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五帖

初夏最值得過，因為有梔子花。撲面而來的花香不打招呼，先是一絲絲鉆進鼻子，而后便是洶涌，一浪接一浪涌過來，把鼻子填滿。又從鼻孔里鉆進嘴里，鉆進心里，霸道地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小葉梔子一叢叢匍匐在道邊。新長出的葉子綠油油的，泛著微光，青翠欲滴。小白花一朵又一朵，點綴在葉子中間，開也開不完。

小時候我也種過梔子花，它不同于現在隨處可見的小葉梔子，它是天葉子的復瓣大梔子，開在一人高的植株上，很是惹眼。記得上小學那會兒，時興插一朵梔子花在辮子上，于是，小小的教室里，放眼望去，女孩們辮子上都盛開著潔白的梔子花。在那個沒有空調的年代里，在夏日沉悶的空氣里，女孩們頭上的梔子花香，和著書香墨香，經一縷風之手，調成一味迷人的香水。

那大朵大朵的梔子花，不僅是女孩頭上的天然飾物，也是屋里的空氣清新劑。晨起，梔子花開得正好，揀天朵的摘下，不一會兒就有一小籃子。

梔子花香，不單人知道，連小蟲子也知道。潔白的花瓣里，總是擠擠挨挨蠕動著好些蚊蟲，密密麻麻的，讓人摻得慌。膽小的女孩見了，嚇得趕緊甩開花朵。我是不怕這些蟲子的，只需將梔子花拿到水井處，用流水沖洗幾下，那蚊蟲就盡數逃亡了。

洗干凈的梔子花，可以插瓶放在餐桌上，為平凡樸實的生活添上一絲風雅。做孩子時，我更喜歡在蚊帳里放上幾朵，梔子花的香，攜帶著甜美肥郁的花瓣，可以把寡瘦的夢境襯得圓滿。

二

泰戈爾筆下的夏花是絢爛的，他在《飛鳥集》里寫：“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花兒固然以絢麗多彩為美，可花香是與顏色無關的。除了梔子花香，蕓香科諸如橘、柚、橙、檸等白色小花的香味兒，亦深得我心，是夏天渾然天成的香氛。

單元樓門口有幾棵柚子樹，每年秋天都結出黃澄澄的果實，從未有人在意，可夏天開花之季，走過路過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駐足觀望。有詩形容橘花香：“香于梔子細于梅。”那濃郁的花香，長著腿似的，追著人跑，讓人不理都不行。你站著時，花香停在你的肩上；你走路時，花香落在你頭上；你吃飯時，花香掉入你碗里；你睡覺時，花香就伏在你的枕上；就連做夢時，那花香都能翩然而至，在夢里梭巡。嗅著這清冽的甜香，仿佛有甜蜜的水果和可口的蛋糕在舌尖挑逗，勾魂擾魄，叫人欲罷不能。

三

“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每每讀到此句都忍不住閉眼遐想一番：水晶簾子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發出風鈴般悅耳的聲音，院子里的一架薔薇開得正旺，細細軟軟的香味隔著簾子飄入屋內，軟榻上一個女子正安然枕香午睡。只可惜，我家沒有可供薔薇棲身的小院。

不過，若真要聞薔薇花香，倒也不是什么難事。住在城市里，要去賞花，最好的去處就是植物園。夏日，草木葳蕤，百果結子，只要不怕熱，可以在園子里待上大半天。剛進大門，就瞥見滿墻的薔薇。粉色的花苞，個頭不大，粉雕玉琢，害羞少女似的，在那淺笑著。古人贊賞薔薇“一架薔薇四面垂，花工不苦費胭脂”，可見薔薇之美。它的香味極為低調，卻具有一種魔力。“心有猛虎，細嗅薔薇'形容得極為貼切。不是只有女子才會為花香傾倒，勇猛如老虎的陽剛男子，面對眼前一架薔薇，也會忍不住去輕嗅細聞。薔薇的花香，帶有一股幽幽的甜味兒，和它的顏色一樣，是少女的樣子和心思。

四

我聞過荷葉，有一股青草般澀澀之味，私以為荷葉是香的，而荷花的香就更勝一籌了。“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是徐徐清風送來的荷花幽香；“風蒲獵獵小池塘，過雨荷花滿院香”，是雨后荷花散發的陣陣清香；“酷暑天，葵榴發，噴鼻香十里荷花”，是滿塘荷花的香氣撲鼻。

荷花之于其他夏日花朵，具有先天優勢一它盛開在水里，水的靈動配上荷花的芬芳，渾然天生。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一文里寫道：“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是我在文學上第一次學到“通感”這種修辭手法，生動地描繪了荷香的縹緲和若有若無的特點。

風乍起，一池飄香，承載了太多的驚鴻美意，夏天，一定要吹一吹荷風，浸一浸荷香，以荷之名，贈一夏清歡。

五

繡球花是每年初夏準時開放的花。給此花命名的人想必是個直性子，一點也不拐彎抹角，因花形如繡球而取名“繡球花”。依我看，這個名字實在不夠洋氣，尤其是和人家“薔薇”比起來。“薔薇”讀起來何等嫵媚夢幻，好比聽見名叫“麗華”的女子，想來一定是個美人。一說“繡球”，很難不教人將其與“傻妞”等字眼聯系起來。好在這花還算有自知之明，自嘲似的，也給自己的一個伙伴取了個“土繡球”的名。

我們常見的便是土繡球。開花時仿佛打翻了紫紅色的調色盤，花朵一律紫紅色，不容許半點差錯，實在是夠土。老實說，花開成這樣，除了拿“紅艷艷”形容它，很難找到其他合適的褒義詞。

最不能容忍的是，它頂著如此碩大的花球，卻并無香味。一朵花的使命，要么花謝后結出果實，要么長長久久地香著，叫人去聞、去品。這土繡球既不能成為果實，亦沒有香味，簡直豈有此理！

那日臺風侵襲，窗外狂風暴雨，我趕緊把窗臺的茉莉花抱進屋里，這嬌俏的小花兒怎么經得起如此風吹雨打。忽然，我想起了土繡球，雖然談不上喜歡它，但也不忍心看花朵在臺風中被摧殘。可擔心又有什么用？我只能隔空憐惜。

第二天一大早，去看那被我掛念著的土繡球。我想象著，要么那些呆頭呆腦的花球被大風像揪耳朵一樣揪下來，然后在地上摔了個稀巴爛，要么花藤攔腰折斷，跌入泥土，茍延殘喘…等我再次見到它們時，不由得刮目相看了。它們豈正是安然無恙，簡直是越發精神：大雨沖刷過的花朵，顏色比之前更為艷麗，像是重新刷上了一層紅色油漆。一片片細小柔軟的花瓣上，擎著點點滴滴的水珠，水晶一般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頓時對這些土土的繡球花肅然起敬，以前確實輕視了它。在花的世界里，拿著人的那套審美標準是行不通的。有些花注定變成果實，有些花生來就有香氛，而繡球花偏不按常理出牌，它的魅力在于其堅韌的品格。查閱資料后得知，繡球花又名“八仙花”，寓意團圓、美滿和幸福。

人們大多喜愛春花而忽視夏花。羅蘭說：夏天的花和春花不同，夏天的花有濃烈的生命之力。花開四季，各有芬芳，夏花，是夏天的一道風景，亦值得珍惜和歌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