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論東西魏小關之戰始末

【摘要】東西魏小關之戰，也稱東西魏潼關之戰，是東西魏五大戰開端，是東西魏分別立國不久后，東魏權臣高歡率領三路大軍試圖一舉消滅西魏政權的一場戰爭。北周政權奠基者，亦是西魏政權實際掌權者的宇文泰在這場戰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其率領的西魏軍以極小的代價贏得了兵力懸殊背景下的戰略決戰勝利，使西魏政權轉危為安，不但贏得了寶貴的喘息和發展時間，也奠定了統治基礎，最終影響到了南北朝后期的整體格局。

【關鍵詞】東魏；西魏；宇文泰；小關之戰；作戰指揮

【中圖分類號】K239"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26-0060-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26.019

東魏天平三年（536）十二月十一日，東魏丞相高歡率十萬大軍兵分三路攻打西魏。東魏天平四年（537）正月十七日，西魏宇文泰以六千輕裝精銳突襲并擊潰竇泰所率中路軍，迫使高歡所率北路軍和高敖曹所率南路軍撤退，取得完勝，史稱“小關之戰”。后西魏乘勢進占東魏的糧食基地弘農，緩解了軍糧壓力。學界對此役進程、歷史影響雖有一定探究，但多停留于沙苑之戰的附帶性論述，且深度不足。以軍事學為分析視角，聚焦小關之戰的戰役籌備、戰術執行等博弈過程，通過梳理戰役時空演進脈絡，完整分析整場戰役，為東西魏研究中微觀戰例提供有益參考與補充。

一、小關之戰的背景

小關之戰前，最重要的背景是北魏的分裂。北魏永熙二年（533）正月，竇泰在窮山迫使爾朱兆自殺，高歡集團隨之覆滅爾朱家族，掌控關東。東魏天平元年（534）五月，孝武帝以伐蕭梁為名備戰，實則欲攻晉陽高歡。他密詔高歡稱將攻宇文泰和賀拔勝，欲誤導之。高歡將計就計，稱將派二十二萬兵支援，孝武帝反對，寫信勸阻。高歡不為所動，繼續南下，聲稱只為討伐誣陷者斛斯椿。孝武帝派兵抵擋均失敗。七月，元斌之謊報高歡來襲，孝武帝逃往長安。八月，高歡攻占潼關后退兵。他向孝武帝發四十余信未得回復。九月，高歡返洛陽再寫信，仍未得回復，遂決定立新帝。經與百官、四門耆老商議，立清河王長子元善見為帝，即東魏孝靜帝，北魏分裂。同時，高歡決定遷都鄴城，洛陽四十萬戶口被迫遷移，史載“詔下三日，車駕便發，戶四十萬狼狽就道”[1]18。

反觀西魏，西魏永熙三年（534），高歡用反間計致賀拔岳被侯莫陳悅殺害，關隴集團失去領袖。宇文泰接替賀拔岳，迅速統一關中、隴右，成為北魏地方實權派。孝武帝因高歡威脅西遷關中，欲借助宇文泰力量。且宇文泰支持孝武帝，派兵聲援。后孝武帝敗于高歡，與宇文泰產生嫌隙，被宇文泰毒殺。西魏大統元年（535），宇文泰立元寶炬為帝，東、西魏并立局面正式形成。此時，東魏已繼承北魏大部分遺產，主要據有“西苞汾、晉，南極江、淮，東盡海隅，北漸沙漠”[1]116的廣闊豐饒土地，在經濟、人口等方面較西魏所據的關西之地有著明顯優勢，但西魏也有獨特條件，其繼承了武川軍事集團的衣缽，士兵個人作戰能力強大，往往利用小股精銳部隊來打開戰場局面；同時，西魏宇文泰有著優秀的軍事能力。這些條件也為小關之戰的結局埋下了伏筆。

二、對戰爭過程和結果的分析

東魏天平二年（535）正月，東魏司馬子如攻潼關，宇文泰駐霸上。東魏士兵趁夜突襲，王羆赤腳持棒退敵，追至東門，部下集結擊退敵軍。此次進攻顯現雙方素質差距。三月因戰亂勞苦，宇文泰命人參考古今，制定二十四條利國便民的新制，奏請魏帝推行。史載“三月，太祖以戎役屢興，民吏勞弊，乃命所司斟酌今古，參考變通，可以益國利民便時適治者，為二十四條新制，奏魏帝行之”[2]21。宇文泰面對連年戰亂、百姓困苦，與時俱進，及時地改變已有制度，為戰爭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既增強了西魏的國力，也為小關之戰奠定了一個有利的條件。

東魏天平三年（536）十二月，東魏派遣使者去梁朝求和，蕭衍同意。這是東魏為對西魏發起大規模進攻時，確保后方無憂的準備。這一年，西魏關中地區發生了非常嚴重的大饑荒。史載“是歲，魏關中大饑，人相食，死者什七八”[3]4875。正因如此，東魏天平四年（537）正月，東魏丞相高歡欲乘西魏饑荒的有利條件，意圖用人數的壓倒性優勢一舉消滅新生的西魏政權。高歡一共派遣出三路大軍來進攻西魏，北路由高歡親自率領，駐扎在蒲坂，建造了三座浮橋，意圖渡過黃河。中路由竇泰率領，兵鋒直指長安。從宇文泰對竇泰的評價和竇泰的傳記來看，竇泰是扮演著高歡起兵初期及東魏初期率領精銳部隊作為先鋒的角色，勇猛但粗心大意。南路則是由高敖曹率領，進攻洛州。不過是偏師，只有上兩路軍隊獲勝，高敖曹才能繼續進軍，完成對關中地區的合圍。

宇文泰在應對上，把西魏軍駐扎在廣陽，并與眾將商議作戰計劃，他的意見是直接集結主力，先把竇泰所率領的中路軍打垮，因為他判斷敵軍已對己方產生輕視心理，這種情況下，突襲作戰更加容易成功。同時，他吃準高歡老成持重的性格，料定高歡不會在中路軍敗北的情況下繼續進軍，這樣突襲行動便可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將上兩路的軍隊全部擊退。然而，這個計劃也存在著極大的風險，一旦西魏軍隊沒有在第一時間將竇泰的中路軍擊敗，而是陷入纏斗，這時高歡的北路軍前來，便會完成合圍。一些將領也提出了較為穩妥的分兵抵御的作戰計劃。宇文泰集中兵力的突襲想法，規避了分兵劣勢，實為劣勢下的最優策略。東魏天平四年（537）正月十四日，宇文泰率領六千騎兵返回長安，長安眾將意見不一，這時他向侄子宇文深詢問如何應戰，結果兩人不謀而合。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宇文泰相信己方士兵的作戰水平，也算準了高歡的老成和竇泰的輕率。這一天，宇文泰還放出了一個偽報，聲稱自己要保住隴右地區。十五日，宇文泰又悄悄出兵，奔襲竇泰所在，這給東魏營造了一個宇文泰確確實實要退守的假象，讓竇泰更加放松警惕。按照卡爾·馮·克勞塞維茨所著《戰爭論》所記，這是一種詭詐的手段，“當兵力情況并不理想的時候，謹慎與智慧就無濟于事了，這使任何辦法都顯得無能為力，而詭詐就成為最重要的手段了。”[4]156盡管宇文泰充滿著信心，但從客觀角度看，雙方還是存在著明顯的兵力差距。所以，西魏需要利用一切可能幫助己方獲勝。十七日黎明，宇文泰軍抵達小關，隨即展開猛攻。值得注意的是，長安（今西安）距離小關（今渭南縣城北村北）120公里左右，西魏軍僅用了大約兩天時間即抵達，可謂兵貴神速。《戰爭論》也說，“如果在戰爭過程中，想要采用出敵不意來取得巨大的效果，就必須靈活機動、迅速地決定方案和進行強行軍。”[4]151宇文泰前期所采取的行動收到了成效，為西魏軍創造了有利于奇襲計劃實施的條件，在計劃實施上也十分堅決、果斷。竇泰沒有意料到西魏軍隊會前來進攻，想依托山嵐布陣，但東魏軍陣型還沒有布置好，就被西魏軍徹底擊潰。此戰結果有兩種記載，一是《周書·文帝紀下》中記述竇泰部眾一萬余人全部被俘虜，竇泰被斬殺，二是《北齊書·竇泰傳》中記述竇泰軍全軍覆沒，竇泰自殺。而《北史》和《資治通鑒》都采取了《北齊書·竇泰傳》中的記載。總之，西魏軍以很小的代價就徹底擊敗了竇泰的中路軍，迫使高歡迅速撤退，史載“丞相歡以河冰薄，不得赴救，撤浮橋而退，儀同代人薛孤延為殿，一日斫十五刀折，乃得免”[3]4876。這存有一疑，即高歡明知此時黃河冰薄，為何依舊與竇泰軍分隔兩岸行軍？從常理來看，這樣行軍根本無法做到及時支援。推斷有兩種可能，一是此時黃河冰面并不薄，高歡可以選擇去支援，但竇泰軍幾乎全軍覆沒的消息，讓老成持重的高歡決定放棄進攻，主動撤退。二是此時黃河確實冰薄，高歡在戰前沒有考慮過竇泰軍會失敗，所以也就沒有考慮及時支援的氣候條件。客觀上看，如果此時黃河冰薄，高歡軍是無法從蒲坂渡河進攻關中地區的，合理推測更傾向于第一種可能性。小關之戰后，東魏天平四年（西魏大統三年，537），宇文泰率軍攻占東魏的儲糧基地——弘農，緩解了饑荒的壓力，也為西魏應對東魏發動下一次大規模進攻——沙苑之戰爭取了寶貴的時間，最重要的是這場戰役的勝利使西魏政權存續了下來。至此，東魏對西魏發動的第一次大規模進攻宣告失敗。

三、對東魏作戰失敗原因的具體分析

古代戰爭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要想全面地分析小關之戰，就一定要探求其爆發原因。

（一）高歡錯誤的戰略思想是小關之戰失敗的根源

戰略思想是一個國家各種軍事行動的總方針，如果在戰略層面出現錯誤，在執行具體行動時無論付出多大努力都無濟于事。東魏自建立起，就一直采取主動進攻的策略，以求與西魏展開大規模會戰，從而迅速消滅西魏軍有生力量，最終滅亡西魏。然而，這種思想忽略了西魏軍整體的作戰能力，也輕視了西魏軍將領的指揮能力和戰術素養，更沒有意識到大規模會戰的復雜性和風險性。從東西魏五次大戰的結果來看，東魏只有在邙山之戰取得慘淡勝利，其余四場全部大敗。高歡主動求戰的戰略方針完全是以己之短擊敵之長。

在后來的沙苑之戰中，西魏連年饑荒，東魏丞相長史薛琡提出，應使用消耗戰策略來應對西魏，他并不贊同高歡渡過蒲津與宇文泰展開決戰。薛琡主張：“西賊連年饑饉，無可食啖，故冒死來入陜州，欲取倉粟。今高司徒已圍陜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諸道，勿與野戰，比及來年麥秋，人民盡應餓死。寶炬、黑獺，自然歸降。愿王無渡河也。”[1]370沙苑之戰前的情況放到小關之戰前也完全成立，小關之戰前，西魏也遭遇了大饑荒。其實高歡可采取消耗戰略，成功則盡收北方，就算失敗，己方也不會遭受重大損失。高歡“畢其功于一役”的戰略思想與東魏具體情況不相符合。

高歡意欲通過正面決戰擊敗西魏，還與其驅逐孝武帝有關，這使東魏的政權合法性較西魏低，關治中、劉樹友的觀點是“高歡失去了‘民心’”。這里所謂的“民心”，是指由于高歡凌慢孝武帝，使孝武帝投依關中宇文泰，從而使東魏失去了“正統”地位以及與之相應的“民心”。[5]東魏主動向西魏發動強攻，在道義上也居于劣勢。同時，東魏境內響應西魏的叛亂勢力也此起彼伏，高歡想通過一場正面戰場的大勝來獲取地方勢力支持。高歡的考量不無道理，但總體而言，在當時的條件下，東魏開展大規模進攻的條件并不成熟，執行消耗戰術才是東魏的最佳選擇。

（二）東魏兵力分配和進軍策略欠妥是小關作戰失敗的重要原因

《孫子》起首強調：“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6]1東魏率大軍發動進攻，就更加需要慎重考慮兵力的分配和部署。東魏將大軍分為三路，高歡率主力北路軍，竇泰率少量中路軍，高敖曹率南路軍策應。但竇泰兵力薄弱且與高歡隔黃河，難以及時支援，使西魏有機可乘，東魏人數優勢盡失。北中兩路軍因黃河天塹分隔，難以實現戰略協同，致使突發戰況時無法迅速機動支援。

自高歡起兵以來，他習慣于以竇泰所率軍隊為先鋒，宇文泰在小關戰前是這樣分析的——“且歡起兵以來，泰每為先驅，其下多銳卒”[2]22，高歡相信竇泰所率的先鋒軍能夠為東魏軍打開局面，但竇泰的實際表現并不盡如人意。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高歡希望通過這樣的部署來吸引西魏軍的注意力，使西魏軍同樣兵分三路來抵御東魏軍的進攻，小關戰前西魏諸將也提到了這個策略“賊在近，舍而襲遠，脫有蹉跌，悔何及也！不如分兵御之”[3]4875。但宇文泰并沒有落入高歡的陷阱中，他還是選擇集中兵力擊破竇泰軍，從而取得了小關之戰中的大捷。只能說高歡在與宇文泰的戰術博弈中，終究是落入下風。

（三）作戰指揮不當是小關之戰中東魏失敗的直接原因

東魏軍的戰術設計不成熟，同時將領缺乏危機意識。竇泰的中路軍是高歡進攻策略中率先進發的先鋒軍，東魏天平三年（536）十二月十一日到東魏天平四年（537）正月十七日期間，竇泰從進軍到小關駐扎后，既沒有繼續進攻，也沒有做好防御準備，完全不是成熟將領的表現，而且也沒有做好情報搜集工作，《黃石公三略·上略》引《軍讖》說：“用兵之要，必先察敵情，視其倉庫，度其糧食，卜其強弱，察其天地，伺其空隙。”[7]325在戰爭中，了解敵我雙方動態情況非常重要，但竇泰輕信偽報，未作防備，遭西魏突襲。西魏在情報層面取勝，而竇泰指揮失誤，未及時組織抵抗，錯失戰機。

四、結論

小關之役作為東魏與西魏在懸殊兵力背景下展開的戰略決戰，其戰局演變深刻影響了兩魏軍事力量的動態平衡。西魏統帥宇文泰通過實施突襲戰術，有效削弱了東魏主力部隊，一定程度上縮小了雙方軍力差距，更成功阻滯了東魏的擴張態勢。反觀東魏方面，高歡摒棄漸進式消耗戰略而采取冒進的速決方針，暴露出戰略決策層的三重致命缺陷：其一在于戰略預判失誤，未能建立全局性戰場認知體系；其二反映在戰役部署層面，既疏于動態戰場環境評估，又存在戰術體系結構性漏洞；其三凸顯于情報保障系統失靈，關鍵軍機泄露導致作戰意圖完全暴露。從戰略決策機制、戰備實施效能到臨戰指揮的多維度失效，最終導致東魏在“小關之戰”慘敗。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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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孫武.孫子兵法[M].北京：中華書局，2011.

[7]駱宇騫等.黃石公三略[M].北京：中華書局，2007.

作者簡介：

劉鴻銘，男，吉林延吉人，東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本科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