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場》與《活著》的生命哲學比較研究

【摘要】蕭紅的《生死場》和余華的《活著》都關注普通民眾的生存環境。《生死場》展現了空洞乏味的生存狀態、女性卑微無助的心態以及冷漠麻木的生命意識；而《活著》則體現了坦然樂觀的生活狀態、女性獨立堅強的心態以及隱忍活下去的“生命倫理”。本文通過文本分析，對兩部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情節發展以及敘事風格進行對比，揭示其背后不同的生命觀。

【關鍵詞】《生死場》；《活著》；生命觀；生存；生活；文本對比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26-0032-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26.010

基金項目：湛江開放大學系統科研基金項目“《生死場》與《活著》的生命觀對比研究”（項目編號：X201906）。

《生死場》以東北黑土地為舞臺，在生育、死亡與殖民暴力的交織中撕開鄉土社會的生存真相；《活著》則以江南村落為背景，在家庭離散的敘事褶皺中重構民間生存的韌性。目前國內外的研究主要探討作品的文本解讀、主題分析以及作者創作背景，王德威和張旭東分別闡釋了蕭紅和余華作品的社會歷史維度，而對于兩部作品在生命觀方面的對比分析尚未充分展開。因此，本文針對兩部作品的生命觀進行比較分析，旨在揭示其背后不同的生命存在狀態、生命態度以及生存或生活方式及其產生的原因。

一、《生死場》中體現的“生存”

《生死場》中有不少有關死亡的敘事，赤裸裸地描寫了生命的結束。王婆的女兒無意間死亡，原因是王婆照料的失誤，導致女兒慘死。不過女兒的死亡似乎并沒有給予王婆那么大的沖擊，因為王婆在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顯得云淡風輕。小金枝出生后，被自己的爹爹置氣摔死。她的生命是那樣的短促，小小的尸體被隨意扔在亂墳崗子，睡在許多死人當中。沒幾天，就連尸體也被野狗吃干凈了，只有一堆草上有著斑斑血跡。小金枝不能選擇自己的到來，連死去她都沒有選擇的機會。村里的女人們每當面臨生產的時候都像在鬼門關走一趟似的，如果有難產現象，就會用鐮刀把孩子從母親肚子里攪出來。缺乏醫療條件下的分娩，更讓人心驚。那種情況下婦女分娩，就是受刑日子的到來。《生死場》里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句子是：“在鄉村，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1]或許生死對于人們來說只是家常便飯，糧食比生命更有價值。書中描寫了許多關于生命開始與結束的場景，本以為生來歡欣死去難過，但在這里似乎變成家常便飯般的平常。

（一）空洞乏味的生存狀態

除了為生存下去的一口飯忙碌著，人們其余的時間就是放空自己，漫無目的地生活。女人們的婚后生活遠沒有結婚前想象的那么熱情美好。受了冷落的小媳婦也只能在夜晚獨自黯淡失落，醒來依舊還是要照顧丈夫和孩子的一日三餐。她們除了會為柴米油鹽奔波，為丈夫孩子的生活忙碌之外，生活不見得有希望與朝氣。麻面婆自己也不知道生活的意義是什么，只是盲目地重復著每日的行為。到了該做飯的時間，看到別人家的煙筒里冒出濃煙，她就知道自己要開始做飯了。到了晚上，王婆家的炕上擠滿了女人，每個人都在做大大小小的針線活，互相調侃嘩笑著，女人們閑聊的話題除了物質之外，只剩這些可以聊的情愛之語。女人們從嘩笑中似乎在尋求著某種精神上的安慰，但她們又無力掙脫現狀，只好妥協于這個空洞乏味的生活，靈魂上的滿足她們是無法體會到的。王婆終究忍受不住這種生活，于是她服毒了。但死神沒有帶走她，她并沒有逃離這樣的生活。“十年前村中的山，山下的小河，而今依舊十年前，河水靜靜地在流，山坡隨著季節而更換衣裳；大片的村莊生死輪回著和十年前一樣。”十年的時間過去，村莊和王婆依舊沒有任何改變。[2]年復一年，人們空洞乏味地生存著，誰也沒有掙脫出來。

（二）女性卑微無助的心態

蕭紅在這部作品里用大量的文字描寫了女性。女性在那個時代的卑微、軟弱與無助在作品中體現得淋漓盡致。金枝在河邊約會的事情被發現后，村里人對她惡語相向。在那個時代，婚前的不正當關系是被別人唾棄的。金枝不敢告訴母親，她期待著媒人來提親，然而母親將媒人拒絕了。金枝的肚子越來越大，偶爾的身體不適催逼著金枝弱不禁風的身體。母親也開始發現了女兒的異樣，才無奈將她嫁給了成業。原本以為婚后是幸福的生活，卻沒想到生活中爭吵不斷，小金枝來到世間僅一個月就被她爹活活摔死，尸體隨意丟在了亂墳崗子。金枝從一開始便是無力的，既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也缺乏在遭受痛苦時離開的勇氣。在那個時代，不僅僅是金枝一個人卑微無助，村里的女人們也是如此。女人如此卑微無助，明明在為這個家奉獻著，卻得不到一絲的尊重。金枝的悲劇不僅是個人命運的偶然，更是鄉土社會“性別—經濟”共謀的結果：女性因無法獨立勞動，被迫通過婚姻換取生存保障，最終淪為父權與夫權的雙重奴隸。蕭紅筆下的女性卑微無助，在這個時代反抗不了男人的壓迫，掙脫不開命運的不公，只能低頭承受著世間的荒涼冷漠與悲哀。蕭紅的作品通過對女性生育的描寫刻畫出了女性的卑微無助的心態。女人繁衍生命，給予了生命，父權制通過將女性捆綁為生育工具，實現對其身體與精神的雙重規訓。蕭紅在作品中將這種女性最偉大的時刻與動物生產拉到同等的地平線，這是她作為一個女人最沉痛的吶喊，也是她經歷了生育的切膚之痛后內心的真實寫照。

（三）冷漠麻木生存著的生命意識

《生死場》中的生命價值在生存危機中被徹底消解，呈現阿甘本所言的“赤裸生命”狀態。王婆談及女兒慘死時，更擔憂“麥子被雨淋”，將親子之殤異化為生存成本的算計；成業因嬰兒啼哭摔死小金枝，尸體被野狗啃食僅剩“血淋淋的骨頭”。這種冷漠不僅是個體道德的潰敗，更是鄉土社會生存邏輯的必然：在饑荒與戰亂的擠壓下，村民通過麻木維系集體存續——月英病中遭丈夫厭棄，路人漠視棄嬰尸體，這種對他人死亡的漠視，恰恰是對列維納斯“他者倫理”的徹底背離——他們將“他者的死亡”異化為生存競爭的工具，消解了人性最基本的責任。蕭紅以“生死相依如塵埃”的隱喻，揭示了啟蒙現代性未及的鄉村中，人性如何在生存重壓下坍縮為“非人”狀態。“生”似乎并不昭示著生機，并不意味著長久，甚至是沒有什么思想與活力的，“生”像枯藤老樹一樣，是一種枯索麻木的狀態。[3]

二、《活著》中體現的“生活”

《活著》中，福貴在經歷了親人的相繼離世后，展現出了超然的平靜，這種態度體現了中國道家學派中超然生死觀的思想。鄭澤鏵指出，《活著》深刻探討了悲劇性存在及其超越，揭示了生命的本質與意義，強調了理解與尊重生命的重要性[4]。徐嘉敏也認為，余華的小說中體現了以儒家、道家、佛家為代表的中國生命哲學思想，這些思想在《活著》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5]。

《活著》這部小說全篇都充斥著對死亡的描寫。地主少爺福貴嗜賭成性，最終賭光了家業變得一貧如洗，母親已經過世后，妻子家珍含辛茹苦帶大了一雙兒女，但女兒不幸變成了啞巴。然而真正的悲劇才開始上演。家珍因患有軟骨病而干不了重活；兒子因與縣長夫人血型相同，為救縣長夫人抽血過多而亡；女兒鳳霞與隊長介紹的城里的偏頭二喜喜結良緣，產下一男嬰后，大出血死在手術臺上；鳳霞死后三個月家珍也去世了；二喜是搬運工，因吊車出了差錯，被兩排水泥板夾死；外孫苦根隨福貴回到鄉下后生活十分艱難，就連豆子都很難吃上，福貴心疼便給苦根煮豆吃，不料苦根卻因吃豆子撐死……生命里難得的溫情被一次次的死亡撕扯得粉碎，只剩下一頭老牛陪伴著老了的福貴在陽光下回憶。一系列的死亡敘事讓讀者喘不過氣，余華對死亡血淋淋、露骨的描寫令人震驚。余華正是通過死亡敘事，表現出福貴對生命的珍視，對生活的忍耐，對未來的希望。最終結局描寫的福貴與老牛在夕陽下的溫情畫面，也正是余華在作品中轉向溫暖的體現。死者與生者、死亡與活著在同一場域中始終相生相隨，以毅然決然的姿態共同與福貴的始終“活著”構成相互悖反的力量，其一方面進一步豐富了“死亡”為之苦難的內涵，另一方面，福貴始終“活著”的形象也因此更顯深刻。[6]

（一）坦然樂觀的生活狀態

《活著》一開始，就向我們介紹了作者游山玩水到鄉間收集民間歌謠時遇到的一位讓他吸引眼球的老人，名叫福貴。他嗓音響亮地吆喝著老牛繼續勞作，嘴里呼喊著幾個名字。老人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閃動著，對作者講述了他的一生。福貴一生都處于生活困苦和家人離去的命運之中，這個貧困的家庭剛剛經過溫馨的時光，緊接著就有突如其來的、毀滅性的災難降臨。家人相繼死亡離去，對活下來的人來說就是承擔多一份煎熬。當看透人生的福貴坦然地親手埋葬一個個骨肉至親后，依舊樂觀地與一頭老牛相依為命。福貴承受了超乎尋常的痛苦，卻也展現出了別人沒有的坦然與樂觀。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住這份打擊，福貴面對生活的態度帶給人們希望，告誡人們在生活中要堅強樂觀勇敢地面對困難，沒有什么比活著這件事情更加美好。雖然這樣的日子又苦又累，但福貴的心里反倒踏實。他相信只要繼續這么努力，會讓自己家里重新富裕起來。

（二）女性獨立堅強的心態

《活著》里主要寫的兩位女性分別是家珍和她的女兒鳳霞，她們有著獨立與堅強的心態。《活著》中的人物命運大都悲慘，然而透過悲劇的幕布，看到更多的是生命的韌性。作為女性的代表，家珍和鳳霞的堅韌與堅守顯得更加珍貴，這也是作者對女性的關注的體現，也為文本增添了更多溫情。家珍原本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后來福貴家境衰落后，她爹將懷孕在身的她接了回去。家珍是在有慶半歲的時候回來的，來的時候并沒有坐轎子，而是背著有慶走了十多里路回來的。在福貴被抓走充軍的那段時間，家珍一個人扛起了整個家庭的重任。在這期間，福貴的娘患了重病去世，鳳霞生病落下了聾啞的后遺癥。家珍肩負著家里的重擔，獨立而堅強地支撐起一個家庭，這無論是對于當時的女性還是現在的女性都是一個很大的挑戰。鳳霞作為福貴和家珍的女兒，雖然小時候因為一場病變成了啞巴，但在她的身上我們也看到了她獨立與堅強的個性。小小年紀就替父母分擔了許多工作，肩負起照顧弟弟的責任。當爹爹要將她送給別人撫養時，她也盡心盡力地在那個家里干活，沒有哭和鬧，是個懂事又勇敢的孩子。家珍生病之后，鳳霞肩負起照顧她娘的責任，下地干活更加賣力了，將她娘的那一份活扛在自己的肩上。鳳霞雖然身體上有缺陷，但是她十分勇敢地追求著自己想要的愛情，她也因此得到了最純粹的愛。《活著》里這兩位獨立又堅強的女性，向我們展示了女性進步的思想和她們積極、獨立且堅強的心態。在女性視角中，獨立與堅強無論在什么年代都是值得肯定的性格特點。也正因此，讀者十分喜愛家珍與鳳霞的人物描寫，認為這傳達著一種積極向上的心態。

（三）隱忍活下去的生命意識

“活著”這個詞在中國人心目中的分量很重，因為生命對于我們來說是寶貴的。余華說：“活著的力量不是來源于喊叫，也不是來自于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任，去忍受現實給予我們的幸福和苦難、無聊和平庸。”[7]對于生命，福貴是珍惜和熱愛的，即使是在親人一個個離去的情況下，他也沒有放棄對生活的希望，他的隱忍也支撐著自己好好地生活下去。除了福貴，還有其他人也表現出了對生命的隱忍。隱忍是不簡單的，能承受得住巨大痛苦的人內心一定十分堅定和強大。當福貴他爹死后，福貴像染上了瘟疫一般渾身無力，他娘和家珍不敢怎么大聲哭，她們怕他想不開，也跟著爹爹一起去了。家珍時常寬慰他，以后的生活只要過得高興，窮些也不怕。鳳霞是個好孩子，早些時候生病變得又聾又啞，家里太窮，只好將她送給別人養。福貴更可以說是一輩子都在隱忍著，隱忍著生活困苦、貧窮和動蕩，隱忍著親人的生離死別，隱忍著一個人到頭的寂寞孤獨。當親人離去，悲傷和痛苦包圍著他，他卻仍然忍住痛苦，繼續生活下去，堅強而隱忍地走在人生的道路上。余華在對生者痛苦的描寫中表達了對生命的關懷，同時也找到了排憂解難的方法，那就是隱忍。余華寫這些普通人的苦，其實是想說：咬牙挺住不是認輸，而是攢著勁兒等待天亮。在對苦難主題的反復咀嚼和敘述中，作者實際上是站在理性的生存層面上審視人生，在深沉的“苦難書寫”中表達著悲天憫人的情懷，為小說中的人物乃至整個人類尋找超越苦難的希望之路。[8]

《生死場》與《活著》的生命觀差異，實則是現代性進程中“生存哲學”與“生活美學”的永恒張力。重審這兩部經典不僅關乎文學史的再解讀，更是對生存困境的哲學回應。

參考文獻：

[1]蕭紅.生死場[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2016.

[2]韓路.生命意識與蕭紅小說創作研究[D].遼寧大學，2014：32.

[3]王求識.論蕭紅作品的生命意識與藝術取向[D].哈爾濱師范大學，2013：8.

[4]鄭澤鏵.《活著》中的生命哲學：悲劇性存在及其超越[J].世界文學研究，2024，12（4）：262-269.

[5]徐嘉敏.論余華作品中的生命哲學意蘊——以《活著》為例[J].世界文學研究，2022，10（2）：192-196.

[6]吳志亮.“死亡敘事”視野下的余華小說人物形象論[D].四川外國語大學，2015：31.

[7]余華.活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

[8]魏家文，楚亞萍.從《活著》看余華小說的生命意識[J].畢節學院學報，2010，（10）：82-85.

作者簡介：

陳虹元，女，漢族，廣東湛江人，湛江開放大學助教，研究方向：中國現代文學。

黃理堅，男，漢族，廣東湛江人，湛江開放大學副教授，研究方向：語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