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字文化基因的現代解碼

【摘要】古文字文化基因系統實質是華夏文明的“全息圖譜”，涵蓋了古文字形體的解構與重構，闡釋認知文化；古文字形體的進化與革命，參見人類文明；古文字表征的隱喻與象征，詮釋生態智慧；古文字釋讀規范，書寫學術精神譜系。

【關鍵詞】古文字；文化基因；現代解碼；全息圖譜

【中圖分類號】H315"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26-0134-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26.041

基金項目：本文系廣東省教育科學規劃課題（高校教育專項）“粵港澳大灣區高校古文字文化基因教育研究”（2021GXJK310）、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2025年度嶺南文化項目“粵港澳碑刻所見海上絲綢之路文化整理與研究”（GD25LN03）的經費資助。

古文字作為中華文明的核心載體，其形、音、義系統凝結著先民的認知范式與思維邏輯。其歷時演變既展現漢字體系的自我調適能力，又映射人類文明發展軌跡。與表音文字不同，古漢字兼具象形、表意和系統性特征，彰顯獨特文化生命力，其歷史篩選過程暗合生態智慧法則。研究方法從傳統考據到“二重證據法”，再到數字人文技術，始終秉持嚴謹學術規范。古文字解碼不僅溯源古代文明，更具當代文化闡釋價值。培養傳統與現代視野兼備的復合型人才，是實現文化傳承創新的關鍵路徑。

一、解構與重構：古文字構形的認知文化闡釋

古文字字形堪稱青銅時代的思維全息圖，其構形規律不僅映射先民認知世界的元模式，更蘊藏著華夏文明特有的意象思維與關系哲學。李學勤先生曾指出，每一個古文字都是先民思維世界的全息切片，這一論斷深刻揭示了古文字作為認知載體的獨特價值。

（一）三階意象與元認知模型

甲骨文“四書”體系展現了先民認知從具象到抽象的演進軌跡。在原生象形階段，“日”“月”等獨體字精準勾勒事物輪廓，“鹿”字突出角部特征，體現特征提取的認知模式。二級象征階段，會意字通過空間關系表達抽象概念，如“休”字以人倚樹構圖隱喻動態行為。三級抽象階段，“品”字以三口排列象征“眾”的概念，其語義延伸揭示“以數序質”的思維特征。這三個階段共同構成了“象形—象征—抽象”的元認知模型，完整呈現了人類思維從具體感知到抽象邏輯的發展歷程，反映了先民認知能力的系統性提升。

（二）部首類化與概念網絡

許慎提出“凡某之屬皆從某”，段玉裁進一步明確“凡字必有所屬之首”。這一觀點揭示了部首系統的認知學意義。部首的類化思維歷經實物具象、關鍵特征提取、符號定型三階段，最終形成基于相似性、相關性及經濟性的概念網絡。例如，“?”部字均含“止”部變形，體現形體結構的相似性歸類。更宏觀的部首系統則反映華夏文明的認知特質：整體性認知觀，如“氣”部（氣）統合自然現象（氧）、生命狀態（喘）、精神概念（氛），形成跨域關聯。

（三）邏輯轉換與思維語法

對于難以直接象形的抽象概念，古文字發展出指事、會意等補充機制，并通過三大邏輯轉換實現表達：時空壓縮，如“涉”（步+水）將連續渡水過程符號化為靜態構形；“孕”（子+腹）與“毓”（分娩場景）將生物過程轉化為空間意象。視角轉換：“臣”（豎目）通過“目”的視角轉換，表達屈服意象，反映觀察角度的認知調控。跨界隱喻，“光”（火+人）以頭頂火把隱喻智慧啟蒙，完成物質與精神的概念映射。此類隱喻機制突破具象限制，構建了古文字表達抽象概念的深層語法。

古文字構形不僅是先民認知世界的符號化呈現，更蘊含一套完整的思維語法。通過解構其意象層級、部首網絡與邏輯轉換機制，可系統揭示華夏文明特有的認知范式，為文化基因的現代闡釋提供理論支點。

二、進化與革命：古文字形體演變中的人類制度

文明鏡像

文字作為人類文明的物質載體，其書寫系統不僅是語言記錄的工具，更是社會制度與權力結構的空間映射。許慎“經藝之本，王政之始”的論斷，深刻揭示了文字符號系統與政治秩序之間的互構關系。這種互構性在三個層面得以體現：物質層面形成“金—簡—璽”的權力媒介體系，制度層面構建“禮—法—官”的治理網絡，認知層面完成“神圣化-等級化-規范化”的意識形態編碼。

（一）字形演變的權力敘事

文字形體演變某種程度上是權力話語的物化進程，其演變規律呈現三重敘事維度：首先，在神圣性建構方面，甲骨文“王”字以斧鉞象形，至金文時期增加橫畫，形成“三才貫通”的構形，通過董仲舒“王道通三”理論完成君權神授的符號學論證。其次，在等級性銘刻方面，西周車馬器用字系統形成嚴格的禮制編碼體系。“輦”字表示兩夫拉車，“駟”字代表四馬駕轅，而“天子駕六”則構成等差序列。最后，在規范性生成方面，甲骨文“令”字人形從跪坐到直立的演變，對應商周君臣禮儀的制度變革。秦簡中“詔”“制”“奏”等公文專用字群，與“書同文”政策共同構成行政語言的規訓裝置。

（二）載體媒介的制度拓撲

不同物質載體構成了制度文明的三元表達系統：青銅銘文作為儀式敘事的載體，具有特殊的權力宣示功能。何尊銘文“宅茲中國”完成了地理概念的權力命名，鐘鼎文“冊命”體與分封制度互為表里。大盂鼎“受民受疆土”構建了分封制度的文本范式。簡牘制度展現了空間政治的特征。漢代詔書簡采用“兩行”書寫制，每簡容納21-23字，與文書等級如“策書”“刺”等形成物質性對應。璽印文字則完成了權威轉譯的功能。戰國官印如“司馬”“司工”等職官用字標準化，秦印“皇帝信璽”四字格律的確立，標志著權力認證范式的成熟。

（三）制度字群的文明譜系

典型字群構建了制度詞匯網絡，形成完整的文明譜系。通過對禮制、宗法、土地、刑罰、職官等制度字群的系統考察，可以解碼古代制度文明的文化特質。當前研究正經歷方法論的革新：清華簡《系年》與《殷周金文集成》的關聯分析揭示了制度用字的時空傳播規律；吉林大學利用深度學習技術對青銅器進行智能斷代與辯類，利用智能技術對古代文物進行復原與保護。這些數字人文方法的運用，為制度文明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和工具。

這一研究不僅揭示了古文字形體演變與制度文明的深層關聯，更為理解人類文明的演進規律提供了重要參照。通過對文字符號系統的解碼，我們可以更深入地把握古代社會的權力結構、制度設計和意識形態特征。

三、隱喻與象征：古文字生態智慧的當代詮釋

古文字系統實為華夏先民建構的生態認知圖譜，其構形邏輯與使用變遷構成環境史的符號載體。從生態符號學視角考察，古文字具有三重屬性：既是環境適應的文化解決方案，又是人地關系的物質性記錄，更是可持續發展理念的原初表述。這種多維特性使古文字成為研究古代生態文明的獨特文化密碼。

（一）生態認知的符號編碼

古文字的生物分類系統體現了先民對自然界的系統性認知。在農耕文明方面，“稷”字通過“禾”與“畟”的構形組合，構建了五谷神圣化的文化譜系；甲骨文中“黍”“稻”的產區差異，特別是商代黃河流域“稻”字的缺席，客觀反映了作物的地理分布邊界。畜牧經濟相關文字同樣蘊含生態智慧。“牢”字通過“宀”與“牛”的構形展示圈養方式。值得注意的是，“物”字以雜色牛代指萬物，形成了“觀物取象”的認知范式。生態災害的符號表達尤為深刻。“災”字通過“”與“火”的雙重意象，編碼了洪澇與火災的復合型危機。這些文字構成古代生態知識的記憶裝置。資源利用方面的文字同樣具有生態價值。“畬”字記錄了焚燒—休耕的循環農業系統。

（二）資源管理的制度表達

古文字系統完整記錄了先民的資源管理制度。空間規劃方面，秦漢時期“渠”“井”等水利用字的激增，反映了集約農業的發展需求；“牘”與“牒”的材質分布，基本與400毫米等降水線重合，體現了對自然條件的精準把握。政治生態在文字中亦有鮮明體現。甲骨文“兆枝”排列展示了占卜權的壟斷；漢代“觚”字的軍事文書專用性反映了制度設計。生態治理文本更為豐富，甲骨文中“焚林而田”的27次記載，揭示了早期環境管控意識；秦簡《田律》“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隄水”的規定，體現了季節性資源保護制度。最新考古發現為此提供了重要佐證。

（三）生態倫理的符號建構

古文字通過獨特的構形法則，構建了完整的生態倫理符號系統。“明”字通過“日”與“月”的互動定義光明，形成“觀象取法”的宇宙認知模式。甲骨文“春”字以草木萌發與日光的組合，將季節更替轉化為生命倫理的符號敘事，體現了“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的自然秩序觀。物質循環理念在文字構形中得到充分表達。“氣”字的演變展示從自然現象到生命能量的認知升華，構建了“天地—作物—人體”的物質流動模型。生態預警系統同樣蘊含于文字之中。“潦”字以火光映水的構形，隱喻生態失衡的危機。

這些文字符號不僅記錄了古代生態智慧，更為當代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文化參照。通過對古文字生態倫理的解碼，我們可以重新發現傳統文化中的人地和諧思想，為構建現代生態文明提供歷史智慧。

四、傳統與創新：古文字釋讀規范的學術精神譜系

古文字學術傳統正在經歷深刻的范式轉換：從金石學的古物鑒賞轉向考古學的語境還原，從文獻學的文本考據拓展至數字人文的知識發現，從字形學的單一分析提升為文明闡釋的系統整合。這種轉型使文字釋讀超越了傳統學科邊界，成為文明解碼的超學科實踐。

（一）方法論演進譜系

古文字研究始終秉持實證精神，其方法論演進呈現清晰的學術譜系。王國維創立的“二重證據法”要求地下材料與傳世文獻相互印證，其在《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中甲骨修正《史記·殷本紀》世系記載，展現了微觀考據的學術價值。董作賓將甲骨鉆鑿形態與貞人集團相關聯，開創“分期斷代+標準”的研究范式，體現了系統思維的重要突破。當代研究方法更趨多元，學者運用GIS技術分析甲骨出土地與商代資源網絡的空間關系，通過數字人文手段重構古代知識體系。這種方法的演進不僅拓展了研究視野，更實現了傳統考據學與現代科技的有機融合。

（二）經學闡釋的現代轉譯

經學闡釋傳統在當代得到創造性轉化。戴震“由字通詞，由詞通道”的治學理念，強調文字考釋與義理闡發的辯證統一。饒宗頤提出的“漢字樹”理論，構建了漢字文明傳播的宏觀圖譜，體現了學術研究的文明擔當。這種“以文字為舟，以文明為海”的探索之道，在出土文獻大量發現的今天更顯其價值。1899年至今，甲骨文發現約16萬片，綴合后得5000余有效文本。20世紀以來的簡牘大發現，如居延漢簡重構漢代邊塞制度，清華簡提供《尚書》新版等，不斷刷新學術認知。“凡解釋一字即是一部文化史”。這種精神傳統既是學術研究的指南針，也是防止碎片化研究的壓艙石。

（三）知識生產的倫理堅守

面對數字時代的挑戰，古文字研究堅持人機協同原則。清華大學開發的“知微綴（RejoinX）”系統有效解決過去傳統方法難以辨別黑色拓片拼接位置的痛點問題。這種“機器輔助，人類決斷”的研究倫理，確保了學術研究的嚴謹性。古文字認知具有典型的層累性特征。“皇”字的釋讀歷程即為明證：從吳大澂釋為“日光閃耀”，到郭沫若解作“羽冠祭祀”，再到當代結合考古實物確認為“王冠冕旒”象形，展現了學術認知的螺旋式上升。這種層累性知識體系猶如DNA雙螺旋結構，傳統方法與新材料相互纏繞，不斷生成新的學術生命。

在數字文明時代，如何平衡考據傳統的“細讀”功夫與大數據的“遠讀”能力，將成為古文字學發展的關鍵命題。堅持“以字證史，以史明字”的互動原則，既是學術傳承的要求，更是文明闡釋的責任。

綜上所述，古文字作為中華文明的核心基因載體，其構形邏輯、形體演變、生態智慧與釋讀規范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文化認知體系。本文通過四個維度的系統考察，揭示了古文字不僅是先民認知世界的符號表征，更是華夏文明制度建構、生態倫理與學術傳承的重要載體。解碼這些文化基因，不僅關乎對文明本源的認知，更是理解“何以中國”的關鍵密鑰。未來研究應當在文明互鑒的視野下，進一步探索古文字所承載的普遍性文明價值，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歷史智慧。

參考文獻：

[1]李學勤.古文字學初階[M].北京：中華書局，2006： 20-45.

[2]王國維.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A]//王國維考古學文輯[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31-44.

[3]李學勤.清華簡《系年》及有關古史問題[J].文物， 2011，（3）：70-74.

[4]（漢）許慎撰，（宋）徐鉉校定.說文解字：附音序、筆畫檢字[M].北京：中華書局，2013.

[5]徐中舒.甲骨文字典[M].成都：四川辭書出版社， 2023：3.

[6]李霜潔.人工智能引導人類直覺產生的甲骨新綴第21-30組[J].出土文獻，2024，（2）：17-23.

作者簡介：

金東雪，吉林大學文學院博士生，珠海科技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古文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