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街流韻 (組詩)

我家曾住打索街

搓麻繩得名的一條街，把自己

也搓成一條纜繩，聯結

北頭的長江和南頭的運河

到如今，像巨大的印章

一群高樓，蓋下沉重的印戳

封存古街長長的話語

而我，將那些過往的點點滴滴

捻成記憶的繩索

一端系在心頭，一端錨定

曾經航行在歲月河流里的美好

屋檐下的歌唱

木盆，鉛桶，瓷缸

屋檐下，雨水織就一簾流蘇

音符跳躍，濺出春的旋律

扒著花格窗，瞇起雙眼

探出童年的好奇

老街攙扶院落

左拐，右晃，搖曳歷史的煙雨

從遠古的夢中走來，又遠去

那屋檐下的歌唱，時常

濺得我，淚流滿面

抽出壓得皺巴巴的記憶

曾經的長長老街，像小孩

走路沒個正形，歪歪扭扭

高興起來，一蹦一跳

生出些許坡坡坎坎

過街的人可以看到高低不同的景致

又像樹干，捉迷藏的時候

如同松鼠躲在枝枝丫丫深處

眼前的一座座高樓，像一個個鎮紙

我抽出壓得皺巴巴的記憶

一點一點，撫平

祖母的聲音

祖母留下的鉛桶

面容有點憔悴

像極了祖母，常常

蹲坐在門廳的一角

沉默不語

下雨的時候，院子里

屋檐下的水滴

在里面發出動聽的音樂

那是祖母的聲音

揮之不去

一枚葉

相聚時，常常打開故鄉這本書，話題

總能勾出藏在小巷拐角深處的秘密

就像重要之處，常常折疊

或夾上一枚當作書簽的樹葉

那時的我們，窮得只剩下時間

指間漏下的都成了巷口的斜陽

推土機的震顫里，我們的歲月與老墻

一起剝落，失血的瓦花在屋頂搖曳

那夾在小巷深處的一枚樹葉

從綠潤潤的青澀，到葉脈隱約的滄桑

而門環的聲響，已滲透每一道葉脈

我把它鑲嵌成胸針，別在胸口

一陣風，正貓著腰

長長的老街

一頭擔著長江

浪頭被風拐跑，跌跌撞撞

出遠門的時候

父母總愛把叮囑塞滿行囊

我，心領神會

仰望屋頂上的瓦花

它們緊緊抱在一起，壓低身段

一陣風，正貓著腰

順著屋頂的弧度，吹過

穿梭在樓房縫隙之間的船

書房窗外的空地，先后長出

一幢幢樓房，每幢樓房都像

一把直立的刀，把遠遠可見的

長江，切成一段一段

那些船只，只能在樓房

縫隙之間，緩緩穿梭

時隱時現，偶爾

也會替我發出低緩的鳴笛

稀釋不了的鄉愁

狹長古街，曾經攬住

無數的船，和漂泊的心

夜幕下燈火的眼神迷離

美味，歌謠，從臨河的窗飄溢

還有那運河的水

也稀釋不了的鄉愁

如今河岸長滿思緒

南來北往的船

滿載希望，和酸甜苦辣

航行在記憶的波濤

坐在岸邊的我

跟著一起，搖晃

暮歸寫真

林立的高樓，如衛士擋住西北的寒風

簇擁著東南的古街，就像

一群兒女守護著蜷縮的老人

我走向古街，沿著光陰回溯

吉慶里，吉善里，吉康里

瞇眼小狗，趴在掛滿凌霄花的院墻下

貓咪串門一樣，偶爾穿街而過

只有小院里飛出的賽鴿，翅膀

拍出啪啪聲

擊碎的夕陽灑得到處閃亮

而白羽剪開的晚霞，落入誰家

半掩的門扉

給褪色的對聯重新染色

一位唐裝老人，凝視著玻璃墻

折射的鴿群

陣陣飯香，正飄出他家的雕花窗欞

在霓虹中，招呼從大廈下班歸來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