周圍的環境。皺巴巴的船帆倒在身邊,遠處似乎有什么動靜。他想抬起頭,但脊椎和下巴一陣陣刺痛,眼前直冒金星。
不知何處有什么東西濺起了水花。
他翻身趴下,想看個清楚。在船帆的另一邊,船長的提燈側翻了,發出忽明忽暗的光,燈油漏了,在甲板上流淌。
這時,他想起來了。撞擊……他們撞上了什么東西,可能是沙洲、冰塊,也可能是文茨皮爾斯淺灘……
他回頭看了看提燈。這可不行,甲板上有燈油很危險……
他忍住疼,強撐著跪起來,抓住船舷,把自己拉起身。船向右舷傾斜了15到20度,甲板上融化的冰水朝他流過來。他這才懷疑船進水了。盧迪斯在哪兒?
“船長?”
他踩著濕漉漉的船帆,歪歪扭扭、小心翼翼地邁了幾步,伸手去夠提燈。提起燈,維利斯才看清這個新世界。
海面上,就在提燈照亮的范圍內,他們的劃艇正漂向遠處。盧迪斯竟拋下他獨自棄船而逃?
“船長!”他喊道,一團粉色的哈氣在空氣中飄散。不過,劃船的人看起來不像是盧迪斯,那個男人更魁梧些,手腕上還有東西在反光。
“船長?”
身后傳來人聲。維利斯轉過身,舉起提燈照亮甲板。在船艙附近,他發現船長盧迪斯在漁網中掙扎著,手腳都被網纏住了。兩人之間,有樣東西在提燈的光照下閃耀……
是藍琥珀。
(安芳:成都信息工程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