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好想感受哀愁

我對哀愁有最初的印象，是在六歲時聽完《海的女兒》這個故事之后。老師在講臺上讀故事，我豎起耳朵來聽，生怕錯過一個字。那時候我還沒見過海，但聽到結尾處，我的眼前好像出現了一片海。海上空無一人，只有美人魚變成的泡沫隨著海浪沉溺。沒有人知道她的死，只有我了解她全部的哀愁。想到這里，我就好難過。

七歲那年，我蹲在地上，用隨手撿來的木屑和石子在地上作畫。旁邊的人都在哭，等他們哭完就會向前走一小段路，然后繼續哭。我沒想過他們在哭什么，自顧自地畫得津津有味。圍觀的人群中，有個是我的同學。她問我：“你爺爺死了，你怎么不哭啊？”我甚至記得她當時穿著一件粉色的裙子，扎著兩個“沖天揪”。我還記得我沒有回答她，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哭。

我為這個故事傷心了好幾天，屢屢爬上房頂，擺出電視劇里年輕女主角的造型，席地而坐，抱著腿，有氣無力地看向遠方，伴著一臉深沉，仿佛在那看不見盡頭的云層里有我的思念一樣。看起來有點做作，但我的內心真的扎扎實實地難過了好幾天，以至于我現在都還記得。

你看，我也算是一個感情很豐富的人，而且記憶力特別好。然而，對現實生活中的一些人與事，我的感受好像又不一樣。

后來，在無數個放學的午后，我發現在爺爺家的房前屋后，再無效信

沒有了那個瘦小的身影。我爺爺呢？我好想見他一面，我好久沒看見我爺爺了。沒過幾年，這個疑問有了清晰的回應，但我早已失去了和他告別的機會。

小學的最后一天，班主任一直讓我干活，害得我最后一個離開。他總是有那么多問題，問我長大后想干什么，以后會不會回來看他。我當時在看一個電視節目，是主持人大賽，于是回答說長大后想當主持人。他似乎有些懷疑：“當主持人？”我很堅決地回答：“對！”我害怕他再問我什么，幾乎是撒腿就跑。

直到開學，我進入了中學，才發出諸多感慨，才開始想念我的老師。此去經年，我再沒見過小學的班主任。我真的想對他說：于我而言，您就像父親。

我是一個自我感覺非常良好的人，換句話說，就是有著不知所謂的膚淺和嚼瑟。在我又一次“犯病的時候，我記得老師從講臺上抬起頭，嚴肅地盯著我，那個眼神似乎在說：我覺得你不應該有這樣的舉動。那個眼神我記到現在。網上說，少年時的某個時刻做出的決定，發生的事情，多年后會像子彈一樣命中眉心。而老師的那道目光可以說是反復地命中我的眉心，幫助我對抗性格中的缺陷。我的心里充滿了感激，如果可以，我多希望說再見的那天我有好好說謝謝。

我總是把悲傷的反射弧扯得好長，在時過境遷之后反應過來，又在漫長的歲月里消化不良，反復悲傷。這些記憶當然都是值得的，只是再沒有一個扎著“沖天楸”的看客，沒人明白我在想什么。我只能獨自一人看看遠處的云，用一個五味雜陳的笑打破這份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