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茜和我的友情

一

1939年春天，新四軍軍部駐在安徽涇縣云嶺村。這里有一片片茂密的竹林，清清的溪水和漫山遍野的杜鵑花，真是風景如畫。在抗日戰爭的烽火中，來自祖國四面八方有志救國的男女青年，匯集在這里，學習革命本領。當時，我和7名十六七歲的女同志在速記班學習。速記班附設在軍部戰地服務團，駐在二甲里村。

一天傍晚，一位同志給我送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陳模同志收”，右下角寫著“內詳”。送信的說是從前方第一支隊帶來的，但未說明是何人所寫。我從第一支隊調來軍部學習已有幾個月了，尚未接到過信。

我正猜想此信是何人所寫時，速記班的幾個同志都圍上來鬧著要我拆開看。我當即拆開一看，里面沒有給我的信，而是另裝著一個白信封，上面工整有力地寫著“面交張茜同志親收”，左上角寫有“宜秘”兩個字，右下角寫有“仲弘”的署名。

張茜是軍部戰地服務團的話劇演員，又是歌詠小組成員。她相貌俊麗、演技出眾，在演出《雷雨》等劇之后，轟動了軍部。年輕的女戰士們看到仲弘給張茜寫信，頓時活躍起來，吵個不停，都想知道仲弘是誰，還有兩位頑皮的小同志搶著要拆信。

我說：“仲弘是誰不能告訴你們，這信也不能拆，我是黨的小組長，人家信任我，才托我面交，我得替他‘保密’。”

這時，羅伊同志思索了一下后說：“我記得仲弘就是陳毅司令員。”同志們對陳司令員都很尊敬，聽說是他寫的信，立即就安靜了。

第二天早操后，我在操場上等著張茜，把信當面交給她。張茜看了看上面的字，神情既高興又含蓄地微笑著說：“謝謝你。”

從此，我和張茜逐漸成了好朋友。

二

春去秋來，黃色的野菊花遍地開，真是戰地黃花分外香。不久，張茜調第一支隊政治部任宣教干事。我在速記班畢業后，也和楚青、羅伊一起，分配到第一支隊工作。后來，支隊隊部轉移到江南茅山根據地水西村。

1940年春節前的兩三天，下了一場鵝毛大雪。冰天雪地，寒氣刺骨。我們在駐地學習，聽老同志講紅軍爬雪山、過草地的故事。這天，政治部主任劉炎同志把我叫去，說：“明天陳司令員要從外地回來，回來后就和張茜同志結婚，你去打掃一下陳司令員的住房，盡可能收拾得好一點，要保密。”

我愉快地接受了這一任務，跑到公務班，找來陳司令員的公務員一起打掃。我們把地掃了又掃，門窗、桌椅擦了又擦，收拾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木板床上鋪了厚厚的稻草。

為了慶賀陳司令員和張茜結婚，我特地到老鄉家找了一張大紅紙，剪了兩個囍字。為了保密，我將它貼在房門里面，從外面看不到，但在屋內一關門就看到了。布置好之后，我滿懷喜悅地向劉主任匯報。

一天中午，管理處請我們吃炸醬面，說是慶祝陳司令員和張茜結婚，我聽了心里特別高興！

陳司令員和張茜要結婚的消息慢慢傳出之后，有一些人議論說他們年齡差距太大了。張茜聽到后，曾和我暢談了一次。她說：“有人說我和陳司令員年齡相差大，我感覺我們之間的差距的確很大，但年齡不是主要的，而是學問和政治思想水平。我要和他相稱，成為他的助手，只有奮發讀書，刻苦學習，才能逐步縮小差距。”

張茜接著說：“陳司令員出身書香世家，從小就受到了好的教育，培養了他對我國古典文學藝術的愛好和鉆研中外歷史的興趣。在留法期間，又受到法國文學的影響，所以他作詩、填詞、寫文章都有很高的造詣。而我在這方面的知識是很淺薄的。”

張茜還說：“陳司令員在紅軍初建時就擔任過較高的領導職務。紅軍長征之后，他又堅持了三年游擊戰爭，既是文人，又是武將。我在各方面都和他差得太多，我決心拜他為師，甘當小學生，認真虛心地跟他從頭學起。只有奮起直追，才能配得上他。”

張茜說到做到。在江南茅山地區那一段時間里，只要不行軍、不作戰，晚上陳司令員不開會，她就在煤油燈下或蠟燭光下，聚精會神地向陳司令員學習。

當時在茅山地區看不到報紙，同志們都迫切希望了解一些國際國內的形勢和軍界大事。政治部決定臨時出一張戰地小報，分配張茜編稿和規劃版面，我刻蠟紙和油印。我刻好蠟紙后，張茜親自校對。她工作起來，十分認真細致。經過一段時間合作，我們之間的友誼更加深厚了。

我們經常一起交流。那時我才知道，她1922年6月11日出生于湖北武漢，因父母非常喜愛她，故名掌珠，小字春蘭。張茜是獨生女，后來由于父親失業，母親擔負起全家的生活重擔，日子過得很艱難。但母親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張茜身上，教育她勤奮學習，立志成人。在母親的教育下，張茜從小就認真讀書，追求真理。上初中時，就參加了進步學生組織的讀書會。1937年全民族抗戰開始后，她和同學們一起走向街頭，深入工廠，宣傳抗日救亡。

三

1940年夏，陳毅司令員根據中央指示，率領所屬主力渡江北上，開辟蘇北抗戰局面。他們走后，領導上要張茜和我跟隨蘇中區黨委書記陳丕顯和朱毅部長等一起偷渡長江。當時，敵人對長江封鎖很嚴。北上途中，行軍宿營很緊張，生活十分艱苦。

有一天晚上，我們走進一個斷垣殘壁、野草叢生、久無人住的破落的孤院內，附近也無人家。那里的蚊子很多，大得出奇，叮得我們十分難受。張茜和我沒有蚊帳。

我說：“怎么辦？怎樣度過這一夜呢？”

張茜說：“我有法子，試試看。”

只見張茜穿上襪子和鞋子，又把綁腿布裹在腿上，再把上衣塞進褲腰里，用皮帶扎緊，戴上帽子，還用一塊床單把自己連頭帶手嚴嚴實實地蒙起來，笑著說：“這樣天衣無縫，再兇的蚊子也無法叮我。”

我說：“這樣要熱壞的。”

她說：“熱點不要緊，當前主要的矛盾是蚊蟲叮，等一會兒風一吹，我就能舒舒服服地睡一覺，明天照常行軍。”

事情雖小，但可看出張茜聰明機智和樂觀的性格。

第二天晚上，我們登上一只可容十余人的小船，船上一篙一櫓，在淺水中用篙，在深水中用櫓。當船行到江中心時，突然聽到“嘎吱”一聲，櫓斷了。篙夠不著江底，只能任小船隨水漂流。我們靜靜地坐在船上，忽然左前方出現燈光，向導說那是偽軍的一個據點。小船通過據點附近時，據點里面人的說話聲，我們都聽得見，好在他們沒有發現我們。

過了據點，又漂了一段路，船工才用篙撐船靠岸。登上長江北岸，我們連夜向我軍控制的地區進發。

四

1940年7月29日，我軍勝利攻占了南接長江、北接蘇北平原的重鎮——黃橋。當時，陳毅司令員和張茜住在當地丁家花園桂花廳。我們政治部住在黃橋中學內。

8月23日的晚上，天空特別晴朗，月亮格外皎潔。9點多鐘時，張茜突然笑嘻嘻地走來對我說：“陳司令員請你去，并要你約詹永珠（楚青）和羅伊同志一起去。”

我問她：“有什么事？”

她笑了笑說：“好事，要保密。”

為了不耽誤時間，我一路小跑去找楚青和羅伊，三人一起前往陳司令員的住地。

一進大門，就看見院子內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切開的紅瓤大西瓜，還有一個冷盤及酒杯、餐具等。我們正驚奇時，陳司令員、張茜和朱克靖同志笑著出來了。

張茜一見我們就說：“今天是陳司令員40歲生日。進入黃橋后，大家都很高興，今晚在這有意義的地方，乘興慶祝他的生日。”她又說：“今晚的冷餐，是朱克靖同志籌辦的。首先要敬他一杯。”

一聽是陳司令員過生日，我們都興奮地高舉酒杯，熱情地向陳司令員祝賀！我還大膽地祝張茜早生貴子！陳司令員哈哈大笑說：“今晚除朱克靖外，就請了你們三位女兵，你們可以盡情地歡樂一番！”我們不會喝酒，就邊吃東西，用汽水代酒，輪流敬陳司令員和張茜，真是無拘無束，高興極了。

陳司令員和朱克靖一面喝酒，一面乘興高談闊論，說古論今。

月亮漸漸地移動，不覺已經10點多鐘了，我們三人就離開了桂花廳。

從此以后，一有機會，我和張茜就想辦法見面，我們的友情更加真摯和深厚。

（摘自解放軍出版社2009年9月出版的《星火燎原》第17卷）

編輯/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