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四庫全書總目》看四庫館臣的“文如其人”觀

【摘要】《四庫全書總目》在敘述人事、考訂源流的過程中，不乏對其人其文加以品評，集部之唐宋別集部分鮮明地展現了四庫館臣的“文如其人”批評觀。《總目》的“文如其人”觀呈現出“傳統”與“新變”的雙重特色：《總目》既繼承傳統的文學批評觀念，強調人品與文品、才情與文風的一致性，又不以人廢文，將“人”與“文”分開，獨立考量，代表中國古代文學批評逐漸走向客觀化的歷史進程。

【關鍵詞】“文如其人”；《四庫全書總目》；四庫館臣；別集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26-0035-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26.011

從中國古代文學批評史的角度來看，“文如其人”批評觀充分肯定了創作主體在文學藝術創作活動中的重要地位。早在先秦時期，受儒家傳統倫理道德觀念的影響，文人學者有意識地將文學藝術作品的高低與作者的人品好壞相聯系，將作者區分為“君子”和“小人”，文學創作自然產生了“圣人之辭”和“小人之辭”之分。至魏晉時期，“人”的發現和文學創作的自覺，推動批評家注重作者的個性和才情在文學作品中的體現，“文如其人”的含義得到進一步的豐富，深刻影響后世的文學批評工作。清代考據學風興起，文獻學研究成為主流。四庫館臣奉命編修書目，耗時數年，編成大型官家藏書書目《四庫全書總目》（以下簡稱《總目》）。《總目》不僅對著者生平、版本源流進行詳細的介紹，還融入了四庫館臣對其人其文的品評，展現了四庫館臣獨特的“文如其人”批評觀。從某個微觀的文學批評觀念入手，來分析四庫館臣對傳統文學批評理論的繼承和突破，尚待深入研究。

一、人品與才情：“文如其人”的雙重含義

文學作品是人類社會活動的產物，其創作主體是人類。人類自身的復雜性和多面性使得“文如其人”的具體含義一直處在變化之中。隨著幾千年的歷史積淀，“文如其人”的具體含義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作家人品的高下對文學作品風骨的塑造；二是作家的學問才情對創作風格的熏陶。

（一）人品與文品

先秦以來，中國文化深受傳統儒家思想的影響，儒家對“仁義”的倡導引起社會對品行的重視，表現在文學活動中，則是對人品與文品關系的思考。王充在《論衡·書解》中說：“《易》中就有所涉及：‘圣人之情見乎辭?！隹跒檠?，集札為文，文辭施設，實情敷烈。夫文德世服也，空書為文，實行為德，著之于衣為服。故曰：‘德彌盛者文彌縟，德彌彰者人彌明，大人德擴其文炳，小人德熾其文斑，官尊而文繁，德高而文積?！盵1]21王充之說始終強調“德”，以“德”為標準對“大人之文”和“小人之文”進行區分，直接說明了人的品德與文章品格之間的關系。直至建安時期，“風骨”逐漸替代傳統的“品德”，用以表示對文章中剛正之氣的肯定。又如鐘嶸在《詩品》中極力推崇“建安風骨”的創作風尚，將其列為五言詩創作的最高標準，強調詩歌創作必須“干之以風力，潤之以丹彩”。此處的“風力”就是“風骨”，優秀的詩歌作品必須隱含著詩人宏遠的志向和堅韌的品格，鐘嶸借此表達了自己對理想人格的追求和向往。

（二）才情與文風

曹丕《與吳質書》云：“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盵1]26魏晉伊始，文學與傳統儒學開始分道而行，倫理道德標準在文學批評中的地位逐漸下降，文人的主體性進入文學批評家的視野之中。例如曹丕《典論·論文》特別強調了作家個性對文學創作的重要意義：“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于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盵1]28曹丕所論的“氣”是作家先天具有的，不受社會倫理道德約束的一種創作個性，“文以氣為主”則是強調文學創作活動中，作家應充分發揮自己獨特的創作個性以形成鮮明的創作風格。又如劉勰在《文心雕龍·體性》中提出了“體性”這一概念：“體”指的是作品的體裁風格；“性”既包括天生的個性才情，又包括后天的學問修養，相較于曹丕之說，有所拓展。文學作品多樣化的“體”正是來自作家多元化的“性”：“然才有庸俊，氣有剛柔，學有深淺，習有雅鄭，并性情所鑠，陶染所凝，是以筆區云譎，文苑波詭者矣。故辭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各師成心，其異如面?！盵2]505范文瀾在《文心雕龍注》對劉勰的“體性”說進行了總結：“才性異區，文辭繁詭。辭為膚根，志實骨髓?！盵2]505作家的心志才情是文章的內在骨髓，是“性”，文章的辭藻形式是外在表現，是“體”。人的先天或后天之“性”千變萬化，文章之“體”也由此形成繽紛多彩的樣貌。

綜上可得，隨著社會價值觀念的變遷，儒家倫理道德觀念的約束作用日漸減弱，人的主體地位逐漸凸顯，“文如其人”觀的具體含義也隨之得到拓展，確定為人品與文品、才情與文風雙重維度。

二、文、人并重：四庫館臣對“文如其人”的接受

清代是對前代文學進行總結和提升的時代，反映在文學批評領域，表現為清代士人對前代文學批評觀的接受和思考，以及在此基礎之上的反撥和超越。《總目》雖然是在考據潮流下誕生的目錄學著作，但四庫館臣在廣搜博采之際，隱含了諸多文學批評思想，“文如其人”批評觀實屬其一。四庫館臣對前代的思想成果多有承繼，其“文如其人”觀具有濃厚的儒家倫理色彩和鮮明的作家個性才情。

（一）濃厚的儒家倫理色彩

傳統的儒家倫理觀念認為人應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規定了人對于家、國、天下的責任，人的社會行為和社會表現成為評價其人的首要標準。四庫館臣推崇并繼承了傳統的儒家倫理觀念，從個體的社會性出發，對作家的道德品行尤為注重。因此，在撰寫唐宋別集提要的過程中，四庫館臣自然地形成了一種撰述模式：“政績得失與處世之道——文學創作與作品格調”?！犊偰俊分饕獜膬蓚€角度議論個人得失：一是考察文人的交游，以群體風氣反觀個體道德；二是概述文人的仕宦經歷，從政治選擇看個人品行。如《常建詩三卷》從文人交往方面評價唐代詩人常建：“即倡和交游，亦泊然于名場聲氣之外，不然則李白與昌齡最契，高適、王之渙等亦與昌齡旗亭畫壁同作俊游，建亦何難因緣牽附，以博一時之譽哉?！盵3]1283對常建淡泊名利，不攀附權貴以求顯名的人生選擇加以肯定，“其人品如是，則詩品之高，固其所矣”[3]1283，因而其詩亦光明磊落，格調頗高，非世俗之作可比。《止齋文集五十一卷附錄一卷》從政治角度入手，首先贊揚陳傳良不涉名利之爭，卓然自立的處世之道：“則傳良雖與講學者游，而不涉植黨之私，曲相附和。亦不涉爭名之見，顯立異同。在宋儒之中，可稱篤實?！盵3]1370然后敘述陳傳良為文的特點，思考為人與為文的關系問題：“故集中多切于實用之文，而密栗堅峭，自然高雅，亦無南渡末流冗沓腐濫之氣。”[3]1370最后得出結論：由于陳傳良是一個樸實正直的士人，所以他的文章立文有根，多切實際，既不浮于虛無，又不流于綺靡。

總結而論，四庫館臣十分注重文人身上作為“社會中的人”的倫理品格，并將倫理道德標準運用到文學批評之中。《總目》在論述“清高之士創作高格之文”的同時，還對名利之士及其創作進行了批判，如《東堂集十卷》：“宋毛滂撰……是其素行儇薄，反覆不常，至為婦人女子所譏，人品殊不足重。即集中所載酬答之文，亦多涉請謁干祈，不免脂韋淟涊之態?！盵3]1340毛滂一生汲汲于名利，其文章內容多表達其仕進成名的愿望，思想格調不高，因而作品的整體氣格也顯得萎靡軟弱。

（二）鮮明的作家個性才情

在社會性之外，人還具有獨特的個體性，且人的個體性往往由先天和后天雙重因素塑造而成。四庫館臣同樣注意到了人的個體性，在提要中著重肯定了作家先天的個性氣質和后天的學問積累。

首先，作家獨特的個性氣質往往會影響作品風貌的形成?！堵廖募怼分苯咏沂玖藙⒃装察o恬淡的個性特征與其清麗質樸的作品風貌的關系：“宋劉宰撰……宰秉性恬淡，平生無他嗜好，惟書靡所不讀。所為文章，淳古質直，不事藻飾，而自然暢達?！盵3]1389因劉宰恬靜的性格使其文章的形式不事雕琢，樸實無華，喜愛讀書的天性又使其文章內容充滿底蘊，醇厚有味。《宋元憲集四十卷》則采用比較的方法，將宋氏兄弟相比較，直觀展示作家個性氣質的差別所導致文章風貌的迥異：“宋宋庠撰……今觀其集，庠有沈博之氣，而祁多新警之思，其氣象亦復小殊。所謂文章關乎器識者歟？”[3]1310宋庠性格沉穩儒雅，其文蘊藉深意，溫雅瑰麗，而宋祁好新警之語，尋詞覓句以奇為勝，二者才情修養和文學趣味各不相類，雖是兄弟，創作風格卻大相徑庭。

其次，作家的學識修養越廣博，文章的底蘊就越深厚。如《蘇魏公集七十二卷》：“宋蘇頌撰……是其學本博洽，故發之于文，亦多清麗雄贍，卓然可為典則?！盵3]1314宋代文人蘇頌“平生嗜學，經史九流百家之說，至于圖緯陰陽五行律呂星宮等法，山經本草，無所不通”[3]1314，因而其文章根柢扎實，視野開闊，實為上品之作。又如《浪語集三十五卷》：“宋薛季宣撰……蓋季宣學問最為淹雅，自六經、諸史、天官、地理、兵農、樂律，鄉遂司馬之法，以至于隱書、小說、名物、象數之細，靡不搜采研貫。故其持論明晰，考古詳核，不必依傍儒先馀緒，而立說精確，卓然自成一家?！盵3]1379薛季宣廣涉各科，知識面寬廣，所以他的作品中心明確，敘述翔實有據，皆為有本之言。

綜上所述，在傳統的“文如其人”批評觀的影響下，四庫館臣在評價作家作品時所體現出的批評觀具有濃厚的儒家倫理色彩和鮮明的作家個性氣質，既考量作家的社會行為和社會表現，又回歸作家本體，尊重作家的主體地位。

三、不以人廢文：四庫館臣對“文如其人”的新變

“文如其人”觀為人物品評和作品評價提供了一個新穎的角度，但不可避免地存在著局限性——主觀地將人與文的聯系視為一種必然，認為人的好壞得失必定導致文的高低優劣?？紦W風的興起，一方面導致了文壇思維的固化，另一方面，隨著學理性研究的深入，清代文人的嚴謹性和客觀性得到增強。四庫館臣深刻認識到人自身以及文學活動的復雜性，明確指出人與文之間不存在絕對聯系。如《節孝集三十卷附錄一卷》：“宋徐積撰……立身亦堅苦卓絕。蓋古所謂獨行之士。然其文乃奇譎恣肆，不主故常?！盵3]1323宋代文人徐積孤介自守、不染世俗之氣，其人具有一股超然脫俗的清新之氣，其文卻力求奇崛，與個人氣質毫不相符。在此基礎之上，四庫館臣進一步凝練出“不以人廢文”的觀點。《盈川集十卷附錄一卷》：“唐楊炯撰……炯令盈川，無何卒，縣尋罷。民戶祝其地，至今春秋不輟。是則因其文藝而更粉飾其治績，亦非公論矣?！盵3]1278楊炯作為一名地方官，政績不顯，民心離間，官品不高。但他是“初唐四杰”之一，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不言而喻。《總目》沒有因為楊炯文學成就之高就順理成章地夸耀他的為人，也沒有因其官品不顯就貶低其文學地位。《石林居士建康集八卷》認為葉夢得是“紹圣余黨”，其政治選擇不為世人所認同，其為人本不足重。但《總目》指出，不可因其政治立場的偏斜來掩蓋其文章的高雅，抹滅其在文壇上的貢獻。

《總目》對“文如其人”觀的局限性進行了嚴肅的批判和反撥，展現出四庫館臣嚴謹的治學態度和客觀的評價尺度。《總目》堅持“為人”與“為文”相互聯系又彼此獨立的觀念，既時刻將創作水平與個人特征融合于一體加以考量，又始終以單獨的視角分別觀之，列出“為人”與“為文”不相符合的特例。對于品德有缺或修養不足的文人，《總目》并未一概否定，而是擇取其中文采可觀者，略其人品，收錄其文，以備后人查驗。

四、結語

“文如其人”觀對后世的文學批評思想作為中國目錄學的雙璧，陳振孫的《直齋書錄解題》和晁公武的《郡齋讀書志》早就受到“文如其人”觀的影響。如《權丞相集五十卷》：“唐宰相略楊權德輿載之撰……性寬和，有大體，文亦純雅宏瞻。三世名跡，可謂德門矣！”[4]474權德輿品節清高，性情溫厚寬和，發為文章則溫雅深厚，德行彰顯，可謂內外相稱的高尚之士。又如《司馬文正公傳家集八十卷》：“右皇朝司馬光字君實，陜州夏縣人……好學如饑之嗜食，于學無所不通，音樂律歷天文書數，皆極其妙，晚節猶好禮。其文如金玉谷帛藥石也，必有適于用，無益之文，未嘗一語及之。”[5]1001司馬光沉迷學術，諸科皆通，其文學觀以“實用”為宗，要求為文必有益于世。因此他的文章都切中時用，大有裨益。陳振孫和晁公武雖注意到此種文學批評觀點，卻未將其融入書籍的編撰，僅在個別提要中加以使用。直至清代四庫館臣編修成《總目》一書，“文如其人”才作為一個重要的評價尺度被廣泛應用到目錄提要的撰寫之中。四庫館臣善于吸納前人的批評觀點，使《總目》的提要內容展現出濃厚的儒家倫理色彩和鮮明的作家個性氣質，同時又秉持著學者客觀的立場，對其人其文做出公正的評價，將中國古代文學批評推向客觀化的進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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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晁公武撰，孫猛校證.郡齋讀書志校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