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生長，步履不停

電影是時代的切片。《獨一無二》涉及了當下的集體性困惑——代際間的溝通，個體的野心與社會價值。對此，片中飾演母女的蔣勤勤與張婧儀與我們分享了一些私人的體察與思考。

蔣勤勤順勢而為

把"手掌的側邊抵在額頭上，然后往前一推，作出啟程的樣子，這“朝著自己的目標，勇敢地飛吧”。它來自電影中的臺詞，既是蔣勤勤飾演的母親周琳對女兒的鼓勵，同時也是這位母親對自己的解放。

《獨一無二》講述的是聽障人士的家庭故事。除了母親，陳明昊飾演的爸爸和辛云來飾演的哥哥也在此列，而張婧儀飾演的女兒喻延則是家中唯一的“聽人”（聽障群體對健全人的稱呼），她充當著家人和外界溝通的橋梁，也承擔著超出年齡的責任。家人的愛和依靠讓她倍感溫暖的同時，也無形中捆綁住了女兒追求夢想的心。

當分別這一天到來時，兩代人不得不面對成長，這才有了蔣勤勤的那句鼓勵。

不掃興，不自找苦吃

對蔣勤勤而言，周琳這個角色“不復雜”。這是一位不掃興的媽媽，女兒唱歌，她會想著跳舞，女兒想去追求夢想，她總想著托舉。劇本的筆觸溫柔，許多情景非常生活化，聽障人士的生活溫情在手語中流淌。在第一次讀劇本的時候，蔣勤勤就感受到了這種平視：“不是把聽障群體的生活作為某種獵奇去捕捉，或者是過度地去渲染他們的困境。”

對于一名成熟的演員而言，對角色生活的體驗是一門基礎課。在學習手語的過程里，蔣勤勤體會到了肢體語言的精妙，也讓她對聽障人士有了更多地了解。她驚訝于“手語里也有方言”，北方和南方原來“說”著不同的語系。在表達一個句子的時候，手語也并不都是中文的“主謂賓”結構，有時候像英文，有時候也會倒裝。語言在交談的語境中往往有豐富的迂回和躲藏，但在肢體上，表達需要簡單與直白，相對地，情感在這種輸出中也會變得直接而強烈。

文字寫成的劇本也需要轉譯成手語的演繹，臺詞基本上都會先由手語老師來進行優化，錄制視頻，演員來對應臺詞。劇組的拍攝現場基本沒有聲音，每個人都在盡力維護沉默的氛圍。而比模仿語言更難的是身體下意識的反應。失去了聽覺，耳朵就要關閉起來，“慢慢地，除了眼前，你會對周圍的事物反應遲緩，”蔣勤勤說，“因為你只能看到眼前的東西，健全人可能聽到側面和身后的聲音就轉身了，但聽障人士不會，一定是眼睛先看到才能做反應。”

不同群體的困境與樂觀

蔣勤勤從一位聽障的手語老師身上得到很多靈感。她不僅跟蔣勤勤是同齡人，還如同電影中的周琳一樣，有一位聽人的女兒。每次來給蔣勤勤上課的時候，她都會打扮得特別得體，化著精致的妝容，富有朝氣的生活態度出乎蔣勤勤的意料，“如果不用手語交流，你完全會覺得她是一位健全人的媽媽。”她非常健談，也非常要強，家里的老人希望孩子能夠待在家里，但她鼓勵女兒出去直面真實的生活。這種韌性與自強，讓蔣勤勤在飾演周琳時找到許多共鳴。

然而，反映此類歷經歲月和社會歷練的中年人的豐盈無法在銀幕上得到更多展示，尤其是女性，中年女演員的困境近年來也越發凸顯，盡管涌現了一批聚焦于此的作品，但對龐大的演員群體來說仍然杯水車薪。“中年女性的面向其實很豐富，她會比別的年齡層有更多身份上的變化，成熟度很高。（中年女演員）生活經歷、演戲經驗也很豐富，各方面都到了最好的階段，但是拿到的劇作和投資都太少了。”

蔣勤勤認為這是一種必然，同時也是一種結構性之困：“困境是勢必存在的，一方面可以說是事物發展的規律，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創作者的貧瘠匱乏。即使是一些讓我們仰望的女演員，她們一年又拍了多少戲呢？而這種情況全世界都相同。”即便是曾獲得第40屆凱撒電影獎多項提名（飾演女主的露安妮·埃梅拉還獲得了最佳新人女演員）的《貝利亞一家》這樣優秀的作品中，媽媽的戲份也仍然少得可憐，值得深入挖掘的東西很少，其實這就是真實存在的困境，就連劇本也會有表達的重心。”

繼《草木人間》《小小的我》之后，這是蔣勤勤近期飾演的第三個母親角色。對于總是類似的角色找到自己，蔣勤勤覺得這是年齡篩選的自然結果，沒有什么不可以。“演員總是在被選擇，年輕也好，中年也好，老年也好，其實都是被選擇。只是可能到了中年這個部分，選擇會變得更少。我只是覺得媽媽這個角色不要那么單薄和單一，都已經是母親了，是不是應該更豐富一點，更復雜一點，更深刻一點？”

2024年，憑借《草木人間》，蔣勤勤獲得了第17屆亞洲電影最佳女主角。她在《草木人間》中呈現了一個極端戲劇化下的母親形象，跟《獨一無二》有著完全不同的向度。對蔣勤勤漫長的職業生涯來說，這個獎項姍姍來遲，但她仍然有一份釋然的樂觀：“你在做你熱愛的事，即使沒有在過程中獲得外在的肯定，但你還在繼續往前走，始終有個目標或者是一個念想，不也挺好嗎？”當下，她不會像年輕的時候一樣給自己一些無謂的期望，“現在真的不會了，”她說，“有足夠的熱愛就可以。前段時間，在跟鄭曉龍導演聊天的時候，對方提到了“順勢而為”，蔣勤勤有一種隱隱被說中的感覺。在自己的職業道路上，她從未有過明確的規劃，更多的是在無數的當下遵從內心的判斷。如同一種古來的哲學指引，“我覺得我的生活、工作，包括表演工作本身，一切都要順勢而為。”

閱歷帶來的是認“勢”的能力和眼光，打量自己，也打量世界。現在蔣勤勤會選擇更靠近自己的角色，而所謂“靠近”，就是可以真正進入角色，不是扮演，因為一旦扮演，就注定虛假，鮮活和生動也會逐漸遠去。這種更具有局限性的選擇，也許就是某種去偽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