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巴西龜

我爸曾經(jīng)養(yǎng)過一對巴西龜，這對巴西龜活了近十年。它們剛被買回來時只有火柴盒那么大，而后來活得更久的一只死的時候，背殼長度已經(jīng)超過二十五厘米。

和很多動物一樣，巴西龜在小的時候更可愛，通體翠綠，幾 乎 沒 有 雜 色， 像 一 只 全 新的玩具——但比玩具要精致得多——沒有瑕疵，也沒被弄臟、褪色或殘破。它們的甲殼結(jié)構(gòu)和紋理完全符合實(shí)用主義的幾何美學(xué)。不過大自然的巧奪天工也只能保證它們出產(chǎn)時的完美，隨著它們逐漸長大，受到環(huán)境的影響，身上的顏色會一天比一天黯淡，同時留下難以洗刷的臟污。它們的甲殼表層會脫落、邊緣會收縮和翻起，看起來就像一個胖子套在一件太小的毛衣里。

當(dāng)它們還小的時候，我爸給它們喂最常見的那種小顆粒的龜糧，顏色一般是紅或綠的，大小和藿香正氣丸差不多。當(dāng)它們長到接近撲克牌大小后，就改喂小魚了。剛開始喂活魚的時候，兩只龜還不太適應(yīng)，經(jīng)常被魚群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為了讓笨拙的它們捉到魚，我爸在盆里只留很少的水，使得小魚半擱淺在盆底，沒法自在地游動。有些小魚意識到自己沒有被公平地對待，就賭氣地高高跳起，躍出盆沿，破罐破摔地躺到地板上打滾。這時候守在旁邊的我就會把它們撿起來，扔回盆里。不過并沒有過多久，兩只龜就可以敏捷地捉到在水里亂竄的小魚。

龜和人一樣，也是晚上睡覺，白天它們喜歡愜意地曬太陽，尤其是在吃飽之后。我會幫它們把盆子挪到有陽光的地方，這時它們就會伸出脖子，抬起頭，瞇起眼睛，做出一副用心傾聽的樣子。此外，它們還會把后腿伸出甲殼，朝后蹬直，同時張開爪子，讓身體更多的部位照到陽光，不害臊地享受起歲月的靜好。除了曬太陽，它們還喜歡爬盆子：先把兩只前爪扒到盆沿上，豎直身體，然后踮起一只后腿，另一只后腿從側(cè)面往上夠，想夠到盆沿上把身體撬出去。可是它們始終不能徹底成功，因?yàn)橐坏┧鼈兎顺鰜恚野志蜁Q上大一號的面盆——我家有很多閑置的舊面盆，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爸沒有從最初就拿出一只最大的來養(yǎng)龜，而是一次次地更換。于是它們面對更高的盆沿，只能仍舊長時間雙腳站立在盆邊，前爪搭在盆沿上，腦袋舉在上方，表情和人一樣，無奈地久久揣摩外面美好但不屬于自己的世界。

因?yàn)閮芍恍↓斒峭瑫r買回來的，也就是說，它們甚至可能是同一只母龜所生的，所以當(dāng)時有理由相信，它們的生命旅程應(yīng)該是相似的。不過事與愿違。

先死的那只龜活了五年多，不過從第三或第四年開始，它就不再長個頭了。它是在冬眠時死去的，那個冬天原本并不冷。那時候我已經(jīng)不和父母住在一起。有一次回去，我吃驚地發(fā)現(xiàn)，兩只龜?shù)捏w形相差了近一倍，大的那只已經(jīng)比我的手掌大了。我一度以為是其中一只死了，我爸又另外買了一只，但我爸說這還是原來的兩只龜，小的那只很健康，也進(jìn)食，只是身體不長了。

最初，兩只龜相安無事，可是隨著大的那只越長越大，性情也逐漸變得蠻橫和狹隘，它開始欺負(fù)起小的那只來。

如今大的那只龜顯得更穩(wěn)重了，就像掌握生殺大權(quán)的人物一樣，當(dāng)然也可能因?yàn)轶w重增加，動作不再那么靈活：它在左右探視、轉(zhuǎn)身或爬行的時候，舉止總是緩緩的，然而不容置疑；它恰到好處地拿捏著這分寸，仿佛體內(nèi)的威嚴(yán)快要漫溢出來了。

而小的那只龜則惶惶不可終日，成天躲在它屁股后面，生怕不小心被它看到，勾起它心里殘忍的念頭來。不過難免的是，總會有疏忽或避無可避的時候。

欺凌總是發(fā)生得猝不及防，我一般在遠(yuǎn)處，比如在客廳，突然聽到盆里傳來一陣急促的響聲，于是立刻趕到陽臺，看到大龜正追著小龜?shù)奈舶鸵АＰ↓斶@時就像被父母抽打的孩子一樣，正慌不擇路地往前逃，爪子絕望地敲在盆壁上，發(fā)出響亮的啪嗒啪嗒聲，令人揪心。為了阻止大龜?shù)谋┬校矣檬持冈谒澙返哪X袋上彈了那么一下。由于突然受驚，它猛地收起四肢，龜殼穩(wěn)穩(wěn)地落在盆底，好像倒扣下一只碗。它的頭也縮了回去，不過仍露出一點(diǎn)，過了一會兒，又伸出一點(diǎn)，然后往一邊側(cè)去，用一只眼打量上方的我。剛才它沉浸在狩獵的樂趣里，甚至沒察覺我來到了盆邊。

不過冷血動物終究難以教化，我碰巧阻止的暴行，不過是千千萬萬暴行中的滄海一粟。從這時候起，小龜每天晚上甚至不敢睡在盆底，而是爬到大龜?shù)谋成希悦庾约涸谑焖瘯r被偷襲。后來有一次回家，我發(fā)現(xiàn)小龜尾巴附近的傷口化膿了，背殼也崩了一塊，更糟糕的是，由于長期受到驚嚇，它顯得萎靡不振，對我的逗弄幾乎失去反應(yīng)。我讓我爸把兩只龜分開養(yǎng)，可是這時大概已經(jīng)晚了，小龜在度過噩夢般的生命最后一年后，終于解脫地死去了。

在 小 龜 死 了 之 后， 大 龜又獨(dú)自活了幾年。它還在不停地長身體，力氣也越來越大，后來當(dāng)它鉚足勁兒往前爬的時候，我試著用了很大的力氣也不能把它摁在原地。它身上有著作為寵物的大多數(shù)優(yōu)良品質(zhì)：生命力異常旺盛，從不生病，性格外向、好動，而且不挑食。有時我會懷著惡作劇的心理給它喂一些我認(rèn)為它受不了的食物，比如酸得我牙齒發(fā)軟的青李子，但它從來沒有把我喂給它的食物吐出來過。有時我會想，恐怕它確實(shí)比它死去的同伴更適合活在這個世界。

它死的時候，我在另一個城市，我是幾個月后回家才聽說的。有一天，我爸把大龜帶到草叢里“放生”了。我聽說之后告訴我爸，巴西龜是水龜，要放到水里才能活下去。可是他茫然地看著我，什么也說不出來。

（劉振摘自《生活在低處》湖南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