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陽方言“倒”的用法考察

【摘要】貴陽方言中的“倒”[tau53]，是一個使用頻率非常高的口語常用詞。本文主要探討了貴陽方言中“倒”的語法結構及“倒”的用法。該詞主要用在動詞或形容詞后作動態助詞，表示行為狀態的持續或動作正在進行（倒1），或者作結果補語，表示動作的完成或完成動作的可能性（倒2），還可以放在動詞后作趨向補語，表示動作的某種趨向（倒3）。

【關鍵詞】貴陽方言；倒；動態助詞；補語

【中圖分類號】H172"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26-0121-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26.037

貴陽方言，亦稱貴陽話，扎根于西南官話之中，具體歸屬為川黔片中的黔中小片。作為貴州省貴陽市區內使用的主流語言，省內大約有五百萬使用人口，貴陽話承載著這座城市的獨特韻味，具有極高的代表性和影響力。在西南官話中，“倒”這一詞匯相較于普通話，展現出了更為豐富的語法功能和意義，它兼具實詞與虛詞的雙重特性，使得其用法更為靈活多變。喻遂生（1990）深入細致地探討了重慶話中謂詞之后“倒”表達動作的進行、性狀的完成以及持續這三種不同的意義；李藍（1996）討論了畢節大方話中助詞“倒”和“起”的用法、異同和“倒”的來源等；李苑（2008）研究了成都話里的“倒”和“起”的用法及區別；鄧婕（2017）主要討論湖南瀘溪鄉話的“倒”的意義和用法，并說明了“倒”不同用法之間存在的引申關系及語法化路徑。但研究貴陽方言“倒”字的成果卻不多，主要成果有汪平《貴陽方言的語法特點》，文中對動詞后綴“倒”的用法做了簡單的描寫；王建設《貴陽話中的動態助詞“倒”》一文研究了“倒”作為動態助詞的性質和作用、“倒”的分布情況。本文結合前人研究以及貴陽方言日常口語實例的基礎上對“倒”做具體分析，力求全面地剖析“倒”的用法。

一、“倒”的語法意義

《貴陽方言詞典》列舉了“倒”的6個義項，分別為表示結果；前頭帶“得”或“不”，表示可能、能力；表示動作的方式或狀態；兩個動詞連用，“倒”跟在前一動詞后，表示后一動作的方式、原因；用在祈使句末，“倒”跟動詞間不加別的字，表示要對方保持某種行動不變；用在祈使句末，帶有請對方先干某事，然后干別的事的意思，動詞前常有“先”。[1]

對于“倒”的用法，《貴陽方言詞典》中寫到“一律用在動詞后頭”，但語言事實并非如此。在日常對話中，也出現了這樣的形式：不要苦倒苦著一張臉。你只比我高倒滴滴各一點點。這些實例告訴我們，“倒”字也可以用在形容詞后頭，表示命令、提醒等。

語言處在發展變化中，具有社會屬性，本文認為“倒”除了以上語法意義，還有其他更細致的劃分，下文將深入剖析“倒”一詞在貴陽方言中的語法意義及其語法結構。通過對這一方言現象的系統研究，進一步揭示“倒”在貴陽方言中的獨特用法和語法特征。

二、“倒”的用法

“倒”字在貴陽方言中有三種語法結構，即放在動詞或形容詞后作動態助詞（倒1），還可以放在動詞或形容詞后作結果補語（倒2），除此之外還可以放在動詞后作趨向補語（倒3）。

（一）作動態助詞的“倒”（倒1）

貴陽方言的動態助詞“倒1”往往跟在動詞以及形容詞之后，而這些動詞或形容詞通常具有持續性的特點，表示行為狀態的持續或動作正在進行。其語法意義相當于普通話的“著”（zhe）。例如：大門是敞倒嘞（大門是敞著的）。表示行為狀態的持續；鍋里煮倒面嘞（鍋里煮著面的）。表示動作正在進行。“倒1”還可以插入到動賓結構之間。例如：我們吹倒牛等他來（我們吹著牛等他來）。

1.動詞+倒1

“倒1”緊跟在祈使句末的動詞之后，表示要對方停止當前動作，并保持命令或提醒后的動作不變。[1]例如：別說話嘍，都給我閉倒嘴（別說話嘍，都給我閉著嘴巴）；站倒！不要動（站著/站住！不要動）。“閉倒”表示要對方停止說話，并保持命令后的“閉”這個動作不變。“站倒”除了“站著”的意思外，語法意義還相當于普通話中的“站住”即停止行動的意思。

2.動詞+倒1+動詞

“倒1”還可以插入兩個動詞之間，跟在前一動詞后，表示后一動作的方式、原因等。[1]例如：這些東西要巴倒放（這些東西要挨著放）；看倒你的面子才允許她進來（看著你的面子才允許她進來）。“巴倒”表示“怎么放東西”的方式；我允許她進來的原因是“看倒”后面的“你的面子”。

3.形容詞+倒1

“倒1”跟在形容詞后頭，表示命令、提醒或者表示某種性狀的持續，而這種性狀含有說話者主觀的貶義色彩。例如：不要苦倒一張臉（不要把臉擺出痛苦的表情）；小心脹倒你的肚皮（小心脹著你的肚皮）。“倒1”跟在“苦”后面，表示說話人對受話人的一種命令或提醒。“脹倒”表示說話人對受話人的提醒“小心吃撐著了”，同時也表示了“脹”這一性狀的持續。但這些語義中都含有說話者主觀的貶義色彩。

4.動詞/形容詞+倒1

“倒1”跟在祈使句末的動詞或形容詞之后，中間可以插入別的成分，帶有請對方先做某事，然后做別的事情的意思，動詞前常有“先”。[1]這時動詞或形容詞+ “倒”表示的動作有兩種可能：一是動作正在持續，一是動作尚未進行。例如：先問清楚倒（先問清楚著）；不要慌，等我先吃完倒（不要慌，等我先吃完著）。前者表示做某事之前要先問而且要問清楚再做，問得是否清楚有兩種可能：已經問了，還沒有問清楚，要持續問清楚了再做別的事情；還沒有問，問題尚未清楚，要把問題問清楚之后才做別的事情。“先吃倒”表示的動作也有兩種可能：正在吃/尚未開始吃，吃完再做別的事情。

5.“動詞+倒1”的重疊式

“倒1”不能跟在動詞重疊式后面，動詞和“倒1”的重疊式只能是“動詞+倒1”構成“V倒1”，再由“V倒1”重疊構成“V倒1V倒1”的重疊形式。[3]例如：

*偷偷摸摸倒 偷倒偷倒" "她偷倒偷倒嘞笑

*說說話倒" 說倒說倒" 說倒說倒斗生氣咯

*笑了笑倒" 笑倒笑倒" 笑倒笑倒斗暈過去咯

*走一走倒" 走倒走倒" 走倒走倒摔咯一跤

*看看倒" "看倒看倒" "看倒看倒斗睡著咯

動詞重疊形式的語法規則可通過認知語言學的“有界/無界”理論闡釋。該理論通常用來描述事物或事件的性質，即它們是否具有明確的邊界或界限。沈家煊（1995）指出，在時間上，動作有“有界”和“無界”之分。有界動作在時間軸上具有明確的起止點，而無界動作則缺乏明確界限。[4]漢語中表持續義的重疊動詞，不能加表示動作持續的“倒”，因為表持續義的重疊動詞（如“看看”“走一走”等），它們通常表示一種短暫、重復或嘗試性的動作。這些重疊形式在時間上是無界的，即它們所表示的動作沒有明確的結束點，就是持續或正在進行的意思，如果再加上表持續或正在進行的“倒”就顯得多余。而“V倒V倒”的重疊形式是由這個重疊式的整體表示一直“在持續多次反復的動作”，在時間上是有界的，如“看倒看倒斗睡著咯”，“看倒看倒”在時間軸上有明確的起始點，即開始看時，又有明確的結束點，即睡著的那一刻。

（二）作結果補語的“倒”（倒2）

“倒2”在動詞或形容詞之后作結果補語，表示動作完成；表示完成動作的可能性；表示數量上容納東西的限度；還可以跟在某些形容詞之后表示人的心理活動或感受。

1．動詞+倒2

“倒2”跟在動詞后面，表示動作已經完成且達到了預期的目的。其語法意義相當于普通話的“著（zhao）、到”等。例如：答案我猜倒咯（答案我猜倒猜著/猜到了）；小偷已經遭逮倒咯（小偷已經被逮著/逮到了）。需要注意的是，“倒”作為補語時還有“倒下”的意思，因此“動詞+倒”有時極易造成歧義。把小樹放倒（把手里的小樹放下/把小樹砍倒）；張三打倒李四咯（張三打著李四了/張三把李四打倒下了）。“放倒”有兩種意思，一是“放著、放下”，一是“砍倒”。“打倒”也同樣有“打著李四了”和“把李四打倒了”的意思。這類動詞通常會產生歧義，具有使某人某物倒下的意思，如“打、撞、推、放、擋、扯、拉、踢、拱、拽、敲、吹、搧”等。

表示動作完成的“倒2”也可以插入動賓結構之間。例如：我已經報倒名咯（我已經報著名/報到名了）；啷個多天終于洗倒澡咯（這么多天終于洗著澡了）。

2.動詞/形容詞+得/不+倒2

在動詞/形容詞和“倒2”之間插入“得”或“不”，構成可能結果補語，前者表示完成動作的可能性，后者表示對某種性狀及其變化的推測。例如：我實在吃不倒咯（已經吃飽了，不能再吃了）；這題我做得倒（這題我能做）。表示完成動作的可能性。并且“不”和“得”還可以放在“倒2”的前頭，共同插入動賓結構之間。你比我高不倒好多（你只比我高一些）。你這個病一定好得倒嘞（你這病肯定會好的）。表示對某種性狀及其變化的推測。

3.動詞+（得/不）+倒2

“倒2”跟在動詞后面，表示數量容納的限度。動詞和“倒2”之間也可以插入“得”或“不”，強調對容納限度的猜測。例如：一頓吃倒三碗飯（一頓能吃三碗飯）；這張床兩個人睡得/不倒（這張床能/不能睡下兩個人）。

4.形容詞+倒2

“倒2”跟在某些形容詞之后表示人的心理活動或感受。例如：嚇倒娃娃了（嚇著娃娃了）；老師遭氣倒了（老師被氣著了）。這里的“倒2”也容易產生歧義，與普通話“倒下”的“倒”語義不同，它相當于普通話的“著”（zhao）。

（三）作趨向補語的“倒”（倒3）

“倒3”通常跟在動詞后作趨向補語，表示動作的某種趨向。貴陽方言中作為趨向補語的“倒”，語法意義通常和普通話中的“到”很相近，但是在語音上還是讀“倒”。“倒3”的后面可以跟表示處所、時間、對象范圍的詞等等。

1.動詞+倒3+處所

“倒3”的后面跟著處所，表示隨動作到達某地。例如：我斗是跳倒河里都洗不清了（我就是跳到河里都洗不清了）；自己回倒屋里好好反思哈（自己回到屋里好好反思哈）。除了處所之外，也可以表示隨動作到達某個空間。例如：這娃娃長倒我嘞腰桿咯（這孩子的身高長到我的腰了）；喝倒咯瓶子嘞一半（喝水喝到了瓶子的一半）。

以上各例的“倒”在貴陽方言里都可以替換為“攏”，“攏”表示到達某處。替換后意義不變。如：送我攏火車站（送我到火車站）；長攏我嘞腰桿咯（長到我的腰了）。

2.動詞+倒3+時間

“倒3”的后面跟著時間，表示動作到達時間的某個限度。例如：擺龍門陣擺倒凌晨一點（聊天聊到凌晨一點）；一覺睡倒大天亮（一覺睡到大天亮）。

3.動詞+倒3+對象/范圍

“倒3”的后面跟著人物/事物，表示動作涉及的對象及范圍。例如：回想倒兒時嘞伙伴（回想到兒時的伙伴）；關系倒全校師生（關系到全校師生）。

在深入探討完“倒”字的語法結構之后，關于“倒”字前面的動詞或形容詞單雙音節的問題，需要我們進一步處理。王建設《貴陽話中的動態助詞“倒”》一文中提到“倒”一般放在單音節動詞之后，只有極個別的雙音節動詞后能加“倒”。[4]從上述列舉“倒”的例句中，不難發現“倒”字前所搭配的動詞或形容詞既可以是單音節形式，也能是雙音節形式。并且“動詞+倒”的重疊式中的動詞也可以是雙音節動詞。在動補結構中，若動詞所描述的動作能夠在瞬間完成，或者補語所表達的動作、狀態不具備持續性，那么通常不能加“倒”。一般來說，只要雙音節動詞表示的是持續的動作，或者雙音節動詞中的一個語素是動作的結果或是動作支配的對象，那么該雙音節動詞的后面就可以加“倒”。形容詞亦是如此。

三、結語

本文參考了《貴陽方言詞典》中“倒”的義項分析，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對“倒”字的用法做了進一步的探索和解析，“倒”字在貴陽方言里可以作動態助詞、結果補語、趨向補語，兼有實詞和虛詞的用法。語言是發展變化的，“倒”是怎樣逐步由“表倒下”義的實詞轉變為虛詞的，具備一定的深入研究價值。這樣的深入探索有助于人們對“倒”一詞的產生具有更為深刻且全面的理解。

參考文獻：

[1]汪平.貴陽方言詞典[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 1994.

[2]汪平.貴陽方言的語法特點[J].語言研究，1983， （01）.

[3]沈家煊.“有界”與“無界”[J].中國語文，1995，（05）.

[4]王建設.貴陽話中的動態助詞“倒”[J].貴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6，（04）.

[5]李藍.大方話中的“倒”和“起”[J].畢節師專學報， 1996，（04）：44-52.

[6]李苑.成都話的“倒”和“起”[J].現代語文（語言研究版），2008，（02）.

[7]鄧婕.湖南瀘溪鄉話的“倒”及其語法化[J].方言， 2017，39（01）：24-31.

作者簡介：

敖樂莉，女，漢族，貴州貴陽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詞匯與辭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