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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筆記:平常與異常,寧靜與熱鬧

2025-07-30 00:00:00謝志強
百花園 2025年7期
關鍵詞:老祖宗腔調石庫門

謝志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發表小小說近3000篇,出版小說和文學評論集36部。多部作品被譯介至國外,多篇作品被選用為中高考語文真題閱讀材料。曾獲中國小小說金麻雀獎(兩次)、《小說選刊》雙年獎、浙江優秀文學作品獎(兩次)以及多屆中國微型小說年度獎,《一片白云》曾入選中國小說學會2006年度小小說排行榜。

這是一組發出聲音的小小說。人物的聲音,小區的聲音,物件的聲音,作家的聲音,聲聲不息。起碼,讀罷,我腦袋里裝滿了聲音,眾聲喧嘩。我就靜靜地想一想。

我注意到,敘述者的聲音,顯然是作家戴濤的聲音,構成了小說獨特的腔調。戴濤隱在“小區里”人物的背后一這是作家的位置,但是,敘述的腔調顯示了他在場,而且處處在場,既是局內人,也是局外人,介入深處,又超然處于“局外”。戴濤作為敘述者,腔調有三。一是滬語,也就是上海話的運用;二是語態,比如“首先歸于……,可也不全是”,肯定后又否定了,此類語態,標志著戴濤看待“世界”的態度和視角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低姿態一平視;三是借助于人物“表態”,這與其曾經的職業一律師的職業特征相吻合,比如,“棍子”維護小區里的樹木。

而人物的生存狀態,在情節、情感展開過程中,總是由平常轉入異常,由寧靜轉向熱鬧,但結尾,又歸于平常和寧靜 一一種回歸。通過爭取過程中的熱鬧,重獲人物日常平靜之初心。鬧中求靜,鬧中取靜,這就是“當小區取代了石庫門和弄堂后會有什么不一樣?又會發生些什么?”。戴濤不也在小小說里尋到了安置靈魂的“小區”嗎?

戴濤所寫的“小區”,地處城鄉接合部,相當于“鄉下”的城中村。我居住的小城,幾乎每一家都有上海的親戚,他們的親戚總是習慣稱我們這兒是“鄉下”。我出生在上海,就是戴濤所提到的石庫門。我有上海情結,戴濤敘述的腔調,像是我童年的回音。幾年前,我姐姐在石庫門找到了我出生的小洋房,竟然有個“老祖宗”還記得我。可是,我婉拒前往。因為,聽母親說過生我前的晚上,她做過一個夢,發現一籃芋芳有一個被蟲蛀了,就去鄰居張先生那里調換。我替代了另一個人的人生,生怕現在的我見到兒時的“我”尷尬的場景。兒時的那個“我”,永遠長不大,卻等待著,爭取自己的存在。我看到戴濤這組小小說里的人物也在爭取“寧靜”。我想悄悄地活著。

《小區里的故事(三題)》,與其說是“故事”,倒不如說是“人物”。尤其是《老祖宗》,是寫人物。她是小區的第一批居民,遷入,就是打算靜悄悄地活著,求鬧市中居小區的靜。先寫旗袍、香氣,香氣又引出白蘭花,還有“又軟又糯”的滬語,但是,一轉,“后來發生的一件事”,讓居民也讓讀者“看到了不一樣的姜老太太”。

其實,《老祖宗》寫了“好人好事”,是新聞報道的好料。姜老太太退休前是校長,退休后給小區辦了小學補習班,并且還免費。小小說有一種現象一寫“好人好事”者甚多。穿社會新聞的鞋,讓新聞去找鞋。我關注的是戴濤如何穿透“好人好事”的層面,往深處掘進,而不僅僅停留在“好人好事”的層面。這也是個老年題材。“老祖宗”心靈深處孤寂(那旗袍那花朵有雙重意味,終于可以任性做一回自己的同時,不也透露了老人特有的孤獨嗎?),而她渡人的同時,也渡了己,獲得了存在感。

我將戴濤的小小說界定為城市筆記。記得他那篇《遂昌街》的從容敘述,與《老祖宗》一脈相承,敘述腔調與筆記小說相吻合,即內容和形式相融。戴濤加入了一個審美元素:懸疑。這種懸疑,能夠留住讀者。《車為什么會鳴響》,讓一輛車時不時地鳴響,以此構建懸疑氣氛。居民、保安的驚慌助推了懸疑氣氛的營造,最后揭曉了緣由,故事完成。

車為什么會鳴響?有三個點(也是小小說的三個“穴位”)有意味。一是人到車不響、人去車又響的怪異。兩個保安處于兩難境地,在值班室與那輛車之間來回奔波,被物業經理指揮得團團轉,顧此失彼,帶點荒誕。這是人們對不可知的恐慌。二是疊加的懸念作為鋪墊,營造出緊張氣氛,終于揭曉真相:車上的黑貓與小車的主人的關系,人與貓很溫馨的故事。一只流浪貓顛覆了人們此前的恐慌。三是車發出警報,本該是針對小偷的反應,然而,防盜系統過度反應,智能系統與設置初衷相悖。人和車在此作中均反應過度。這是現代人的脆弱。

《棍子》則寫了人與樹的關系,我將其歸為“話題節目”(套用電視中的談話、對話類節目的方式)。我記得二十年前,滕剛與我談構思,我發現他的小小說里,“話題”占很大的比例,以對話推動或交代所謂的故事。

《棍子》的中心話題是“回縮修剪”小區里的樹木。物業與居民對峙,不是面對面的直接沖突,而是采取符合江南人的方式(江南人往往把話悶在肚子里。金宇澄的《繁花》頻頻出現人物的“不響”,我能讀出“不響”背后的“響”。無聲勝有聲。)和當代信息傳播的手段一一微信群。一方設局,另一方攪局,終于,攪局的一方依法依規達成了維護綠樹的目的。我數次在本地報紙的二版看到過類似“事件”。如何跳出“社會新聞”以及類似故事的套路,從而來一點新意(我不用“創新”這個詞)?幸虧有了“棍子”—仿佛是樹的一根枝一一攪亂了預設的局,終止了“回縮修剪”,那是有了意味的“棍子”。設局的一方,給自己的行動命名,使用“回縮修剪”(通俗的說法是砍掉樹的腦袋)這種大詞新詞,容易震懾住人。生活中,我們不也常見熟悉的事物被陌生的詞語命名嗎?以為創造了新“事物”。

作家的能耐,是在虛構的小小說里發現、發明。這樣,小小說源于生活,又跟生活“不一樣”了。我在戴濤的小小說里看見了上海的小區“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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