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與玫瑰

吳聚平，1986年生，廣東河源人。作品發(fā)表于《讀庫》《莽原》《黃河文學(xué)》等刊，出版散文集《似是故人來》。

一

夏天的尾巴上，這座城市遭遇了一場罕見的臺風(fēng)，社交媒體流傳的圖片與視頻映照出現(xiàn)實的一片狼藉。臺風(fēng)過后，路上都是被風(fēng)雨刮倒的樹木。公交車離濱海之窗還有一兩個站，公交車卻無法再行進了，一群群上班族只好下車，步行前往辦公地點。我挺著大肚子，一路小心翼翼地跟著人流，攀樹折枝行進。

當(dāng)我氣喘呼呼地從十八樓的電梯出來，找到自己的卡座坐下時，一眼瞥見淡藍色玻璃窗外停著一只小鳥，一只被風(fēng)雨打濕翅膀瑟瑟發(fā)抖的小鳥。小鳥驚恐的眼神令我不安，但這是一面封閉的玻璃，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最后不知去向。

那些年，我生活在一個恒溫的環(huán)境里，那里從早到晚燈火通明，沒有四季，只有考核。我有時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鳥，一只試圖撞開玻璃從室內(nèi)飛出去的鳥。

一年后這個機會終于來了。

“公司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趁現(xiàn)在年輕，出去機會也多些…”上司Niky坐在對面侃侃而談，我記不清她后來還說了些什么，只記得她涂了雅詩蘭黛橘色口紅的嘴唇出現(xiàn)了干裂，像一片翻飛不止的爛橘子。這時，我的雙乳一陣脹痛，急切地想讓橘色紅唇停下。“我回去再想想。”說完這句，我昏頭昏腦地走出上司辦公室，回到座位取上背奶包朝廁所沖去。

吸奶器在恒溫、燈火通明的廁所里磁磁響個不停。產(chǎn)后復(fù)崗的兩個月里，我常常和另一位女同事在這里進行“吸奶作業(yè)”。都說母乳喂養(yǎng)好，做媽媽的在哺乳這件事情上似乎有一股執(zhí)念。“量越來越少了，但還想再堅持堅持。”女同事在洗手臺前沖洗器具，半截衣襟還撩在腰上，露出一截白肉。

我沒有告訴她，我馬上就不用再堅持了。

Niky談話之后，人資很快就把我召進了另一間辦公室，賠償方案很快就談好了，看著他用黑色簽字筆和一個計算器合作著敲出來的那個數(shù)字，我甚至有些心動。我還從沒一次性拿過這樣數(shù)額的一筆錢呢。

離開大樓的那天風(fēng)和日麗，Niky說請我和部門的幾位年輕人一起吃個飯，算是歡送。我說算了，家里的娃還哭著呢。我那天沒有帶背奶包。她還是堅持把我送到了樓下，并且一起朝公交站臺的方向走了一段路。Niky其實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比我拼多了。我剛進公司時，她也是個大肚婆，每天早上在電梯里相遇，都能望見她橘色的紅唇和精致的裝扮。她休產(chǎn)假不久，公司出現(xiàn)過一次輿論風(fēng)波，月子還沒坐完的Niky跑回來救急，肩膀上披著一件白襯衫在會議室給我們開長會，頗有些俠氣。只有我知道那是為了防風(fēng)寒。

“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隨時說。”Niky止住腳步真誠地說。脫離上司身份后，她說話反而隨和了許多。我謝過她，穿過園區(qū)一棟棟高樓大廈前往公交站臺。一年前我常和部門里一個水蜜桃一樣漂亮的姑娘在這園區(qū)里覓食。我頂著強烈的孕反，點了一份三十多塊的自助午餐，每樣都難以下咽。對面正在熱戀中的姑娘卻為美食和身材的矛盾而煩惱。人類何止悲歡不相通，欲望更千差萬別，唯一相通的是拍了不少搔首弄姿的自拍。我穿著黃色蕾絲連衣裙在咖啡館前的擺拍，和在城中村里穿家居服哄娃的形象形成了強烈反差。在我休產(chǎn)假后不久，這位年輕的姑娘就接手了我大部分的工作事務(wù)。

站在公交站臺候車的我一抬眼，望見招商銀行旁大樓上的電子屏日歷，再過兩天就是自己三十二歲的生日。

二

從創(chuàng)業(yè)園回去的那天晚上，只有先生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我叮囑他暫時不要告訴他人。

讀幼兒園的大寶為我終于能夠在早上送她去上學(xué)而歡呼。在這之前都是她爸送。我每天急匆匆出門，生怕錯過某班公交而遲到，根本無暇他顧。現(xiàn)在我終于不必再追趕時間。但這是一種錯覺，七點鐘不到，樓下便傳來汽車喇叭和嘈雜的人聲，樓道也咚咚咚響了起來。

送女兒到幼兒園門口時，女兒突然仰頭問：“你以后能天天送我嗎？”

我點點頭，看著她的背影進入校門，一轉(zhuǎn)身，卻突然陷入一種茫然：我該到哪里去？

我不想回到那個空間有限的住所，和婆婆抬頭不見低頭見地度過一天。在我上班的那段時間，婆婆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買菜、做飯、帶小寶的節(jié)奏，并按照自己的習(xí)慣安排一天。我的回去似乎是多余的，還將擾亂她本已形成的節(jié)奏，給她帶來一些其他不必要的想法。

我們的住所是先生在一家公司工作多年后申請的員工宿舍，俗稱“農(nóng)民房”，沒有電梯，裝修相對簡單。每一層樓分成四個套間，每個套間一房一廳。四年前，女兒出生不久，我們就住進了這棟“農(nóng)民房”的五樓。婆婆也是在那時進入我們的生活，我和先生帶孩子住在唯一的一間臥室，她則睡在客廳鐵架床的下鋪。

女兒慢慢長大，常常坐在奶奶的鐵架床上，看對面掛墻電視播放的《小豬佩奇》，并隨之發(fā)出一陣陣笑聲。有一次，她看得太忘乎所以，在床上跳起了“泥坑”，把床板踩得吱呀作響，哈哈的笑聲過后，卻傳來“哇”的一聲大哭。原來一頭撞到上面的床板了！

我從沒問過婆婆習(xí)不習(xí)慣這里的生活。剛進城那會，她穿著一件磚紅色的尼龍上衣，對新生活充滿了向往與期待。走在社區(qū)的公園里，看見許多同齡的老人唱歌、下棋，她也會湊過去看看。她還和一位年紀相仿的阿姨攀談，聊年輕時的那些時光，我聽她說自己曾是鎮(zhèn)上中學(xué)籃球隊的隊員。真是難以想象眼前瘦小的婆婆也曾那樣青春過。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婆婆是當(dāng)時村里少有的高中畢業(yè)生，種種原因，嫁給了務(wù)農(nóng)的公公。婚后，公公到城里打工，她也曾出來，在親戚介紹下，到蛇口一家餅干廠做了幾個月的工人。我見過先生小時候穿著最得體的一張照片，照片上穿西服的小男孩旁邊立著一位年輕女人，著方領(lǐng)白襯衫和蘿卜形黑西褲，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流行的款式與風(fēng)格。這個女人就是婆婆。聽說她最終因放心不下家中的一對兒女，從餅干廠辭職，重新回到了那個山村，做回一個本本分分的農(nóng)婦，勤勤懇懇，謹小慎微地度過了自己的大半生。

我為婆婆的命運際遇晞噓，出于一個女人對另一女人的惋惜。

新生兒的那一聲啼哭，讓我從一個女孩成為了一個母親。此后的日夜便離不開喂奶、安撫小孩、換尿片。女兒半歲后，我脫掉哺乳衣和家居服，換上職業(yè)裝。“我們必須擁有除了媽媽身份之外的另外一種現(xiàn)代生活。”我在微信對話框敲下這行字，發(fā)給同是寶媽的大學(xué)閨蜜。心想不要像樓下那些寶媽一樣，生活的全部都圍繞著孩子的屎尿屁、婆媳矛盾和家長里短。

后來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選擇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很感激婆婆挺身而出幫我?guī)蕖７催^來，也隱約感受到她對我的支持甚至是遷就，與我是一個職業(yè)女性息息相關(guān)。如果她知道我現(xiàn)在失業(yè)了，會作何感想？也許嘴里不會說什么，但那種隱秘的擔(dān)憂是隱藏不住了，那種擔(dān)憂過于熟悉，從一個普通中國女人平常的節(jié)儉和持家中便能感覺出來。除了不想被擔(dān)憂，我刻意隱瞞的潛意識里，也許是害怕成為另一個“婆婆”。

我們在這個城中村里養(yǎng)大了第一個孩子，現(xiàn)在又迎來了第二個孩子。

多少個周末的早晨，我曾牽著女兒的小手走過這些大街小巷。因為孩子總要認識新世界，每走一段，我們都要停下來“指指點點”。走過湖畔酒家背后的池塘，女兒總要從地上撿幾片樹葉，隔著鐵絲網(wǎng)扔進水里喂魚。看著樹葉作自由運動飄進水面，她就很開心。春天塘里長滿了荷葉，圓圓的綠蓋子，我告訴她：“那是荷葉。”她跟著說：“荷葉。”夏天時竟開了一池纖塵不染的荷花，我們都很興奮。走過廣場，搖搖車閃閃發(fā)亮，等待著一個孩子把硬幣丟進去，再像匹小馬一樣奔騰起來。走進六月鮮超市，買一把蔬菜和一些五彩繽紛的零食。

現(xiàn)在，我再次走在這些大街小巷上，卻像個游魂一樣失去了方向。眼前的煙火人間熱鬧非凡，每個人都忙忙碌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我甚至有些羨慕那些在廣場上遛娃的寶媽們，她們擁有此刻此種生活的正當(dāng)性。

我害怕在路上突然遇見“熟人”。這樣想著時，遠遠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騎著摩托朝我而來。“今日不用上班？”何叔像往常一樣笑容滿面地跟我打招呼。

我支支吾吾應(yīng)著。

何叔是我們的同鄉(xiāng)，來深圳已有三十多個年頭了。聽說他把這些年在深圳賺的錢，在老家起了一棟嶄新的房子，自己卻和兒子兒媳蝸居在這座城市的老房子里。這棟房子的外墻已經(jīng)泛黃，可以看出有些年月了。房子的內(nèi)部天天都十分熱鬧，常常聚了一群同鄉(xiāng)在打麻將。五十多歲的何叔一得了空，就踩動油門到附近接些趕路的客人。我上班的時候，每天早上都會在樓下遇見他騎坐在摩的上，等待搭乘的客人。

在大街小巷徘徊半天的我，終于發(fā)現(xiàn)菜市場旁邊有個社區(qū)圖書館。

第二天開始，我便天天帶上筆記本電腦，像往常上班一樣出門，再徑直前往那個社區(qū)圖書館。我登錄“前程無憂”“51job”等招聘平臺，還下載了BOSS直聘APP，更新簡歷，再不斷地投遞出去。

陸陸續(xù)續(xù)地，我開始接到一些面試消息，工作地點多數(shù)在南山區(qū)和福田區(qū)。面試過程中，做完自我介紹和回答完關(guān)于工作的一些提問后，面試官無一例外地會在最末問幾個問題—“結(jié)婚了嗎？”“孩子多大了？”“你將如何平衡家庭和工作？”

我腦海中再次浮現(xiàn)那年臺風(fēng)過后的那只鳥兒。事實上那幾年我大部分精力已在孕育中消耗殆盡。現(xiàn)在，想要從一地狼藉中爬起來，重新飛向天空。略加思索后，我朝面試官想要的答案組織作答。

盡管如此，多數(shù)的面試還是無果而

終。

那段日子我變得異常敏感，一天因為孩子吃多吃少的瑣事，和先生吵了起來。“不就沒上班幾天嗎，你也用不著這樣，我走就是！”我歇斯底里地沖著他吼。他把一樣?xùn)|西重重地摔到了門上，那扇一直關(guān)不上的房門“嘭”地撞在墻壁上。被驚動的婆婆試圖勸架，并反復(fù)說她要回老家清靜。兩個孩子嚇得在一旁大哭，宿舍樓里一片雞飛狗跳。

我匆匆下樓，已是晚上九點多，街巷間還是一片人聲鼎沸。我想到了離家出走，可是能走到哪里去？

走到廣場那棵大樹下，坐在石凳上，夜色微涼，一陣悲傷襲來。此時眼前這個披頭散發(fā)的女人，已難覓當(dāng)初驕傲的樣子，像一頭困獸，被自己選擇的生活囚鎖。

威爾·杜蘭特在《落葉》里說，“結(jié)婚第一天，已婚男人就老了五歲，已婚女人更是如此。”每天晚上十點不到，已婚男女就要安排孩子睡下，把窗簾一拉，將屋里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隔離開來。馬路下面的嘈雜聲還是聲聲入耳地傳進來。窗邊那枚大孩子剛出生時買的蘑菇燈，把屋里的世界籠罩在它的氣氛下，窗外的世界便好像邈遠了些。我知道無論走到哪里，最后還是要回到這盞蘑菇燈下。

在我們宿舍的對門，住著一對東北夫婦，他們有一個和我們孩子年紀相仿的男孩。剛開始，有個老人幫他們帶孩子，過了半年，老人受不了這里的潮濕氣候回了老家。女主人只好辭掉財會工作，自己帶孩子，并在送孩子上幼兒園后買菜回來做飯，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家庭主婦。她見我沒上班，在閑聊中，讓我加入她正在經(jīng)營的微商團隊。

我沒有做微商，而是跟這位鄰居買了兩盒阿膠糕送給了婆婆。

三

一直到十二月初，我終于收到了幾個月來唯一的一個Offer，工作地點在會展中心附近。這意味著我的通勤比以前更遠了，最快的交通工具是地鐵，也要一個多小時。從我住的地方到地鐵站，有好長一段距離，靠走路是肯定行不通的，只有騎車或者坐摩的。

當(dāng)天晚上走進臥室，先生正抱著小寶喂奶粉，問我新工作的事。我談了交通的問題。他建議我找何叔。

剛開始何叔不肯收我的錢，我一把掃過他車頭的二維碼，說以后可是天天都要坐的！此后每天早上他都會定時在樓下門口等我。

在新入職的財富公司里，我的工作主要是蹭熱點寫文，將公眾號運營起來。部門上司也入職不久，他讓我多看，先找找感覺。公司的業(yè)務(wù)群里每成功募集一個百萬項目，群主就會出一張紅彤彤的喜報，其他人則在下面發(fā)一掛掛電子鞭炮。

冬天的第一波冷空氣如期到來。我每天早上匆匆趕往地鐵口時裹緊了大衣，就算如此，也沒能阻擋住乘虛而入的寒風(fēng)灌進身體里，它和嬰幾的夜哭一起，

讓我氣喘呼吁，咳個不停，愈加看不懂雪球網(wǎng)上的財經(jīng)新聞與分析。我的咳嗽日漸加劇，在只有鍵盤聲的辦公室里，顯得如此突兀和驚心動魄。

一天打開網(wǎng)頁，某大公司高管在國外被扣留的信息鋪天蓋地。上司興奮地對我說：“你今天就寫這個，完了給我看看！”不愧是“大公主”，身處那般境地，依然氣質(zhì)雍容，時尚博主們紛紛八卦起她身上的品牌搭配。我努力從一片喧囂中尋找著財經(jīng)角度和大國博弈的邏輯。

試用期滿之前，我收到了上司的一條短信，說我不適合這份工作，讓我周一過去辦離職。我心有不甘。第二天去到公司，像溺水者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我叫住上司，請求再給我點時間試試。他沒說話，從飲水機接上一杯熱水回到電腦前，便開始澼躃啪啪打字，最后用背影對著我說：“你最好先去看看醫(yī)生吧，搞好身體最重要。”

我走進燈火通明的洗手間，這里的洗手間比上一家公司的更高大上，大理石洗手臺發(fā)出冷光，整個空間散發(fā)出一陣清幽的香水味。我坐在馬桶蓋上好一會，拿起手機給孩子爸發(fā)了條信息。

“沒關(guān)系，咱們再找。”他回我。眼前的鏡片一團模糊，淚啪啪落在手機屏幕上。

第二天，我送女兒出門，見何叔在不遠處的摩的上坐著等我。我正想著該怎么跟他解釋，他卻先開口了：“今天送阿妹上學(xué)啊？”依然是笑容滿面。我剛回了個“是”，他就騎著摩的去接其他客人了。

四

一年后我們也入手了一輛小電驢，此時我已在南山科技園一家研發(fā)智能寫作的公司上班。

周六的早上，在樓下的腸粉店吃完早餐后，載著兩個孩子和兩個大人的電驢油門一放蹄進了大街小巷。

很多樓房的門還沒開，車子像魚一樣游過湖畔酒家背后的池塘，開進了后巷的一個花園里。

“為什么要找花？花很快就折（枯萎折斷）了有什么好。”上幼兒園一年多的女兒正試圖用新習(xí)得的詞匯，描述她眼中的事物。

電驢最終兜回到我們熟悉的那條大街上。街上人潮涵涌，在菜市場的入口處，有一家熟悉的花店，老板娘正在門口給一束束新到的玫瑰修剪。后來，三十三束帶著水汽的紅玫瑰躺在了我的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