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2015-2024年）漢代官印研究綜述

【摘要】漢代官印是漢代職官制度的遺存，不僅是權力的象征，也真實反映了漢代官制、歷史、地理等重要信息。近年來，隨著考古發現和新材料的公布，學界對漢代官印的研究取得了豐碩成果，主要集中在語言文字、印文內容、形制讀序等方面。本文旨在梳理近十年來漢代官印研究的主要成果，為學界提供參考。

【關鍵詞】近十年；漢代官印；研究綜述

【中圖分類號】K877"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26-0054-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26.017

漢代官印是研究漢代職官制度和歷史地理的重要材料，對漢代官印文字的釋讀也是古文字研究的重要方面。近年來，隨著考古發現和新材料的陸續公布，學界對漢代官印的研究不斷深入，研究成果散見于各大期刊、圖書等。為便于學者全面掌握近十年的研究動態，本文從語言文字、印文內容、形制讀序等方面對已有研究現狀作分類綜述。

一、語言文字研究

語言文字研究是進一步開展其他研究的基礎。近年來學者們對一些漢代官印的釋讀提出了新的看法和見解，也有對釋文內容進行補釋的情況，還有對漢代官印文字的形體特點進行的研究，在這些方面取得了豐碩的成果。

對漢代官印文字進行研究，重點是對文字的正確釋讀，從而在此基礎上展開進一步的研究。汪凱和婁鈺杰先后對“磨城丞印”和“磨（磿）陽侯相”的首字釋法提出異議，兩位學者分別對兩方印中的同一字的釋法提出相同的見解：汪凱對《臨淄新出漢封泥集》一書中“磨城丞印”的首字釋為“磨”提出異議，認為首字“石”上所從為“秝”，應該釋為“" ”，可以讀為“歷”，“" 城”應該讀為“歷城”，乃地名；婁鈺杰將《鑒印山房新獲古璽印選》中原釋為“磨（磿）陽侯相”的“磨”字改釋為“歷”字，認為“歷陽”即“磿陽”，是因字形相近而在傳抄過程中造成的訛寫，此印乃是東漢中后期縣級頒布的官印，為歷陽侯國的“相”的印章。即兩位學者都認為“石”上所從為“秝”，應該釋為“" ”，可以讀為“歷”。通過兩位學者對“磨”和“" ”的梳理分析，學界正確認識“磨”“" ”二字的區別，為進一步的地望研究指明準確的方向。張晨陽在《讀漢印札記七則》一文中也對兩個地名用字提出了新的釋讀意見，他將《中國古代封泥全集》6.4713號原釋為“博陽守印”的“博”字改釋為“傅”字，傅陽應為地名，后來以地名為姓；將《陳介祺吳大澄考釋古封泥》中整理者釋為“蘩侯相印”的首字改釋為“" ”字，并在正確釋讀的基礎上考察其地理位置。除對官印文字中的地理用字進行考釋外，還有許多其他方面的文字考釋：李鵬輝在《談西漢的“東織染官”印》一文中，通過對“朵”字形體進行梳理，指出有些“朵”字上部寫得與“九”相似，并分割為“九”“木”兩個部分，故此字從“水”，從“朵”，應為“染”，從而將“寢”字改釋為“染”字，并將其他與“東織”相關的出土材料和《漢書·百官公卿表》等傳世文獻相對照，考察了“織室”這一機構的職能與作用，認為“東織染官”應是“東織”這一機構中掌染絲帛的官吏。劉德武在《云南水富縣樓壩崖墓所出銅印考》一文中將原釋為“平掌都印”的東漢官印改釋為“平都長印”，“平都”乃縣名，“長”乃官名，掌管縣治，并從印官駐地與墓葬地理位置及人文關系推斷此印應為巴郡平都縣職官用印。該文就一方印作出討論，既改正了原報告在釋讀方面的錯誤，也指出了印文的正確讀序。

除了對漢代官印文字中的個別文字進行釋讀外，也有不少學者在充分吸收學術界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對漢代印譜、漢印文字編等進行集中考訂校對。在這一方面取得豐碩成果的首推施謝捷，其《〈漢印文字征〉及其〈補遺〉校讀記（二）》《〈漢印文字征〉卷十校讀記》等，不僅將《漢印文字征》及其《補遺》與《十鐘山房印舉》《故宮博物院藏古璽印選》《秦漢南北朝官印征存》等各大印譜相對，取證廣泛，如指出“中工謁者”的“者”乃“丞”字之誤，“奉常丞印”中的“丞”乃“?！弊终`錄，“新興治庫督印”的“治”乃“冶”字誤錄，“合興涂印”的“興”為“與”字誤錄，“挏馬農丞”封泥原引印文“桐”乃“挏”字誤錄等，更吸收學術界最新成果對兩書中的釋文進行修訂，校釋精確，如對“夫租丞印”的校訂參考了林澐先生的考釋意見。其他如石繼承，根據自身掌握的新莽封泥材料對《新出新莽封泥選》的目錄進行修訂，如將58號最后一字補為“章”；59號“陽”改為“楊”；66號“皋”改為“皋”，“竟”改為“競”；82號“侯”改為“候”；126號“樂”改為“延”；127號“四”改為“亖”等，對學界正確掌握新莽封泥資料大有裨益。

還有一些學者主要對漢印文字的形體進行研究，如石繼承《漢印文字研究》一書系統地分析了漢印文字中的字形變化現象，對訛變、混同及其他特殊形體變化情況作系統深入研究，該書結合了簡牘、帛書、石刻等材料，資料豐富，為研究漢印文字字形變化提供了范例。李鵬輝《漢印文字資料整理與相關問題研究》一文對漢印文字資料進行了全面的整理，為古文字研究提供了較為全面的漢印文字資料，方便學者對漢印文字的研究。此外，該文還從共時和歷時兩個層面對漢印文字形體演變進行研究，總結漢印文字形體特征，和前文相比，該文補充了對漢印文字時代特征的討論和總結，對學界掌握漢印文字形體的演變歷史具有重要作用。

二、印文內容

在對印文正確釋讀的基礎上，學者們對漢代官印所涉及的職官制度、歷史地理及斷代辨偽方面進行了深入研究。

（一）職官制度

漢代官印是漢代等級制度的物化和體現，不少學者根據出土漢代官印封泥及印章對漢代職官制度進行探討。王通《新莽“宰師司馬司威”封泥小考》一文對“宰師司馬司威”封泥中“宰師司馬”一職的涵義進行探討，認為乃取宰衡之“宰”、太師前疑之“師”、大司馬之“司馬”之義，并對“司威”一職在王莽居攝時期發揮的政治作用及職能進行詳細闡述，認為除了掌管延續糾察之外，“威”字則體現了王莽以名號震懾叛軍，使自己在平反叛亂、掌管軍隊中獲得名義支持。由此可見，王莽時期為了加強對政權的控制從而在印章制度上得以展現，通過印章的用字強化政權的名義合法性。孫慰祖《新出封泥所見王莽職官新證》一文對盧家口村漢未央宮遺址出土的一批新莽官印封泥材料進行公布和詳細分析，從朝官、州牧與部監、長安六鄉與保忠信卿、郡官這四個方面對新莽官制及郡縣變革進行深入考察，總結了新莽時期朝官制度的一些規律，如每一卿下設置三大夫，其官名多以“掌某”構成動賓結構，體現其職事。一大夫下設置元士三人，元士以下為命士，命士下為中士。以左中右、前后及數序區別同一職官的序次或分工等。①

也有學者通過對漢簡中所見官印材料進行集中考察，從而探討漢代官印制度。劉釗《懸泉漢簡（壹-叁）所見印文輯考》和《簡帛所見漢代印章制度新證》兩篇文章對簡帛所見的漢代印章制度進行考證，前文對懸泉漢簡中所見的官印涉及的職官制度進行考察，如將軍及所屬校尉官印的官職等級等；后文則對簡帛所見的漢代印章制度進行考證，如印章使用身份等級等。兩文不僅補充了簡帛中所見的漢印資料，還為研究漢代印章制度及其涉及的職官制度提供了進一步的參考。

（二）歷史地理

在對漢代官印涉及的歷史地理進行考察時，有學者根據新材料或深入研究，對地望推定更加精確細致。關于北平園和北平邑的問題，學界普遍認為北平邑是西漢楚國轄邑，馬孟龍在《荊州松柏漢墓簡牘所見“顯陵”考》一文中指出“北平邑”的前身或即“北平鄉”，認為“陵邑”便是陵園奉邑，是設置在陵園附近的特別行政單位，專門為奉祀陵園之用，贊同北平邑為某位楚國的園林奉邑的觀點。劉聰等《徐州地區出土“北平園”“北平邑印”考》一文則對“北平園”和“北平邑”進行進一步考察，通過對陵園與陵邑的設置規律進行探討以及對考古發現的出土材料進行梳理，推測北平邑應為高級陵園與陵邑，再結合西漢時期漢皇祖皇陵有存在于豐沛之地的史實，認為“北平園”應為劉邦祖父（曾祖父）園邑，北平園為其陵園，應位于今豐縣或周邊地區。

在對漢代官印所涉及的歷史地理情況進行考察時，需要借助傳世文獻對該歷史地理的記載進行考證，但因所引材料的不準確性或時代先后的不匹配性，對歷史地理推測的結果就存在異議。有學者從所引材料的可靠性角度，對前人的地望考察提出質疑，如婁鈺杰認為孫濤、杜曉嵐以《三國志》所引的《風俗通義》為證據缺少效力，并在《“諸國侯印”年代、功用考》一文中根據《后漢書》相關記載，推測此印中“諸國侯”為瑯琊國三次封侯事件中所置，還根據該印形制，進一步推斷該印或為東漢瑯琊王劉京一系某一受封于諸的王子侯殉葬之物。②

還有學者對某一地區出土的印章進行輯考，以地域為單位對所見漢代官印涉及的歷史地理等信息進行集中考察，劉釗、譚若麗《河西漢晉邊塞出土散見印章封泥輯考》一文統一對河西漢晉邊塞出土的印章封泥進行輯考，首先對居延漢簡伴出的印章封泥進行公布介紹，包括甲渠候官“居延丞印”封泥，考察了該封泥的使用情況，按照漢代文書的規范，文書的發送一般由縣令或長來執行，但當期無法履行文書職責時，縣丞也有一定程度獨立處理文書事物的權限，該封泥就表明了此種情況，此印是由居延縣丞單獨發出并加以封印，然后送到甲渠候官的?！叭f石”倉印應是候官倉所用之印，甲渠塞屬于軍事屯戍機構，此印表明該地所設的糧草屯戍機構。由小方盤城“敦煌長史”封泥考察當時的軍事活動，當時東漢對西域的經營方式主要采取遙制羈縻的手段，敦煌長史顯然與郡內軍事組織關系密切，多負責主持與西域有關的事物。楊鷹《遼寧秦漢魏晉官印封泥叢考》一文對遼寧省博物館及各地典型的秦漢魏晉官印封泥進行討論，考證了官印所涉及遼寧地區的地理、人文歷史，如對“軍假司馬”的討論，補充了遼寧省首次發現此印的空白，說明東漢時期在九臺縣境內已有軍事活動。根據“石城丞印”印，考證石城川水據此引證石城縣的地理位置。因“臨屯太守章”乃西漢臨屯郡文字記錄的重要文物，該學者推斷此城在當時乃是郡一級設置，與臨屯郡之間有著直接來往關系。經過對一系列秦漢印章的對比論證，闡明了秦漢在東北地區的建置多沿襲燕國郡縣的觀點。

（三）斷代辨偽

近十年來，學界在漢代官印斷代方面大多是遵循以往的斷代體例，新的研究成果并不突出，多是圍繞某一方印的年代進行討論。在斷代方式上，有憑借印鈕形狀和印文風格進行斷代的，例如葉佳、李曉斌《甘肅莊浪出土的東漢“詔假司馬”銅印考》一文對“詔假司馬”印的斷代，通過分析莊浪縣出土的“詔假司馬”銅印的形制和印文特點，并與其他同文印相對照，根據該印的印鈕形狀和印文風格推斷應為東漢官印。也有根據官印的官職判斷時代的，因印章中官職稱號沿用或官職不具有排他性，故這種斷代方式存在著很大的問題，關于這一點，婁鈺杰在文章中就強調了這一問題，他指出了憑借出土印章的官職判斷“奉車都尉”印的時代的不妥當性。

三、形制讀序等其他方面

學者們還從漢代官印的形制、讀序等方面對漢代官印材料進行廣泛而全面的研究。

對于漢代官印的形制讀序研究，比較突出的一個問題就是漢簡中所見的“居延令印”這一官印寫作“居令延印”這一現象。此前學界大多同意誤錄說這一觀點。而周艷濤、張顯成在《西北屯戍漢簡中的“居令延印”現象及其相關問題研究》一文中對該現象提出了新的看法，指出西漢武帝時期的兩次印制改革并未涉及印文讀序問題，雖然右上起的讀序已經成為主流，但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印文的讀序問題并沒有得到規定，不符合主流的讀序依然存在。由此認為“居令延印”寫法是文書人員有意為之的結果，而非誤錄。

此外，還有一些其他方面的研究，如對“門淺”印的性質展開討論的有高至喜等學者。也有對漢印文字的書法藝術進行分析的，如《中國書法》和《西泠藝叢》等期刊上，刊登了許志雄等學者關于漢代官印書法問題分析的文章

四、結語

近十年來，漢代官印研究在語言文字、印文內容、形制讀序等方面取得了豐碩成果，尤其是對一些個別官印文字的釋讀和改釋方面取得了突出成果，根據漢代官印材料考察其歷史地理情況也是漢代官印研究的焦點。但仍有一些問題有待進一步探討，如對漢代官印時代如何進行細致準確的判斷與劃分等。另外，簡文中所見的漢代官印材料也值得學者們進一步討論和研究。隨著新材料的不斷發現和學術研究的深入，漢代官印研究將會更加完備，為漢代歷史、職官制度及古文字研究提供更多線索。

注釋：

①孫慰祖：《新出封泥所見王莽職官新證》，《新出新莽封泥選》，西泠印社·中國印學博物館2016年版，第1頁。

②婁鈺杰：《“諸國侯印”年代、功用考》，《中國篆刻》2023年第4期，第21-2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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