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類字字義及字際關系考

【摘要】《說文解字》中將“唱”釋為“導也”，其字義似與現代漢語中“倡導”一詞相近。以此為線索，本文依據諸家對昌、唱、倡、娼、猖五字字源的考證，并結合歷時語料，對它們的古義作重點探討，進而概括出“昌”類字的字際關系。

【關鍵詞】“昌”類字；字義；同源字；字際關系

【中圖分類號】H139"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26-0118-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26.036

一、引言

《說文解字》：“唱，導也。”《廣韻》：“唱，發歌，又導也。”有關“唱”字的釋義并不十分統一，其中“導也”與今說“倡導”相近，且查閱語料發現二者在相同的句法環境中都存在混用的現象。除此之外，“娼”“猖”在古時都有寫作“倡”的情況，這一類字之間存在一定的關聯。因此，有必要對“昌”類字，即昌、唱、倡、娼、猖五個字的字義字際關系進行梳理。

二、“昌”類字字義考

（一）“昌”字字義考

昌，《說文解字》：“昌，美言也。從日，從曰。一曰日光也。《詩》曰‘東方昌矣’。”《說文》日部中“昌”字的釋義運用了“一曰”的解說體例，表明該字可能存在歧義。許慎認為“昌”字從日從曰，即“昌”字的本義與“日”和“曰”均有關聯，后學界對該字的釋義進行了深入的探討，其中有部分學者并不認同許說。

林義光（1920）認為“美言也”的說解與“從日”并無關聯，而且如果說“昌”與“日”相關聯，那么其義與“曰”就無法關聯。孫海波參照《說文》引詩“東方昌矣”，認為“昌”為日光。馬敘倫（1985）認為“昌”從日良省聲，或從日量省聲，其從日的偏旁其實是“曰”的異文。并指出“美言”只是“昌”的引申義，其本義可訓為“朝”。裘錫圭（1988）在《說字小記》中指出“昌”本義是日出之時叫醒大家干活的號子聲。

根據《說文解字》：“讜，直言也，從言黨聲。多郎切。”《玉篇·言部》：“讜，直言也，善言也。”又《說文詁林》引鄭珍《說文新附攷》：“漢以后止行直言之義矣。”《漢書·敘傳下》：“讜言訪對，為世純儒。”顏師古注：“讜，善言也。”《后漢書·班彪傳》：“既成群后之讜辭，又悉經五繇之碩慮矣。”李賢注：“讜，直言也。”可見，“讜”與“美言”的意義相近，且“讜”“昌”二字音近，因此，我們認同將“美言”看作是假借“讜”的意義，而“昌”的本義應該是“唱歌”。

（二）“唱”字字義考

唱《說文·口部》：“唱，導也。”《廣韻》：“唱，發歌，又導也”。陳英杰（2012）認為“唱”最初是在“昌”上疊加口旁而成的緟益字。本義是指日方出時呼喚大家起身干事的叫聲，這種叫聲大概多數有一定的調子，是唱歌的一個源頭①。

但從歷時可見語料來看，“唱”已不再單指“唱歌”，而是發展出了“發歌（領唱）”②的含義，語境上常與“和”同現。

1.“和而不唱。”（《莊子·德充符》）

2.“唱和有應，善惡相象。”（《荀子·樂論》）

3.“竽也者，五聲之長者也，故竽先則鐘瑟皆隨，竽唱則諸樂皆和。”（《韓非子·解老》）

例1“和而不唱”是說跟著唱但不領唱；例2“唱和有應”是指相互配合，互相呼應；例3“竽唱則諸樂皆和”是指在演奏歌唱的時候，是用“竽”開頭，然后其他鐘瑟等樂器才跟上來合奏。

后又進一步發展出了“率先”“倡導”義。

4.“若以鎰稱銖，故動者必隨，唱者必和。”（《鬼谷子》）

5.“夫妻持政，子無適從。”（《韓非子·揚權》）

6.“神農唱粒食之始，后稷纂播植之業。”（《嵇中散集（卷四）》）

例4意為用鎰同銖相比，表示力量處于絕對優勢，所以只要一動便一定有人跟從，一唱便一定有人附議；例5指的是按照禮制，丈夫領導，妻子順從，這是正確的；例6“神農唱粒之始”是指神農氏率先提倡食用五谷。

（三）“倡”字字義考

倡，形聲字。從人，昌聲。本義指歌舞樂人。《說文解字》：“倡，優饒也。一曰倡也，倡，樂也。”桂馥義證引《急就篇》：“倡，樂人也。”《廣韻》：“倡，優也。”用其義。常馨（2012）對《說文解字》的體例進行分析，指出像優、伶、倡、俳、伎這樣的樂人都排在人部比較靠后的位置上。周美玲、楊紫茵（2016）對《說文解字》中的同義詞進行考察，通過系聯的方式發現“倡”與“俳”為同義詞。由此，我們猜測“倡”可以用來指代從事唱戲的人。如：

7.“上頗倡優之。”（《前漢紀》）

8.“今倡優侏儒，狎徒詈侮而不斗者，是豈鉅知見侮之為不辱哉。”（《荀子》）

同時也用作“領唱”義，如：

9.“凡軍大獻，教凱歌，遂倡之。”（《周禮·樂師》鄭司農云：“樂師主倡也。”）

10.“叔兮伯兮，倡予和女。”（《詩·鄭風·萚兮》）

還用作“倡導”義，例如：

11.“六卿分職，各率其屬，以倡九牧，阜成兆民。”（《書·周官》）

12.“夫首者事之，倡也。故圣人之治天下也。”（《子夏易傳》）

例11六卿分別負責各自的職責，帶領下屬，引導九州牧守，使眾多百姓得以安寧和繁榮；例12倡導者是事物的發起者，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也是如此。

（四）“娼”字字義考

《說文解字》《玉篇》《廣韻》中均無“娼”字的解釋。《集韻》：“娼，蚩良切，平陽，昌。”《漢語大詞典》：“指從事歌舞的女藝人，后亦稱被迫賣淫的女性。娼，本作‘倡’。”古文中“娼”用來指“從事歌舞的女藝人”，如：

13.“雖為娼，差足多乎。”（《楊娼傳》）

14.“江淮間有徐月英，名娼也。”（《北夢瑣言》）

15.“又恐其不顧也，則命娼女坐肆作樂以蠱惑之。”（《燕翼詒謀錄》）

三、“昌”類字字際關系考

（一）字際關系概述

黃德寬（2003）指出：異體字、繁簡字、古今字、同源字、通假字、同形字等，都是從字際關系角度提出的概念。本文討論的“昌、倡、唱、娼、猖”五字間的字際關系涉及同源字及假借字關系。

同源字圍繞某一核心概念展開，通過語音的細微差異（或完全同音）來表達相近或相關的多個概念。裘錫圭先生認為狹義上，假借字則可以包括那些“本有其字”的通假字。關于假借字和通假字的界定問題至今仍沒有定論，我們采取裘錫圭先生的看法，將“倡、猖”看作是假借字。

（二）同源字——唱倡

《廣韻》：“唱，尺亮切。”“倡，又音唱。”皆有“發歌（領唱）”“倡導”義，前文已對它們用作“發歌（領唱）”的情況進行過舉例，故不再贅述。

同用作“倡導”的意思，如：

16.“今誠以吾眾詐自稱公子扶蘇、項燕，為天下唱，宜多應者。”（《史記·陳涉世家》）

17.“今誠以吾為天下倡，宜多應者。”（《漢書·陳勝傳》顏師古注：“倡，讀曰唱，謂首號令也。”）

除語義與語境上高度相似之外，二者在構詞上也展現出明顯的同一性。如：

第一，唱言——倡言

18.“臣聞文子曰：‘不為福始，不為禍先。’今之否隔，友于同憂，而臣獨唱言者，何也？竊不愿于圣代，使有不蒙施之物。”（《求通親親表》）

19.“今之否隔，友于同憂，而臣獨倡言者，竊不愿于圣世使有不蒙施之物。”（《三國志·魏志·陳思王植傳》）

第二，唱首——倡首

20.“觀相如（《封禪》），蔚為唱首。”（《文心雕龍·封禪》）

21.“元結以古學為天下倡首。”（《廣川書跋·摩厓碑》）

第三，唱謀——倡謀

22.“越大夫種乃唱謀曰：‘吾謂吳王將遂涉吾地……無使夫悛。’”（《國語·吳語》）

23.“吳楚唱謀，五國從風。”（《六代論》）

第四，唱導——倡導

24.“獸則牡為唱導，牝乃相從。”（《后漢書·荀爽傳》）

25.“欲驅略百姓越赴江表，以曄高族名人，欲彊逼曄使唱導此謀。”（《三國志·魏志·劉曄傳》）

26.“甄豐、劉歆、王舜為莽腹心，倡導在位，褒揚功德。”（《漢書·王莽傳中》）

27.“而首倡導犯禮違制，使東獄一郡朦朦焉，豈不愍哉！”（《風俗通義·愆禮》）

綜上，二者在意義上幾乎相同。王力（2014）：“凡音義皆近、音近義同，或義近音同的字，叫作同源字。”由此，我們認為“唱”與“倡”為同源字。

（三）同源字——倡娼

《康熙字典》：“娼，俗倡字。”按：“娼”是“倡”的分別字，女倡為“娼”。“倡”本有作“樂人”的意思，但現代漢語中用作“娼”。其字際關系存在一定的關聯，本節將略做梳理。

“倡”字有表“唱戲的人”這一義項。“倡、娼”二字，一為“人”旁；一為“女”旁。這大概是受到從事這一職業的人的性別的影響。

先秦秦漢時期有倡而無娼，這一時期的樂人，就性別而言有男有女。如：

28.“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史記·佞幸列傳》）

29.“丈夫相聚游戲，多弄物，為倡優。”（《漢書·地理志下》）

30.“趙王遷，其母倡也。”（《史記·趙世家》）

例28男女兼指；例29指男性；例30指女性。

“娼”出現在魏晉南北朝之后，“倡”“娼”二字可以互通，但此時的“倡”或“娼”主要用來指女性。如：

31.“凌晨光景麗，倡女鳳樓中。”（《燕歌行》）

32.“娼女掩扇歌，小婦開簾織。”（《玉臺新詠·輕薄篇》）

由上可見，“倡”指男優和“娼”指女優發生了演變。“倡”“娼”二字音同義近，應看作是同源字。后來，由于“女”旁的“娼”字更容易與“唱歌的女子”這一義項產生聯系，“倡”的“倡優”這一用法也就逐漸由“娼”承擔了。

（四）假借字——倡猖

《說文解字》中沒有關于“猖”字的釋義。《玉篇》：“猖，狂駭也。”《廣韻》：“猖，猖狂。”現代漢語中不單用，是不成詞語素。需與其他語素和成詞，如“猖狂”“猖獗”等。歷時文獻中“猖”也不存在單用的情況，其中“猖狂”一詞使用頻率最高。如：

33.“吾聞至人尸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其所如往。”（《洞靈真經》）

34.“猖狂，不知所往。”（《南華真經》）

35.“當此之時，萬民倡狂，不知東西……是謂大治。”（《淮南子》）

在文獻中，有借“倡”來表示“猖”的情況，如：

36.“倡，亦作猖。”（《正字通》）

37.“不顧倡獗。”（《隸釋》洪適注：“倡獗猶猖獗。”）

38.“何桀紂之猖披兮，夫惟捷徑以窘步。”（《楚辭》王逸注：“猖披，衣不帶之貌，猖一作昌，釋文作倡。”）

“倡”“猖”二字語音相同，但“倡”與“猖”的常規記詞表義職能不同，借“倡”表“猖”只是偶爾、臨時的，且“倡”沒有“猖狂”義，故屬假借。

四、結語

綜上所述，可知“昌”本義為唱歌；“唱”本義也為唱歌，但是到后來已經只有用作“發歌（領唱）”義的例子，并進一步引申出“倡導”義；“倡”本義為“唱戲的人”，也用作“發歌（領唱）”義、“倡導”義；“娼”字產生較晚，字義為“唱戲的人”，后專用于指“女樂人”；“猖”即“猖狂”義。由于音同義近，“唱”與“倡”、“倡”與“娼”之間都有混用的情況，因此，“唱、倡”、“倡、娼”是同源字。此外，雖然在文獻中也有借“倡”言“猖”的情況，且音同，但二者意義上并無太大關聯，因此“倡、猖”是假借字。

注釋：

①李學勤：《字源（上）》，天津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83頁。其中關于“口”部的內容由陳英杰編寫。

② 《說文解字》：“發，射發也。”蘭佳睿（2007）在《“發+X”式心理動詞的認知語義考察》中指出：“‘發’的本義隱含著一個過程，而突顯的是運動或變化的起始點，因此，在“發+X”組合中，“發”的作用就是使整個組合隱含一個過程，而且同時給予活動或狀態變化一個起始點。”因此，我們認為“發歌”更加強調起始點，與現在所說的“領唱”義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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