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沒有一點情緒（組詩）

天空沒有一點情緒

深秋午后。光線明麗

天空沒有

一點情緒，脾胃健碩

緣來緣去的落葉

愿走愿歸的云朵

讓寬宥，讓松逸

瞇起眼睛

似睡非睡。我和一炷細香

倒臥在同一剎那的

瞌睡之中

或許此刻遠鄉正有葬禮

燃燒紙器

跟前檀煙瞬時即蹈出

往生的線縷

那些了斷

那些糾纏

都在藍宇宙

阿賴耶識浩瀚的海面

潮起潮落

浪生浪滅

縱火者

縱火者。只有它

一顆小星

一個無名之輩燒塌了

整個西天

此刻。會飛的

不單單只是夕霞了

還有舍利

一顆

兩顆，三顆

灰燼落滿了人間

就連夜色

也無法熄滅的眼睛

直勾勾吊著

城邦失重的人群

一閃

一閃，一閃

天若有情天亦老

很明顯，剛過了重陽

天就衰老了一點

云帶稀疏，河流遲滯

從天明到天黑

似乎僅一袋煙的工夫

穹底倒是絲滑了許多

多個飛的是雁群

單個飛的是山鷹

沒有羽毛的

沒有志向的，那是我

各飛各的

天馬行空

只有到了更深夜靜

透過潔凈的

機窗玻璃，我可以

獨自欣賞

百無聊賴的老天爺

隨意擲出

幾粒骰子，抑或一串

晶亮的首飾

天老一點好啊

喝茶的，讀經的人多了

取代了長足遠行

和東山再起。還有那些

吃胖了的秋鳥

暫且不用冒死飛越

防鳥網

餓了，只要一低頭

籽核香潤

遍地黃金

重陽

重陽是一座山

是登霄石，是白云

開悟的地方

白云無所住。有的

皈依藍布

有的化身為蓮，龍骨

晨曦，晚霞

薄霜，厚雪

這些都是天的區塊鏈

濕潤的郵差

讓腐葉，衰草

秋蟲，潮蟻，還有那些

于暮色中

匆匆趕路的人

都要知道：天

并沒有忘記它們

秋雨，夜航

秋夜雨。淅淅瀝瀝

宇宙跟前的

水藍色地球，像一只

螢火蟲

若現若隱。八月

似乎將要

熄滅這盞涼透的紙燈

我于云中巡航

一滴一滴的水，沿著

側窗厚玻璃

往天上下著。仿若一群

結伴還鄉的溪流

在寒露和霜降之間

頭頂。所有星孔都

閉門謝客。那些無家可歸的

閃電，縮小了自己

蜿蜒在我溫熱的額頭

這些被磷火

染色的藍。是天空，是大海

是祖祖輩輩

能屈能展，自由的骨頭

翼下

卷進深秋。

正午高空澄澈的明亮光的海洋

讓人幾乎忘記了星河

忘記了月色

忘記了曾經徹夜搜捕的

雷車電索

一切事物都不想

再追趕了。我俯瞰翼下那些

蜿蜒的山谷小路

牽著躺平的村落，干裂的壩土

白云不動

誰也不動仿若一條長長的臍帶馱連著

千秋萬代的幻滅寂騰出生入死

孕育安慰，孕育無用，孕育遠方

那些秋天的河

秋高水落。那些秋天的河

游走在高原游走在深山像一條條

換季的大蛇馱著各自斑駁的河床偶遇在寧陜

說說蛻皮 談談冬眠

它們分不清楚

是新道

還是故道。它們的

腸子里

只存有天道的

游標卡尺

天讓從哪里入海就奔赴哪里

這些無為的水，自從搭上不爭的流淌

悠悠萬古，萬古悠悠忘了人間

轉頭向西

需要借用多少億萬噸的雨水

才能磨洗出

如此瑰麗的天黃昏

除了鍍金的宮殿

堆疊的墟遺，塌落的長堤

整個西天

仿如酒后眾仙家

活脫脫

掀翻的一桌宴席

既然雨后的天空

如此嗨了

那么凝望似乎成了當下人間

迎附上蒼

最虔誠的一種方式

超拔的山岳

綿延的河流，僵肅的碑林

圍居的村舍

擠挨的畜群

還有那低重心的大海

瞬時全部

轉頭向西。而我

想到：可能唯有

那只被機場的防鳥網的

呢絨繩緊緊

勒吊住脖頸的過路斑鳩

此刻無法

轉頭。就像是今日

功成名就的

大黃昏，留在塵世最后的

有余涅槃

白云熟了

白云熟了。深空豐收的境況空前

一壟一壟的云穗

如稻低垂

一座一座的云垛，織圍

藍色布袋

哦，白云熟了

而蹲在云畝盡頭的

于夕霞中

磨鐵的那個人，依然

不緊不慢

像詩歌一樣頹倦

像山谷一樣虛空

唯有自更遼遠的天巖之上

站起來的壽者

素面長髯。從海底

緩緩提起

一盞豐腴盈透的紙燈

即刻迎受潮汐

萬馬合嘶般的供奉

（王峰，資深機長、詩人，現居山東濟南）

本欄目責任編輯：呂月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