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現實之間如何并存？

對比近年來威尼斯建筑雙年展中國館的展覽，2025年由馬巖松策展的展覽，在內容和表達上都展現出明顯的轉向。2018年，中國館展示了60個項目，涵蓋中國各地的城市與鄉村，其中許多地方對西方觀眾而言聞所未聞。那場展覽像是突如其來而清晰有力的宣告：“中國來了。”過去，中國作為“外國建筑師的試驗場”而受到世界關注，而那場展覽之后，外界開始將目光投向中國本土建筑師的創新探索。2021年中國館未能開放，2023年再次以眾多項目呈現本國建筑實踐的多元面貌，而今年的展覽轉向更具未來視野的方向，聚焦于年輕建筑師富有雄心與熱情的城市構想。此次展出10組裝置作品，包括策展人馬巖松設計的戶外裝置，無不體現藝術性、雕塑感以及對未來的開放想象，激發我們重新思考：在過度建造、日益擁堵的城市中，如何創造出更具包容性、多樣性與活力的空間，讓城市更貼近自然，也更好地連接過去與未來？

AD：相比往年中國館的大規模展出，你這次只選擇了10個項目。你這次策展的核心考量是什么？

馬巖松：我認為，當呈現的內容更少時，展覽反而更有力量，更容易留下清晰的印象。我其實希望呈現得更少一些。以往的中國館展出大量項目，是因為中國幅員遼闊，地域風土存在顯著差異。但威尼斯建筑雙年展的意義遠不只于呈現建筑本身，它也是表達和交流思想的平臺。我希望能借此機會，呈現年輕建筑師的思考視角。我們通過各式觸動感知的互動裝置，探討城市、社會與建筑之間的復雜關系。這樣的表達形式更加開放，也更容易被理解。我們的目標是與更廣泛的公眾對話，而不只是面向專業人士。

AD：為什么將展覽命名為“容·智慧”？

馬巖松：在思考如何呈現多重議題時，我們面對很多沖突與矛盾。例如，中國同時面臨城市與鄉村的發展困境，這些現實問題甚至彼此對立，南方與北方的城鎮狀況也存在很大差異。我們注重傳統的保護，同時也在探索未來的可能性。這些看似矛盾的力量與訴求其實各有其合理性。我們需要在其中尋求恰當的平衡，而非簡單地選擇側重任何一方，不同立場的問題都需要得到正視。很多外國朋友對中國的認知仍停留在某些片面的印象上，而中國的地域環境其實極其復雜且豐富。中國可以說是世界上很大的工地，但我們也必須直面如何保護自然環境與歷史遺產的難題。展覽的主題“容·智慧”，正是為了回應這種多重現實之間的并存關系。

另一個普遍的誤解是，很多人認為中國的城市發展完全是自上而下的規劃結果。然而，對于一個如此廣袤、多元的國家來說，這種看法并不切合實際。這次展覽中，我們也嘗試探討社交媒體的影響力。其中一個裝置展示了公眾如何通過網絡輿論參與建筑討論，間接影響專業決策。這些現象說明，現實世界并非單一維度，而是多元、動態的，這正是展覽主題“容·智慧”所要表達的核心含義。

AD：從建筑師到策展人身份的轉變給你帶來哪些不一樣的視角？

馬巖松：以前我都是以事務所形式參與展覽，個性表達更重要。但作為策展人，我需要搭建一個不同聲音的平臺，需要尋找一種共性。今年雙年展主題中有個關鍵詞叫集體（Collective），我把它理解為五彩斑斕的多樣性的共同呈現，尊重不同的聲音和不同的個性。

AD：你如何挑選參展建筑師？

馬巖松：我希望將焦點放在年輕建筑師身上。展覽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旨在致敬和延續傳統；第二類是審視和回應當下的城市現實；第三類則探索對未來城市的想象。

AD：你曾說：“當我構想城市時，我想象的并非物理結構，而是一種有機生長的環境。”你對未來的城市有怎樣的設想？

馬巖松：我們需要重新審視整個城市的運行系統，而不是僅關注建筑本身。我在北京長大，北京的早期城市規劃是圍繞園林、湖泊和山坡展開的。它的城市空間有美感和詩意，而這很大程度上是人為營造的。自然與精神性是城市規劃中不可忽略的部分。在現代城市里，每一塊土地都應當在自然與人工之間尋求平衡。所謂“有機環境”，指向自然與人造之間的平衡。

比如，在中國古典園林中，人造的元素與自然保持和諧。我們的古老城市，如北京、杭州和南京，都可以作為典范。現代城市往往缺失許多古老城市所具備的智慧。我們需要花園來滋養我們的精神世界。很多城市的建筑變得雷同，建筑之間的空間卻被忽視。我們的城市規劃應著眼于整體環境，將公共空間、自然景觀和文化內涵有機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