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詩的行囊去旅行

暑假了，我們開始帶孩子們出門旅行，可是總覺得和他們隔著點什么，或者說，他們和世界之間隔著點什么。

后來想明白了，他們和世界之間隔著屏幕。上下滑動的手指，頻繁閃動的消息，時刻牽扯他們的精神，游戲界面的聲光影、各種作業的打卡和提交、短視頻的碎片連環而至，像一層又一層透明或磨砂的隔膜，把他們與眼前的真實世界隔開。于是，很多時候，旅行成了換個城市換個酒店打游戲，成了與某旅行攻略的對照和復刻，成了打卡拍照發朋友圈。世界對于孩子而言，是二手的甚至無數手被加工過的經驗，那么旅行能為他們帶來什么呢？

旅行中最珍貴的，是對于這個世界的一手經驗與覺察。那些無法被像素捕捉的感知，無法被復刻的體驗，無法用點贊來評判的偶遇與覺察，可能是氣味、聲音、方言、飲食的口味等等瑣碎的細節。

今年夏天臨時起意，跟兒子一起到青島來，印象最深的居然是特別響的蟬鳴。青島的蟬鳴與南京的不同，似乎爭先恐后講著地方方言，聲量也很大，顯得南京的蟬鳴斯文秀氣。還沒走到海邊，潮乎乎的空氣混雜著海水特別的氣息，伴隨浪花轟然拍擊海灘的聲音，三百六十度環繞。兒子由衷贊嘆：“多聲道的白噪聲。”

說到表達，我就想格外說說詩歌，作為一把叩開感知的鑰匙，也許詩歌應該被放入旅行的行囊之中：準備詩歌攻略，可能是句子，可能是相關的故事與傳說，可能是詩人的人生經歷。

久不讀詩忘了歌，我們似乎忘記了如何用詩句來表達，來歌唱。詩句從來都是連接感官與記憶的線索。蘇州的雨巷里，小雨下了一夜，雨絲斜斜敲在青瓦白墻上，“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雨聲有了平仄；在西湖的畫舫上剝蓮子，指尖沾著蓮心的微苦，“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有了味道有了顏色。詩句不是用來背誦的任務，而是對細節的覺察與體悟，是對世界的了解與學習，也應該是帶孩子旅行時揣在口袋里的精神指南針：腳下的分岔路原來也是詩人遲疑過的林間岔路，“可惜我不能同時去涉足”（美國詩人佛羅斯特的《未選擇的路》）；原來頭頂的月亮，也曾照耀過千年前江畔徘徊的詩人，“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眼睛、皮膚、鼻子、耳朵捕捉到的細節，那些空氣里的濕度、風里的氣味、街角的叫賣聲、本地人的交談，甚至旅行中的磕磕碰碰、遺憾無奈，才是旅行真正的刻度。來講個最近熱門的作品和城市，《長安的荔枝》和西安，由“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詩句而來，無論是小說、電視劇、電影都像是對這句詩、這座城市、這段歷史的致敬，虛實交錯，古今映照，短短的詩句，水靈靈的荔枝，崎嶇的驛路，西安的城墻。這些對詩歌的活化，能讓孩子聽見千年前驛馬踏過石板路的蹄聲，也許會望著城墻上的垛口出神，也許會注意到城墻磚縫里的青苔。詩句不再僅僅是課本里的鉛字，而在歷史場景、屏幕里的影像、當下的城市影像中不斷轉場，觸手可及。

久不讀詩忘了歌，忘了如何與世界溫柔對話。DeepSeek能告訴我們景點的歷史年份、淵源流變，卻無法傳遞站在古跡前時，那種被歷史與時光、詩句記憶與當下景物包裹的恍惚；電子地圖能規劃最優路線，卻標不出轉角處那棵大樹散發的清香。而詩句，恰是讓這些無形的感知變得具體的魔法。它讓孩子知道，旅行不只是“到過哪里”，更是“記住了什么聲音、什么氣味、什么瞬間的心動”。

親愛的孩子，暫時遠離電子屏幕的糾纏吧。與拍打在沙灘上的浪花認真打個招呼，光著腳感受海邊溫暖的細沙；在行走中流汗，觀察行道樹的品種，看陽光穿過葉隙在地上留下影子；院里有本地人聊天，他們將本地方言命名為海蠣子味，那么晚飯我們就嘗嘗什么是真正的海蠣子。我們帶孩子看世界，不只是為了讓他們在朋友圈曬出與棧橋的合影，更是為了讓他們在城市的街巷里，學會用眼睛發現德式建筑的尖頂如何切開云層，用耳朵分辨海浪拍岸與風吹松林的不同。教堂鐘聲里混著海鷗鳴啼，某個黃昏在海邊撿到帶著不同紋路的貝殼，青島老酸奶在舌尖化開，孩子，你注意到它們的奇妙之處嗎？

久不讀詩忘了歌，旅行中背上詩歌的行囊吧。在高鐵站等車時，和孩子一起念一念關于目的地的詩句；在陌生的城市里，聊一聊詩里的記憶與故事。山川異域，風月同天，旅行不只是“到過哪里”，不是打卡清單上的勾，而是“感受了什么”——是能被記住的從前，能被感知的當下，是那些與詩、與歷史、與天地萬物撞個滿懷的剎那，是那些與詞匯、與氣味、與一朵薔薇不期而遇的瞬間。

推薦給孩子們讀的詩歌：

1.《給孩子的詩》北島編著，中信出版社2014年7月版

著名詩人北島親自甄別、挑選57位不同國別的詩人、101首不同風格的新詩，將自己心目中最適于孩子誦讀、領悟的短詩集結成一冊《給孩子的詩》。《給孩子的詩》中詩人、篇目、譯文的擇選，都體現編者北島一以貫之、別具手眼的詩學理念與美學目光，體現音樂性、可感性、經典性的融合。

2.《一個孩子的詩園》羅伯特·斯蒂文森著，吉林出版集團2007年7月版

此書是英國小說家、詩人羅伯特·斯蒂文森（1850-1894）所著的詩集。他的這部詩集，除了向我們呈現一個男孩的童年景象之外，也向我們展示了作為詩人、作家所擁有的能力——在時光中自由來去，并解釋人類與生俱來的本真價值。

3.《給孩子的古詩詞》葉嘉瑩編選，中信出版社2015年9月版

此書聚焦傳統文化，關注中國古代詩詞，共收錄作品218首，包括不同風格的177首經典詩作、41首經典詞作，以古典詩詞中所蘊含的生命感發，帶給孩子感動和召喚，培養他們成長為有感覺、有感情、有修養的人。

4.“為你讀詩”公眾號，2013年6月上線

每日邀名人朗讀詩歌，配音樂書畫并解讀，晚十點推送。有千萬用戶，覆蓋40多個國家，定期舉辦線下詩會及直播活動，傳遞詩意生活，推動中國文化傳播。

萬宇：文學博士，南京師范大學全民閱讀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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