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村是個傳奇。
長城腳下,左云縣一個百十多戶、千數人的小村莊。
左云處于晉蒙交界,東西綿延的明長城和南北互通的茶馬古道相交,歷史上既是邊防重鎮,又是商貿中轉地。村落的名字一般有特定的指意。“堡”“屯”字作后綴,多是駐軍之遺,如寧魯堡、雙官屯。“店”“鋪”字墊后,多與商旅有關,如黃家店、四十里鋪。劉家窯、曹家溝之類,則是一姓族居。
施村是個例外一一全村沒有姓施的。口口相傳的是,曾經有個大善人拯救過這個村莊,姓施。為了記住那個善人之舉,村人們一代一代守候著這個符號,就如守著祖上的精神代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左云地下蘊藏的煤炭資源被開發,如打開了阿里巴巴的寶庫。一個個村莊,在改革大潮中蝶變。在時代的進程中,施村的面貌變化著、豐富著,水泥路、路燈、瓦房,陸續延伸進村。
變中總有不變的。
村南,西頭,村口的老槐樹下,一扇柴扉門,如記憶中的標簽,貼在小院的矮墻上。輕輕掀開柵欄門,倭瓜蔓兒長,豆角絲兒細,葵花葉如芭蕉,玉米秸似竹節,雙燕斜飛,一只貓慵懶地躺在畦畔,空氣中飄散著果澀的味道。小院,裝進了整個夏天。一條火山石鋪的小徑隱沒于葳蕤,光滑的路面泛著靛青,是歲月的屐痕。
院子不大,因綠蔭濃郁而幽深。穿過層層疊翠,目之所及,只一堂兩屋三間屋。低墻矮壁,立柱檐頭,幾根柱橡的框架,在搖搖欲墜中堅挺,恍有一眼百年的感覺,很容易讓人想到《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房雖破,有詩意支撐,便生了風骨。
西房是生活起居的主屋,灶臺,風箱,水甕,碗柜,沒有一件多余的物件,也不缺少一件生活的必需。窗戶是貼了剪紙窗花的木格窗,下面橫著四塊玻璃。進入的光線有限,止于炕沿。靠窗臺的一角,是一個紅漆依稀的小炕桌。就是這張小桌子,培養出了左云縣地標式的兩位文學家。

1961年出生的哥哥侯建忠,1963年出生的弟弟侯建臣。兄弟兩個,一個在專攻寓言創作,獨成體系;一個在小說、散文、兒童文學創作上引人矚目。
文學是理想中的一粒小種子。當哥倆伏在小桌子上,構思文章的時候,可能坐在炕沿邊吸著旱煙的父親,會絮叨一些生活的瑣碎,地上生火做飯的母親一手拉著風箱,一手往爐灶里送著柴禾,要叨叨幾句家長。煙斗里的旱煙,蒸籠里的水汽,升騰在屋內,把兄弟倆的文字熏染得滿是煙火氣。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父親和母親是創作中無盡的源泉。
春夏秋冬,夕陽黃昏,星辰燭光。窗外的雨,滴在葵花碩大的葉片上,點點滴滴如雨打芭蕉;斜斜地灑在玉米細葉上,淅淅瀝瀝似雨洗翠竹。夜漆黑而深邃,小屋里煤油燈的光焰,像夜里綻放的花苞,照亮桌面上正在鋪展的紙面。對于“文學”,人們賦予“神圣”的前飾。燈下一筆一畫的描繪,何嘗不是信仰者一步三叩虔誠的朝拜。家不大但溫暖,生活不富裕但充實,燈焰幽暗但心中明亮。兄弟倆齊頭并進,用墨囊里的汁液澆灌靈感的種子,筆尖在格子紙上一行一行耕耘,在新一天的黎明中擁抱人生的朝陽。歲歲年年,年年歲歲,從懵懵懂懂的童年,到鮮衣怒馬的少年,再到意氣風發的青春,他們在書寫傳奇時,已經成為傳奇。
建忠的寓言,以小見大,寓教于理,哲理深刻;建臣的作品,結構嚴整,細膩雋永,意蘊深遠。兄弟倆性格內斂,謙恭儒雅,應該是基因所致。父親的諄諄教導和母親的言傳身教,滲進了骨子,融進了血脈。但還是有區別,建忠含蓄,建臣率直。字如其表,文如其人,他們的作品柔和、理性、清新,鮮勾斗,少算計。
兄弟二人的人生字典里,只有真摯、善良。
高尚的人,怎么看都像普通的人,有涵養的人,怎么看都很謙和。建忠、建臣既不故步自封,也不自詡清高。一以推薦新人為樂,為目標;一以培育鄉人為責,為己任。家鄉左云,文學愛好者眾,能持之以恒,且屢有進步,與兄弟二人的引領、帶動、培育不無關系。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施村這個柴扉門的小院子,這個自然采光并不明亮的小屋子,文學愛好者慕名而來。新朋老友,圍著炕上的小桌子,沏一壺老母親土產自制的“黃金茶”,聽雨觀云,暢敘情懷。
交朋友的至高境界,是從“君子之交淡如水”到“十年不見,聞流言不信”。建忠、建臣與人交往,推心置腹,以誠相待,體察入微,止于至善。建忠是依舊的老大哥,建臣常懷一顆少年心。人生中能交到這樣的朋友是幸運,人生中如果有負這樣的朋友真是罪過。之所以“西出陽關無故人”,是因“一片冰心在玉壺”。
一個小村莊,一個小院子,走出了兩位作家,足以讓人津津樂道。屬于施村的傳奇遠不正此。侯建忠的夫人袁秀蘭,一位溫潤嫻雅的女子,主創兒歌,左云縣第一位進入中國作家協會的作家。夫婦二人在人生中攙扶,在事業上比翼,成為文壇佳話。袁秀蘭獲得了趙樹理文學獎,侯建忠獲得了金駱駝寓言文學獎。前者是山西文學的最高獎,后者是寓言文學的最高獎項。不久,侯建臣在文學殿堂捧起了趙樹理文學獎的證書。文學是在突破中實現價值的,歲月不居,人生不惑,未來的路還很長…
“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忽然從草間直竄向云霄里去了。單是周圍的短短的泥墻根一帶,就有無限趣味…”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走出了中國的文壇巨匠。由小炕桌到柵欄門,走出了兩位“晉軍主力”。那個有故事的村莊,那個柵欄門的小院,成為左云縣與文學結緣人心中的圣地。財富的擁有可能不充裕,卻是精神領域的一方凈土。
芳草芃芃,其葉蓁蓁,芝蘭麝香,庭院深深,庭院深深深幾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