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特雷西

“我們不僅要射殺那些雜種，還要活生生掏出他們的五臟六腑來潤滑我們的坦克履帶。我們要大把大把地干掉這些該死的雜種。”

特雷西是聽著這句話走上戰場的。話是將軍說的，提神，解氣，煽動性十足。

特雷西也是這么想的。

起初特雷西對當兵懷著一種期待，甚至渴望。他知道戰爭來了，他看到城市里多出很多士兵、軍車、防空氣球、反坦克路障，摽起很高的沙袋…他騎著單車穿行在城里，恐懼里透出莫名的興奮。

城市保衛戰很快打響。士兵們涌向郊區，如同一粒又一粒沙子涌向即將崩決的大堤。城市早已宵禁，然而到了晚上，不遠處的炮火將城市的上空完全照亮。很多市民奔赴郊區，與真正的士兵們并肩作戰，勇敢并且慘烈地擊退敵人一波又一波的進攻。

戰斗打了半個多月，敵軍終于撤去。軍隊開始重新集結，補充，他們即將由防御轉入進攻。特雷西就是這時候成為士兵的。他對母親說，他們必須把敵人驅趕到更遠的地方。母親哭著說：“我只有你一個兒子。”特雷西說：“可是我長大了。”

其實特雷西并沒有長大。其實特雷西知道他并沒有長大。

特雷西成為一名士兵。這之前，他連雞都沒有殺過。

他隨部隊開赴前線。炮彈在不遠處落下，他第一次看到漫天大火和被撕成碎片的身體，聽到子彈拖出的尾音和戰友們撕心裂肺的慘叫，感覺到奄奄一息的傷者和早已冰冷的尸體。夜里特雷西躲在戰壕中，瑟瑟發抖。他的身上披著一件條紋睡衣，那是母親送他的生日禮物。來之前，他甚至幻想夜里能夠穿上它，然后安靜地讀兩頁書。

盡管早知道戰爭的殘酷，但他還是被嚇破了膽。

長官說：“你們的背后就是家鄉。你們已無路可退。”

他的話讓特雷西想起年邁的母親和年幼的妹妹，想起院子里的蘋果樹和陽光，想起安靜地趴在壁爐前的斑點狗。他端著槍，躍出戰壕，看到前面的戰友被一片彈片齊刷刷削掉半個腦殼。他奔跑，射擊。火焰、彈片…他繼續奔跑，繼續射擊。濃煙、鮮血、正在死去的戰友和敵人、坦克履帶、殘肢斷臂、疊在一起的尸體然后，一切歸于寂靜，他們又攻下一個陣地。

特雷西與戰友們每人得到二兩烈酒。酒是用來御寒的，特雷西的胄里霎時燃起了火。戰友對他的睡衣很感興趣。特雷西告訴他們，他甚至帶來一個毛絨抱枕，只不過長官將它扔掉了。特雷西說：“長官說上了戰場，摟住的應該是槍，而不是什么狗屁抱枕。”戰友笑。特雷西說：“不過長官還是允許我帶上這件睡衣，因為我告訴他，媽媽堅信這件睡衣可以為我帶來好運。”戰友笑。戰友說：“你媽應該再給你帶上一個奶瓶。”

戰友們極少談論死亡，因為他們知道，也許下一秒，他們就會被子彈射穿或者被炮彈炸碎。他們小心翼翼地回避著“死亡”這個詞，就像小心翼翼地藏在掩體后面，或者小心翼翼地戴好自己的頭盔，

特雷西是個例外。他說：“如果我死了，請告訴我的媽媽，我愛她。”

沒人理他。

特雷西說：“我住在澤市。”

沒人理他。

特雷西怕死。非常怕。最初他以為仗打多了，見到的死人多了，他就不再害怕。可是他錯了。隨著戰爭的深入，隨著離家越來越遠，他越來越怕。甚至，很多時候，他想，他怕的已經不單單是死亡，還有懼怕死亡這種沒完沒了的感覺。

隊伍奪回一座小鎮，前線變成了后方。士兵們得到兩天假期。兩天時間里，他們甚至可以去小鎮的酒館里喝上一杯。特雷西與戰友來到小鎮邊緣。他知道那里有一條河，他想把又臟又臭的睡衣洗干凈，穿上，然后不受打擾地讀兩頁書。他坐在河邊，他在河水里看到家鄉、母親、妹妹、蘋果樹和斑點狗……陽光暖暖地照著，此時的世間，萬般安寧。

然后，河水里突現敵機。敵機開始俯沖，投彈，射擊。特雷西的胸前，多出一個鮮血噴濺的洞。他跌倒在戰友懷里。他開始顫抖，抽搐，眼前一片迷霧。

“請告訴我媽媽，我愛她。”他沖戰友說，“我住在澤市，我叫特雷西。”

[責任編輯 王彥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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