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1月10日,在第五個中國人民警察節來臨之際,浙江省衢州市公安局警史館正式開館,喜迎鎮館之寶。
衢州市副市長、公安局長黃希和與應邀前來的浙江省警察協會常務副會長蔡高提共同為警史館揭牌。
走進館內,莊嚴恢弘的正廳中央,一面長5米、寬33米的五星紅旗在燈光的映襯下分外耀眼奪目。這就是衢州市公安局警史館的鎮館之寶——2021年1月10日首個中國人民警察節當天升起在天安門廣場上空的五星紅旗。
這是一面有著不凡來歷的國旗!
這是一面有著震撼故事的國旗!
“向國旗敬禮!”
2021年1月10日,晨曦微明的天安門廣場上,中國人民解放軍陸海空三軍儀仗隊的六十六名國旗護旗隊員和八名禮號手,身著陸海空軍禮服,英姿挺拔地踏著鏗鏘的步伐,護衛著五星紅旗走出天安門城樓,走向廣場。迎著朝陽,迎著如潮的觀禮人群的注目,在洪亮的口令聲和雄壯的國歌聲中,五星紅旗緩緩升上旗桿頂端。國旗獵獵飄揚,與朝霞藍天白云交相輝映,蔚為壯觀!
這一天,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是普通的一天。然而,對于全國二百多萬人民警察來說,卻是極其不平凡的一天——因為這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屬于中國人民警察的節日!
2020年7月,經黨中央批準、國務院批復,自2021年起,將每年1月10日設立為中國人民警察節。這一天在天安門廣場升起的五星紅旗,對于全國公安機關和人民警察來說意義非凡。
國旗是國家的象征。五星紅旗那抹鮮艷的紅色,是無數革命烈士的鮮血染成的。人民警察隊伍是一支有著光榮傳統和優良作風的隊伍,也是和平年代犧牲最多、奉獻最大的隊伍。長期以來,人民警察牢記使命、忠誠履職,不怕犧牲、無私奉獻,用辛勤的汗水乃至寶貴的鮮血和生命,為捍衛政治安全、維護社會安定、保障人民安寧筑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銅墻鐵壁。新中國成立至今,共有17萬余名公安民警因公犧牲,他們的鮮血同樣染紅了鮮艷的五星紅旗。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法》第十九條規定:不得升掛或者使用破損、污損、褪色或者不合規格的國旗,不得倒掛、倒插或者以其他有損國旗尊嚴的方式升掛、使用國旗。為了確保國旗的干凈整潔,天安門前每天升起的國旗都有獨一無二的編號,就像身份證一樣。同時,當天降下的國旗經國旗護衛班戰士嚴格規整,妥善保存。
那么,每天更換保存下來的國旗有哪些用途呢?毫無疑問,能得到它們的,無論是個人還是集體,都必須為黨和國家作出過突出貢獻,比如革命先輩逝世時覆蓋遺體,比如中國人民志愿軍遺骸歸國時覆蓋棺槨,等等。在各個重大時間節點升起的國旗更是蘊含著非凡的意義,比如云南麗江華坪女子高級中學曾獲贈2008年9月1日在天安門廣場升起的國旗,以表彰該校以及張桂梅校長為教育事業作出的突出貢獻——這天也是華坪女高建校開學的日子。
首個中國人民警察節當天在天安門廣場升起的國旗,自然成了全國各地公安機關心馳神往的“圣物”。
時值衢州市公安局警史館籌備建設,亟需一件鎮館之寶。負責警史館項目的衢州市公安局黨委副書記、副局長黃忠京廣泛征求各方意見建議,有說請著名書畫家題字作畫的,有說在收集的舊物件舊照片中遴選能體現歷史感和人民警察使命感的,也有說設計獨具一格的標志物的,但幾輪討論下來,都覺得不夠分量,不夠震撼。
一天,外派北京的市公安局辦公室副主任姜巨回衢州向黃副書記匯報工作,兩人聊起這個話題,黃忠京問姜巨:“你在京工作,見多識廣,有何高見?”
姜巨想了想:“我有個朋友在天安門地區管委會工作,聽他說,全國各地有許多單位向他們申贈在天安門廣場上升起的國旗,不過,他們的篩選條件很嚴格,要有大事件大榮譽才行。”
黃忠京腦海里靈光一現:“今年1月10日是首個中國人民警察節,你回去抓緊問一下,當天在天安門廣場升起的國旗可否申請,如能收藏此面國旗作為警史館的鎮館之寶,那真是我們衢州公安的無上榮耀啊!”
三天后,姜巨回復:“旗在,可申贈,但申贈的單位蠻多的,需要國家級榮譽,需要以當地市政府名義申請。”
那么,如此獨特的一面五星紅旗,衢州公安有沒有資格收藏?需要有什么樣的突出貢獻?能否在激烈的競爭中勝出?
心動不如行動。黃忠京馬上向時任衢州市副市長、公安局長王順大作了匯報。王順大高興地說:“太好了,你抓緊安排政治部警務處匯總整理建局以來的重大榮譽,準備好材料,市政府那邊我來協調。”
正是2021年初夏時節,黃忠京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飄揚在市局金盾廣場上的國旗,他的思緒飛到了飄揚在天安門廣場上的那面國旗上,用什么合適的理由去申請?怎么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實現這個目標?
一輛汽車停在市局門前,從后座下來一位滿頭銀發、精神矍鑠的老者,盡管手拄拐杖,他的身姿依然挺拔。老者整了整身上的藏青色T恤,邁步走上市局辦公樓前的臺階,左胸前的黨徽在陽光的照射下一閃一閃。
黃忠京認識這位老者,不僅黃忠京,整個兒衢州市公安局恐怕沒幾個不知道這位老者的大名的。他叫周友根,全國公安系統二級英模,在1983年末至1984年初那場震驚全國的大圍捕行動中,他身先士卒指揮抓捕武裝匪徒,身中五槍居然挺了過來,是出了名的衢州硬漢。
周友根在市局刑偵支隊政委崗位上退休。今天周五,他是來支隊參加主題黨日活動的。按說退休民警不需要來單位參加黨組織活動,但周友根愿意和大家在一起交流,用他自己的話說是“接受年輕人的黨性再教育”。
謀事在人,一切皆有可能!看到周友根的一剎那,黃忠京腦海中閃現出三十八年前那個驚心動魄的風雪之夜,那場跨越元旦的極限圍捕。他的心里一下子亮堂了,就這么辦!
敲門聲打斷了黃忠京的思緒。進來的是時任政治部警務處長陳黎,陳黎興沖沖向黃忠京匯報:“有關國旗申贈的項目,我發現了一枚‘重磅炸彈’!”
“等等,”黃忠京拿出手機,“我們互相在‘浙政釘’上發個消息,看看是不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叮咚”,兩部手機上不約而同地出現了三個字:周友根。
兩人相視一笑。陳黎繼續匯報:“我也征求過周友根本人的意見,他說他收看了習近平總書記向中國人民警察隊伍授旗并致訓詞的儀式,以及首個中國人民警察節當天的直播,深受感動,也備受鼓舞。如能申請成功,不僅是衢州警方的光榮,更是對當年在圍捕行動中犧牲戰友最好的紀念。”
此前,陳黎為警史館找尋鎮館之寶的事傷透了腦筋。她把目光投向了檔案室,在與檔案科科長鄭慧琴溝通后,陳黎接連好幾天泡在檔案室里,在卷帙浩繁的檔案中“尋寶”,希望能從中發現有價值的資料。在泛黃的紙頁中,一張斷壁殘垣的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瞬間帶著她穿越三十八年的時光,回到了那個驚心動魄的雪夜。她不曾參與1983年末至1984年元旦的那場圍捕戰斗,但警界前輩的口口相傳、警校老師的經典案例分析,以及她剛剛在檔案室里發現的“寶貝”,已經足夠拼接出一部震撼人心的故事片了。
既然方向選定,接下來就是深度挖掘了。1983年衢州還是縣級市,當時的衢州市公安局隸屬于金華地區公安處,雖然如今的衢州市公安局檔案室保存了一部分案件材料,包括協查通報、表彰獎勵文件、簡報和總結等,但并不完整。
“其他資料在哪里?”一個疑問在黃忠京的腦海里盤旋,“會不會在金華市公安局?”
于是,黃忠京撥通了金華市公安局黨委副書記、常務副局長傅建軍的電話。
“傅書記,好久不見!”
“哎呀,黃書記,你這個大忙人今天怎么想起我來了?”
“再忙哪有你傅書記忙,你們大金華管的可是世界義烏、中國永康啊。”黃忠京開玩笑說。
“哈哈,抬舉了,抬舉了。”電話那頭傳來傅建軍爽朗的笑聲,“說吧,有什么能為你效勞的?”
“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我們市局正在進行警史館籌建工作,在此過程中發現當年一個重特大案件資料有部分缺失,就是1983年底圍捕四名武裝匪徒那個案子,圍捕戰斗中我們這邊楊國憲、周進才兩名民警犧牲了。”
“我有印象,還有一位身負重傷的英模,是周友根同志,對吧?”
“正是正是,果然是老東家!當年衢州市局歸金華地區公安處管轄,所以我想麻煩傅書記,幫忙查問一下金華市局是否還保存著相關歷史資料。再跟您透個底,我們正在向天安門地區管委會申贈2021年首個中國人民警察節當天在天安門廣場升起的國旗,如果能找到相關資料,那可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好事!衢州公安英模輩出,銘記先烈事跡,傳承紅色血脈,我們責無旁貸。你放心,我們一定大力支持,我馬上就安排。”
果不其然,金華市公安局檔案室這一番查找,仿佛挖開了一座塵封已久的寶庫。當年那場圍捕戰斗的許多詳細資料都保存完好,甚至還有航埠汽車站(周友根負傷地)的現場照片、方位圖,以及四名武裝匪徒被圍殲后的現場勘查筆錄、法醫檢驗報告等重要文獻資料。
第二天,陳黎帶領檔案室的鄭慧琴和市警察協會的毛軼群等人前往金華市,在金華市局檔案史志科副科長吳麗麗的協助下,一行人終于看到了那些令人激動的寶貴資料。泛黃的手書報告、烈士的遺體照、周友根受傷的照片,把三十八年前的那場戰斗呈現在他們眼前,他們的耳畔仿佛響起了吉普車的轟鳴聲、沖鋒槍的射擊聲、警方包圍匪徒的喊話聲,還有迫擊炮彈出膛的呼嘯聲……
這些寶貴資料記錄了老一輩公安人的崢嶸歲月,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帶上衢州公安的歷史記憶,帶上英烈的忠魂還鄉。這是他們無上的榮耀,也是衢州公安在新時代新征程中濃墨重彩的篇章。
翻閱著從金華市局帶回來的歷史資料,黃忠京被當年圍捕戰斗中警、軍、民表現出來的高度的協同意識、強烈的責任感和奮不顧身的精神深深打動,要求警務處馬上起草申贈國旗的報告。
洋洋灑灑數千字的報告,陳黎一揮而就。組織文字的時候,她如有神助,三十八年前的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冰冷刺骨的寒風、漫天飛舞的雪花、劃破夜空的槍聲,還有潔白雪地上噴濺的鮮血凝結成冰,那血色如同燃燒的火焰,在她的眼前不停跳躍……
修改打印好報告,黃忠京自信滿滿地走進副市長、公安局長王順大的辦公室。
2021年10月15日,王順大副市長簽發了《浙江省衢州市人民政府關于申請贈予國旗的函》。
一封中國郵政加急保密快件從衢州機場乘上了飛往北京的貨運航班,當天下午就到達首都,收件人是姜巨。
拿著那封沉甸甸的函件,姜巨感受到巨大的壓力。他從多方打聽到,圍繞著首個警察節在天安門廣場升起的國旗,許多地方的公安機關都躍躍欲試,競爭的激烈程度不亞于申奧。不過,姜巨還是有信心的,因為衢州市局申贈國旗的資格是由衢州公安英烈的鮮血背書的,經得起最嚴格的篩選。
“南孔?”翻開由衢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長、公安局長王順大簽發的函件,天安門地區管委會領導被衢州的歷史深深吸引住了。
地處浙江西部的重鎮衢州,是一座有一千八百多年建城史的國家歷史文化名城,還是孔子嫡系后裔南渡后的世居地,相對于北方山東曲阜的孔子出生地,素有“南孔”之稱。經進一步考證,衢州江山市清漾村還是學界公認的“江南毛氏發源地”——也就是偉大領袖毛澤東主席的祖居地。

如此一座儒風浩蕩之城,同時也是英雄輩出之地,可謂人杰地靈,引起了管委會領導極大的興趣。他們認真仔細地審閱了相關的申贈材料,毫無意外地被當年衢州警、軍、民圍捕四名武裝匪徒的事跡深深震撼,依然健在的年近八十高齡的周友根,更是衢州公安精神的見證,讓管委會領導肅然起敬——
1983年12月30日夜,江西省南昌市發生一起驚天大案,熊南平、郭林元、黃紹貴、馬傳春四名匪徒殺害南昌市委大院執勤衛兵,撬開武器庫,盜搶沖鋒槍兩支、手槍五支、子彈兩千余發,于12月31日竄逃至浙江衢州,殘忍殺害了兩名民警和兩名無辜群眾,重傷三人。

此案與1983年發生的東北“二王”案一樣,是改革開放后在全國范圍內造成惡劣影響的特大刑事暴力犯罪案件之一。公安部部長劉復之、浙江省委書記王芳多次批示,省委領導深入一線指揮督戰,浙江省委常委、公安廳長張秀夫雪夜乘軍機親臨現場坐鎮指揮,衢州警方組織發動近萬警、軍、民全力搜捕,至1984年元旦13時45分,終將負隅頑抗的四名匪徒全殲于衢州市航埠區溝溪橋頭一無名飲食店內。
衢州公安英勇頑強、不怕犧牲、協同作戰,在十七小時內擊斃四名武裝匪徒,較之“二王”竄逃全國六省、歷時七個月、致死傷二十余人的后果,打擊效果和社會效果十分突出,衢州市公安局因此被公安部榮記集體一等功。
2022年1月的市局黨委會上,甫一到任的衢州市副市長、公安局長吳松平了解此事后,當即激昂表態:“楊國憲、周進才兩位烈士為了保護人民壯烈犧牲,周友根同志是活著的英雄,他們都是我們衢州公安的驕傲,體現了‘忠誠、勇毅、奮進’的新時代衢州公安精神,一定要全力爭取這面意義非凡的五星紅旗。”
功夫不負有心人。2022年3月2日正午時分,北京市東交民巷44號天安門地區管委會大門口,管委會領導笑意盈盈地迎接衢州市副市長吳松平一行。
“吳市長,衢州市是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又是圍棋仙地、南孔圣地,人杰地靈啊!衢州公安成績斐然,榮譽等身,特別是1983年末1984年初圍捕四名武裝匪徒的英勇事跡讓人感動!平安是用烈士的熱血拼搏換來的,公安英雄的鮮血與染紅國旗的鮮血一脈相承!我們覺得衢州公安最有資格擁有這面具有特殊意義的國旗。”
“非常感謝天安門地區管理委員會贈予我市這面意義非凡的國旗,我們將在市公安局警史館內開辟專欄進行展陳,作為進一步加強民警理想信念教育、愛國主義教育和革命傳統教育的第一課堂,作為全體民警擎旗奮進的第一標桿!我們將在國旗的指引下,不斷豐富和發展‘忠誠、勇毅、奮進’的衢州公安精神,努力做出更大更多的成績,為國旗增光添彩!”吳松平向管委會表達誠摯的謝意。
管委會領導親手把編號為2021-0004號的國旗以及證書鄭重地交給吳副市長。吳松平莊重接過的同時,也在心里輕輕地歡呼一聲:“終于把這件大事辦成了!”
和平年代,流血犧牲最多的是人民警察。2021-0004號國旗歸藏衢州市公安局警史館,無聲訴說著四十多年前那個大雪飄飛的冬天,發生在衢州大地上的蕩氣回腸的故事……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位于贛江東岸的滕王閣,因初唐四杰之首王勃的千古名篇《滕王閣序》,成為江西省會南昌市的地標建筑,雖經歲月剝蝕,依然氣勢不凡。
1983年立夏后的一個單休周末,南昌的天氣出奇地舒適,湛藍的天空中飄著朵朵白云,陽光和煦,微風習習。改革開放五年來,春風遍吹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在“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口號的鼓舞下,各行各業都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人們的生活和思想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這天上午8點左右,吃過早飯的人們或步行或騎上自行車,帶著家里的大人小孩兒占滿了八一廣場的草坪,大人們悠閑地散步聊天,孩子們在草地上追逐嬉戲。一眼望去,休閑的人們大多穿著藍灰黃老三色中山裝或綠色解放裝,小伙子們則脫掉外套,露出里面清一色的白襯衣,姑娘們的小碎花的確良淺淺地露著領子。
其時中國老百姓的著裝,絕大部分還是這些質樸的色調,對美麗和明艷的追逐蟄伏在朦朧的審美覺醒中,尚未破土而出。然而,整個社會各方面的思想解放已如母體中躁動的胎兒,預備著呱呱墜地了。因此,一年后時裝影片《街上流行紅裙子》的上映,仿佛在人們的心頭投下了一枚時尚的重磅炸彈,炸開了禁錮頭腦的思想堤壩,制造了極大的轟動效應。
孩子們笑著、跳著,在草地上跑來跑去,像一只只歡快的小鳥,把幸福和快樂灑向空中,灑在草地上,灑到了爸爸媽媽的臉上。大人們輕聲交談著,不時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草坪,搜尋自己孩子的身影。如果孩子仍在自己的視野中,他們便收回目光,繼續閑聊的話題,一旦孩子走出了自己的視線,他們則緊張地四面環顧,乃至站起身來大聲呼喊孩子的小名,直到孩子答應著從遠處跑回來。
偌大的草坪上,女孩子三三兩兩地聚在一塊兒,有的在跳皮筋,有的在跳房子,男孩子則圍在一起打紙包或打彈珠。也有男女混合的游戲項目,比如丟沙包,男孩子們絲毫不懂得“憐香惜玉”,女孩子們則靈巧地閃轉騰挪,躲避著飛來的沙包。
寬闊的八一大道上,下藍上白的雙色無軌電車有序行駛、停靠,帶來或帶走形形色色的乘客。還有用自行車或板車拉著各種小吃零食的路邊攤,三三兩兩地分布在道路兩旁,吸引著行人的目光。人們臉上都洋溢著友善、幸福的笑容,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是對美好生活的致意。
廣場西側,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館(現為江西省美術館)上空的紅旗獵獵作響,昭示著這座紅色城市在中國革命征程上非同凡響的地位。
在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館的西側,錯落分布著很多低矮的平房,與八一大道兩邊高大的建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些平房大多墻面斑駁,瓦片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歲月塵垢。墻面上安裝著簡易的窗子,灰蒙蒙的木柵格仿佛和灰黃的墻面融為一體,顯露著歲月的印記。木質窗戶一般是六至八塊玻璃對稱鑲嵌的正方形結構,有的玻璃上滴落著暗紅色的油漆,那是稍微講究些的家庭粉飾裝裱的痕跡,而囊中羞澀的人家,破損的窗戶就用一張塑料布覆蓋著,在穿堂風的吹襲下呼呼作響。
平房的分布毫無規則,不熟悉的人穿行其中就如同進入了迷宮。一座獨棟平房孤零零地戳在迷宮一隅,墻面上粉刷著白底紅字的標語“計劃生育是我國的基本國策”非常顯眼,似乎在提示著飲食男女們的夜生活禁忌。
房子有三四十平,層高將近四米,呈狹長狀,原來是一間堆放貨物的倉庫,改作宿舍后就住了一個人,顯得挺寬敞。室內正對著房門是一張小方桌,幾條木頭方凳散亂地擺放著。進門右手靠墻是兩張木板床,中間隔著一張書桌——是那種沒有屜斗的簡易課桌。床上的被子胡亂卷作一團,書桌上擺著兩個白色的搪瓷茶缸,有一個摔得傷痕累累,露出內里鉛色的坯子,另外一個上面有龍鳳圖案和大紅色的雙喜字樣。鋁制的長方形飯盒疊放在桌上,一截竹筒里面塞滿了煙頭,周邊落滿煙灰,一看就是個典型的“光棍之家”。
東邊窗戶下靠墻擺放著一個一人多高的黃漆衣柜,衣柜中間鑲嵌著一面全身鏡,鏡面上遍布掉落了底銀的瘢痕,就像癩痢頭上的一塊塊瘡疤。房頂上,一根紅色的雙股電線長長地吊落下來,末端垂著一盞白熾燈,玻璃燈罩的底部凝結著鎢絲燒灼出的黑斑。
這里是陽明路商場的職工宿舍,里面住著剛安置工作不久的一個職工,名叫熊南平。彼時一個商店的售貨員也是國家分配的正式工作,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供銷社掌握著物資渠道,是很吃香的部門,哪怕供銷社下面的各個商場商店也是高高在上的“國家機構”。熊南平之所以能夠入職商場,究其緣由,其一,是因為他有一個在商場工作的老爸,那個年代,國有企業里的有些崗位是“世襲制”,孩子長大了可以接父母的班;其二,是因為他夠壞。
出生于上世紀50年代末期的熊南平,學齡期恰好趕上了那場眾所周知的轟轟烈烈的運動,學沒上幾年,惡習和戾氣倒是沾染了不少。從小他就上房揭瓦偷雞摸狗,經常有鄰居上門告狀,父母打也打過罵也罵過,可他就是死性不改。公安機關也拿他沒辦法,他年紀太小,只能批評教育一番了事。這就更助長了他的囂張氣焰,從此變本加厲,越發肆無忌憚,拿人家的東西甚至都不避諱。
隨著年歲漸長,青春期荷爾蒙涌動,他又對年輕異性動起了歪心思。起初還有點兒顧忌,不過是語言調戲幾句,往往臊得姑娘家滿臉通紅,他自己卻樂此不疲,對他人的側目熟視無睹,臉皮比城墻拐彎還厚。后來,言語騷擾已經滿足不了他了,他開始對女性動手動腳。幾次得逞之后,他越發色膽包天,終于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尾隨學校的一位女老師,抱著人家又啃又摸,上下其手,結果被女老師甩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眼冒金星的熊南平慌不擇路逃離現場,不料到家沒多久,家里的大門就被敲得震天響。熊父已經休息了,迷迷糊糊從床上爬起來:“誰啊?”
“開門開門,派出所的!”聽語氣就來者不善。
熊父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家里除了熊南平這個逆子,還有誰三天兩頭和警察打交道?但他沒想到的是,這次熊南平的禍惹大了。
外面的動靜,熊南平聽得一清二楚,他抱著僥幸心理,依舊躲在被窩里裝睡。無憑無據的,怎么就能認定是我呢?
片刻,熊父領著片兒警走進了熊南平的房間,后面跟著那位女老師。公安大半夜找上門來,兒子一定沒干好事。熊父一把掀開熊南平的被子:“起來!”
熊南平不情愿地翻身坐起,假裝揉著睡眼,不敢跟片兒警和女老師對視:“干啥啊?大半夜的……”
“你說干啥?還在這兒裝糊涂!”片兒警聲色俱厲,“剛才干什么去了?”
“沒干什么啊,就在家睡覺。”
片兒警一眼看到熊南平搭在小方凳上的藍色中山裝,左側大口袋的一角開線了。事發地點黑咕隆咚的,其實女老師并沒看清流氓長什么樣,但她說在與那個流氓推搡的過程中,狠狠扇了對方一個耳光,還撕裂了對方的一只口袋,清晰地聽到了撕裂的聲音。因為熊南平一貫的惡劣行徑,片兒警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個問題青年。
“轉過來!”片兒警喝令。
熊南平不得已轉過身,右臉上清晰的五指印赫然在目——女老師是個左撇子,情急之下,剛才那一巴掌扇得特別用力。
巴掌印說明了一切,再加上中山裝撕裂的口袋,熊南平無法抵賴。
對于片區里這么一個掛了號的刺兒頭,派出所早就想處理他了,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這回可算是為民除害了。鑒于熊南平的多項前科,公安機關對其作出了勞教三年的決定。
江西省第一勞教所位于南昌市進賢縣,老百姓稱之為永橋農場。農場高墻深院,墻上圍著電網,兩扇沉重的鐵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進入院子,在值班室進行了個人信息的采集登記,配發了統一的勞教服裝后,熊南平被管教民警帶往監區。監區是一排排平房,鐵柵欄門兩側的白墻上刷著紅色標語——“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改過自新鑄就新生”,墻面下半部則是統一的綠漆墻圍。
熊南平環顧四周,下意識吸了吸鼻子,監區廁所的味道鉆進鼻孔。傳說中可怖的勞教生活即將開始,他的內心不由得悸動起來。
“值日生,加床!”管教民警打開小窗,敲了敲鐵門,對著監室內喊道。
一名五大三粗、剃著光頭的漢子把熊南平領進監房,漢子沖大通鋪的床尾、靠近開放式廁所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睡到角落去。明知道那是監房里最差的鋪位,熊南平卻不敢炸刺兒,點頭訕笑著乖乖地向床尾走去。
“過來。”待民警走后,光頭漢子冰冷的目光盯著熊南平,“你懂不懂規矩?”
熊南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好戰戰兢兢來到對方的鋪位前。
“什么事進來的?”另一個瘦高個兒勞教人員問。
“摸……摸女人。”熊南平看了對方一眼,馬上又低下頭囁嚅著說。
“演示一遍你怎么摸的。”
熊南平不敢抗拒,他明白了,這就是所謂的“規矩”。
接下來的五分鐘,監房里的勞教人員幾乎笑岔了氣。熊南平羞憤難當,剛要停止動作,瘦高個兒眼睛一瞪:“繼續,讓你停你再停!”
在勞教所里,熊南平遇到的都不是善茬兒,只能夾起尾巴做人。面對同監房的勞教人員,他刻意偽裝成人畜無害的樣子;面對管教民警,他積極表現,贏得了所領導的好感,給他安排了相對輕松又能撈到點兒好處的幫廚工作。
所謂幫廚,就是在食堂幫忙干些洗菜、切菜以及搬運、打掃衛生之類的雜活兒,外加給其他在押人員打飯。勞教所的伙食清湯寡水,但在廚房幫忙,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熊南平時不時能給自己多加點兒葷腥。也許是油水吃多了,熊南平的一張嘴也特別油嘴滑舌,把管教民警和所領導哄得很開心,所領導甚至還因為他“良好”的表現給他申報了提前解除勞教。但其實,他對管教民警恨之入骨,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兩年三個月后,熊南平被提前釋放。走出勞教所的他非但沒有通過勞動提升教養,反而對政府充滿了怨恨。一個不懂得自省和感恩的人,永遠不要指望他改邪歸正。
回家之后,熊南平破罐子破摔,依舊我行我素,還是親朋和鄰居口中的流氓地痞,只是嘗過了苦頭,他做壞事更隱秘了。
熊父身體不好,打算提前退休,更重要的是考慮到當時的接班政策,他希望由兒子來頂替自己。熊家有兩個兒子,小兒子比較懂事聽話,只要按部就班,總能找到合適的工作。而這個大兒子熊南平,熊父擔心他早晚要走上邪路,甚至斷頭路。如果這個混世魔王能接自己的班,安心工作,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對于父母來說,就是最大的安慰。
可憐天下父母心。無論孩子多么不肯上進,做父母的也不能聽之任之,讓他自生自滅,只要有一線希望,也要死馬當做活馬醫。也許這就是人性的“木桶理論”——在選擇接班人的時候,主觀愿望是選擇最優秀的,可結果卻總是把機會給了最不成器的。
頂替了父親崗位的熊南平完全理解不了父親的良苦用心,他認為這是自己作為長子應得的。上崗的前幾天,也許因為新鮮感,也許因為人生地不熟,他還稍稍收斂一些,等那陣新鮮勁兒過去之后,他又不安分了。況且還有被勞教兩年多的仇恨心理加持,他已經徹頭徹尾成了一個無可救藥的社會渣滓。不論是政府各部門的工作人員,還是片區的民警,乃至他們單位保衛科的干部,哪怕只是早八晚五上班下班安安穩穩過日子的人,在他眼里都跟自己不是一路人,都是他看不慣的人。但是,商場里一個比他早個把月入職、名叫馬傳春的小青年反而入了他的“法眼”,換句話說,就是臭味相投。
熊南平和馬傳春,一個頂的是父親的職,一個頂的是母親的職。兩人剛進商店工作,雖然還在學徒期,但從來沒把工作放在心上。“世襲”的工作就像世襲的爵位,容易得到的往往不被珍惜。在學徒期他們就經常曠工,單位多次作出延長二人學徒期的處理決定。
熊南平仗著以前混社會被勞教的前科,常常是一副吊兒郎當樣,或好勇斗狠,或調戲女同事,搞得單位的人見到他都繞著走,惹不起躲得起。他的手腳也不干凈,那些緊俏的商品他雖然不敢正大光明地順走,但自從他來了之后,倉庫和柜臺的賬總是對不齊。捉賊捉贓,沒有證據,單位保衛部門對他也無可奈何。
自從有了馬傳春這個跟班,熊南平愈發肆無忌憚,單位領導對這二人是又恨又怕,看見他們就像看見瘟神一般。他們兩人的一貫表現上報到供銷社,社里派了一個分管商場的錢副主任找熊南平談話,了解情況。
“小熊,到商場多久了?”錢副主任說話和藹可親。
“報告領導,三個多月了。”
“按理說三個多月應該過了學徒期了,轉正了沒有啊?”
“正想跟領導匯報呢,我以前犯過錯誤,可能是商場領導對我有看法,一直不給我轉正。”
“我怎么聽說是你經常無故不上班啊?”
“有時候確有急事,來不及請假就走了。可誰家里沒點兒急事,主要還是他們看我不順眼,故意整我。”
“有急事也該請假啊,一個單位的規章制度還是要有的嘛。如果每個人都是想不來就不來,那這個單位還怎么運轉啊?”
“那是,那是,但我覺得主要還是商場領導戴有色眼鏡看我,不管我做什么事,總是被他們挑刺。”
“挑不挑刺我們先放一邊,只要你做好本職工作,我代表供銷社向你保證,絕對不會區別對待。列寧同志都說過,年輕人犯錯誤,上帝都會原諒的嘛。”
“好的,主任,我也想好好干的,只要商場領導不針對我。”
在熊南平的心里,商場領導就是時時處處在為難他,特別是保衛部門的干部,三天兩頭找他麻煩。這次又找錢副主任來敲打他,雖然沒有當場撕破臉,但他內心對領導的怨懟又加深了一層。
一個自私自利的人,就像俗話說的“養不熟的狗”,無論你付出多少善意,對他來說都是話里有話的敲邊鼓,或者是綿里藏針的威脅和壓制。組織為了挽救他、引導他進行的規勸,在熊南平看來都是居心叵測、盛氣凌人的權勢話語。
按照相關規定,“兩勞”人員回原籍后,轄區派出所需要定期了解其個人思想狀況以及工作、生活狀態。眼看著好心好意的規勸無效,商場保衛科趙科長只得找到公安機關,跟他們商量對熊南平的幫教措施。
這個舉動又給了熊南平一個反向的信號。他認為單位拿他沒辦法,就想方設法通過公安機關狐假虎威對他施壓。熊南平有了這樣的執念,雖然在派出所接受訓誡時表現得卑躬屈膝,但一個惡毒的計劃已經在他的內心悄悄萌發,他把邪惡的目光瞄向了趙科長剛上小學的大女兒。
這年秋天的一個傍晚,南昌市實驗小學的下課鈴聲“叮鈴鈴”響了起來,孩子們背著小書包蹦蹦跳跳出了校門。因為離家也就五分鐘的路程,趙科長的大女兒琳琳一般都是自己走路回家,有時候跟同學結伴而行,有時候就她一個人。
“琳琳,”剛出校門沒多遠,一個二十多歲的男青年叫住了她,“我是你爸爸單位的同事,他叫我來接你回家。”
琳琳忽閃著長長的睫毛:“我平時都是自己回家的,今天爸爸怎么叫你來接我呀?”
“哦,他說讓我順便跟你說一聲,今天晚上他要加班,就不回家吃晚飯了。”男青年從口袋里掏出幾顆糖果遞給琳琳,“喏,他還叫我給你帶糖果了。”
“謝謝叔叔!”琳琳猶疑片刻,還是禁不住誘惑,從對方手里接過糖果,“我知道了,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告訴媽媽。”然后就一蹦一跳地跑遠了。
琳琳回到家沒多久,趙科長也回來了。
“不是說要加班,不回來吃晚飯了嗎?”他愛人疑惑。
“誰說的?”
“琳琳放學回來說的啊。”
趙科長感到不對勁,把琳琳叫過來問話。琳琳從書包里拿出糖果,還向爸爸描述了那個男青年的模樣。趙科長一聽就知道是熊南平。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趙科長怒火中燒,然而隨即他就恢復了理智。
第二天上班,趙科長見到熊南平的時候什么話也沒說,但熊南平看他的眼神倒是有點兒意味深長,分明含著挑釁。最終,出于對家人安全的考慮,趙科長選擇了妥協。
父母盼著熊南平有了穩定的工作之后,早日成家立業,也能收收心。可熊南平根本沒有心思成家,倒是交了一個叫阿蘭的女朋友,是市航運局的工人。下班后,兩人無所事事,便經常邀請一些男女青年過來玩耍,或打牌,或聊天吹牛,打發無聊的時光。馬傳春是這里的常客。
俗話說飽暖思淫欲,一群荷爾蒙分泌過剩的年輕人聚在一起,很容易迷失在欲望的漩渦中。
改革開放打開了國門,帶來了新思潮,也鉆進了不少“蚊蠅”。紙醉金迷的生活方式對于這群年輕人有著致命的誘惑,讓他們產生了飛蛾撲火的勇氣。
“在這個社會,沒錢就活不成命,等有機會搞到金條,就去香港闖碼頭!”熊南平三天兩頭流露出對外面世界的向往。
“就是啊,不吃不用,活世上做夢;不嫖不賭,活世上受苦。”馬傳春附和。
彼時東北“二王”剛剛在江西廣昌被我軍警擊斃,“二王”持有大量武器彈藥,逃竄過程中不斷殺傷軍警和無辜群眾,一度在全國上下造成嚴重的恐慌氣氛。這兩個窮兇極惡喪心病狂的犯罪分子,卻被熊南平一伙視為“偶像”。
熊南平在一本雜志上看到了李白的《俠客行》。“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詩人寫的是俠客的豪邁,而熊南平理解的是殺人的快意。他不求甚解,要求跟他混在一起的馬傳春背熟這首詩,作為行動指南,其他人要每人選一句作為座右銘。
都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而一個壞的榜樣,造成的禍害也是無窮的。熊、馬二人扭曲的價值觀時時刺激著這幫人狂躁的神經,為了向“偶像”靠攏,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兩人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搞到槍械上面。
“現在的槍,就是古人的劍。手里有槍,心里不慌,才能‘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馬傳春說。
“端上槍才能和那幫兔崽子平起平坐,才能‘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實現我們的人生理想。”熊南平叫囂。
可怎么才能弄到槍呢?熊南平想到了在南昌市委任接待員的同學楊競。
一個周末的上午,他帶上兩瓶四特酒和一條石林香煙找到了楊競的家。幾兩白酒下肚,二人從當年的老師同學聊起,談到當前的工作和生活。
“你老哥現在可是紅人,跟著領導吃香的喝辣的。”熊南平奉承。
“哪里哪里,我也不過是打打雜而已。”楊競嘴上謙虛,其實內心很受用。
“接待員是誰都能干的?首先領導得信任。”
“老弟這話倒是不錯,領導對我辦事那是一百個放心。”
“我就說嘛,有領導的金字招牌,你的實權也相當于一個副職。以后老哥前途不可限量啊,老弟我可得在你這棵大樹底下乘乘涼。”
一頓馬屁把楊競拍得暈暈乎乎的,熊南平有意無意把話題往軍警方面引,這才是他來找楊競的真正目的。
楊競果然入套。“市委大院里的武警中隊我很熟的,他們中隊長跟我是哥們兒。”
“是嗎?老哥方便的話,給我引見引見。”
“沒……問題……”
一瓶白酒見底,楊競說話都不利索了,熊南平卻是假裝上了頭。
沒幾天,楊競就把熊南平帶到了武警中隊,向中隊主官介紹他這位老同學。熊南平在商場工作,有代購煙酒、白糖、日化品等緊俏商品的便利,幾位中隊領導對他都比較熱情。熊南平通過楊競跟他們接上了頭,三天兩頭請他們吃吃喝喝,不但和中隊主官稱兄道弟,跟武警中隊的一些戰士也打得火熱。
久而久之,武警中隊的駐地成了他隨意出入的地方,中隊其他官兵看他經常跟主官在一起,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通過看似漫不經心的閑聊,熊南平把中隊的日常作息、訓練演習和結構布局搞得一清二楚。哪些干部隨身配槍,有多少子彈,武器庫在哪兒,有些什么槍械,他都諳熟于胸。
當然,僅僅知道了槍械的類型和性能還不夠,最重要的是學會使用。于是,他開始實施下一步計劃,瞄準了代理副中隊長陳金龍——一個江湖習氣很重的年輕軍官。幾頓酒一喝,再給點兒小恩小惠,陳金龍就把熊南平當成過命的兄弟了。
“金龍,沖鋒槍到底有多大威力啊?”熊南平試探。
“怎么說呢,一梭子可以撂倒一棵碗口粗的樹。”
“吹牛吧?”熊南平故意激將。
“不信?今天晚上正好安排了實彈射擊訓練,就讓你見識見識。”
“真的假的,我又不是你們中隊的戰士,怎么見識?”
“都是兄弟,包在我身上。”陳金龍大包大攬。
果然,晚飯后沒多久,隨著清脆的哨聲響起,中隊戰士在操場上集合。陳金龍宣布了課目訓練的內容和相關要求之后,讓分隊長帶著隊伍出發了。他自己則和熊南平一起,乘車前往靶場。
沒多會兒,南昌近郊的百花洲靶場響起了密集的射擊聲。在進行射擊訓練的官兵中,一個穿便裝的黑影顯得特別突兀。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帶隊訓練的陳金龍正在一旁耐心地為熊南平講解手槍和沖鋒槍的構造、原理以及射擊動作要領,完全把軍紀拋諸腦后。
此后,熊南平隔三岔五就找各種機會接觸槍械。他儼然成了市委大院武警中隊的一分子,不但出入自由,對大院里的情況也了如指掌,比如什么時候組織觀影活動,各單位的車都停在哪里,更有甚者,熊南平還利用女色拉攏腐蝕中隊官兵。他唆使未婚女青年小鄧和離婚女子阿珍勾引中隊的兩名戰士郭林元和黃紹貴,二人經不住誘惑,多次在熊南平的住所鬼混,徹底被拉下了水。
在接觸的過程中,熊南平不斷給郭林元和黃紹貴洗腦,開口閉口就是金錢、女人,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黃紹貴平時在部隊練字,經常寫的都是“香港、澳門、迪斯科”等字樣。
“他們是‘二王’,我們幾個就是殺人如麻的‘四魔王’!”熊南平提起“二王”就激動。
“啥時候我們也干點兒驚天動地的大事!”馬傳春在一旁敲邊鼓。
所謂沆瀣一氣,這幾個家伙聚在一起,不是玩撲克、賭香煙,就是收聽境外電臺的節目。熊南平的住所成了他們的“根據地”,一天到晚烏煙瘴氣。
“平哥,今天咱們換一副新牌打。”一個綽號“小西門”的男青年瞇著小眼,神神秘秘地從褲兜里掏出一副撲克。只見他用指甲摳開封口,抽出一沓撲克牌,順勢反扣在小桌子上。
圍坐的幾個人伸手去抓牌,看到牌面上都是裸體女性,一個個眼睛都直了,嘴巴張成了“O”形。有人把撲克牌遞給跟他們一起鬼混的女青年小蘭、艷萍、月貞看,女青年看得個個都紅了臉。
“‘小西門’你可以啊,還有這路子。”熊南平的女友阿蘭倒是臉不紅心不跳。
“嘿嘿,天天打牌也沒意思,搞點兒新花樣。”
“輸了脫衣服!”有人喊了一聲。
短暫的沉默后,他的提議獲得了大家的贊同。于是,一群人緊閉門窗,玩起了新鮮游戲,空氣中荷爾蒙的味道漸漸濃烈。
從此以后,這種“新鮮游戲”伴隨著熊南平一伙人的日常生活,給他們百無聊賴的日子增添了許多“樂趣”。“小西門”的路子挺野,不知又從哪里弄來了一些色情雜志,有臺灣的,有香港的,甚至還有國外的,把這幫年輕人撩撥得越發欲火焚身。
而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們的“新鮮游戲”吸引了不少跟他們一樣空虛的青年男女。春分夏至,秋去冬來,這幫人就在一個個神魂顛倒的日夜中虛耗青春。作為“大哥”的熊南平不斷收獲著低俗的成就感,他的野心也在不斷膨脹……
轉眼到了1983年底。
冬至前夜,刺骨的寒風裹挾著冰冷細密的雨絲和雪粒,大街小巷少有行人,家家戶戶的窗子亮起了燈光,這人間煙火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有的吃吃一夜,沒的吃凍一夜。”如今生活漸好,人們包餃子、做湯圓,以迎接這個重要的節氣,大街小巷的空氣中彌漫了各種美食的香味。
“咚咚咚……”夜幕中,熊南平宿舍的門被急促地敲響。
“誰呀?”馬傳春也在。
“是我,林元。”
門開了,郭林元警惕地朝身后張望一眼,進屋后轉身關上了門。他的眼神里滿是焦躁和恐懼:“出事了!小鄧被抓了!”
“什么?”原本半躺在床上的熊南平一骨碌坐了起來,“真的假的?哪來的消息?”
“千真萬確,我同班的一個老兵被抽調去執行抓捕任務,回來之后說的。”
“為什么抓人?”馬傳春問。
“聽說是什么流氓罪,具體案情我就不清楚了。”
“流氓罪……”熊南平雙手扶著床沿,臉色越來越陰沉,“那是要坐大牢的罪名。難道是我們這里的事暴露了?”
“有可能吧,不然一個女的算什么流氓呢?”
“要真是這個事,我們大家都脫不了干系,怎么辦?”馬傳春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1983年8月25日,中央政治局做出了《關于嚴厲打擊刑事犯罪活動的決定》,全國范圍內“從重從快嚴厲打擊刑事犯罪活動”的“嚴打”行動拉開了序幕。嚴厲到什么程度呢?9月2 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頒布了《關于嚴懲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的犯罪分子的決定》和《關于迅速審判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的犯罪分子的程序的決定》。前者規定對一系列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的犯罪,“可以在刑法規定的最高刑以上處刑,直至判處死刑”;后者則規定在程序上,對嚴重犯罪要迅速及時審判,上訴期限也由刑事訴訟法規定的十天縮短為三天。在當年的“嚴打”行動中,有人因搶帽子、砸玻璃、打架被法院以流氓罪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這就是讓這伙人心驚肉跳的緣由。
熊南平站起身,原本披在身上的棉襖掉落在床上,只穿著一件藍色編織毛線背心在房間里來回踱步。轉了幾圈,他停下腳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把目光轉向郭林元,“你回去再打聽打聽,盡量了解清楚具體情況,有什么新消息及時通報,咱們一起商量對策。”接著,他又對馬傳春說,“你馬上去通知‘小西門’他們,這兩天都不要過來了。”
兩人離開后,熊南平又坐在小方桌前發了一會兒呆,突然如夢初醒似的站起身,從書桌抽屜里找出裸體撲克牌和幾本色情雜志,一股腦都抱到爐子前,拎下水壺,撥開風門蓋,把撲克牌一張張丟在燒得通紅的蜂窩煤上。燒完了撲克,他又將雜志一頁一頁撕下,如法炮制。
熊南平通紅的臉在跳動的火苗中陰晴不定,火焰也在他的眼睛里熊熊燃燒,疑惑、恐懼、憤怒、僥幸、決絕……直到這些曾經充塞他們的無聊日子、帶給他們別樣刺激的玩物化為一團灰燼,他的表情才恢復平靜。也許此刻,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此后一個星期,幾個人都提心吊膽度日如年。其間郭林元和黃紹貴來過一次,但也沒有帶來新消息,不知道小鄧是交代了問題還是扛住了訊問。這段時間確實煎熬,馬傳春偶爾過來住一宿,夜半兩人都是輾轉反側,但誰也沒提起這個話茬兒。也許是自我安慰,也許是擔心隔墻有耳。
12月29日中午時分,郭林元、黃紹貴兩人急匆匆地趕到熊南平的住處,帶來了一個令熊南平更加絕望的消息:“小西門”也被抓了!
“這么說來,小鄧應該是交代了,我估計‘小西門’扛不了多久的。”馬傳春臉如死灰。
三人不約而同看向熊南平。
熊南平沉吟了一會兒,猛然抬起頭,眼里射出兩道兇光,令人不寒而栗。“與其坐以待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停頓片刻,熊南平惡狠狠地念出了他的座右銘,“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陰鷙的目光挨個兒掃過其他三人的臉,其他三人同時做出了決定:“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一個大膽兇殘的罪惡計劃在四人的密謀中出爐了。
這一天,是1983年12月29日。
12月30日中午,馬傳春、郭林元、黃紹貴都聚集在熊南平的宿舍里,他們在做行動前的最后準備。馬傳春從副食品商店買來了烤鴨、豬頭肉和花生米,又帶了兩瓶四特酒。用牛皮紙包裹著的熟食直接解開席草繩擺在桌子上,油脂浸潤了黃色的紙張,使其變成半透明狀,散發著令人垂涎的香味。四人把酒倒在搪瓷茶缸里。
“來,兄弟們舉杯!”熊南平端起茶缸。
四只茶缸碰到一起,發出鈍厚的撞擊聲。
“成敗在此一舉。自古成大事者,都要有非常手段、非常膽量,更要精誠團結。”熊南平用兇狠的目光逐個掃視眾人,接著說,“不管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大家必須擰成一股繩,決不能貪生怕死!”
“開弓沒有回頭箭!”
“不成功便成仁!”
“必勝!”
一大口白酒下肚,酒精瞬間上頭,不斷放大著他們蚍蜉撼樹的激情。酒酣耳熱之際,四人進行了分工密謀,郭林元和黃紹貴負責干掉哨兵,會合后再去搞槍支彈藥;車輛則由熊南平和馬傳春去盜開,他們早就踩過點,瞄上了檢察院的一輛黑色上海轎車。這輛車的司機習慣在下班前加滿油,正好為他們的行動提供了便利。
“中隊在這里,轎車在這里,這是門崗……”郭林元用筷子和花生米在桌面上擺起了沙盤,四人把整個流程推演了幾遍,并確定了行動時間。
感覺萬無一失了,四人一仰脖喝光了茶缸里的白酒,郭、黃二人先回中隊。這邊熊南平則寫了張字條,讓人幫忙帶給他的姘婦阿蘭。
一場早來的大雪給年終的南昌城增添了喜慶的氣氛,瑞雪兆豐年嘛。12月30日18時,位于東湖區陽明路154號的南昌市委大院禮堂內燈火通明,人們陸陸續續入座,準備觀看紅色影片《四渡赤水》。難得的一個休閑夜晚,禮堂外,孩子們繞著大人跑來跑去,快樂得像一只只林中的小鹿。時不時聽到媽媽們“慢點兒跑”、“小心點兒”的溫柔呵斥,可孩子們哪有那么多顧慮,銀鈴般的笑聲此起彼伏。
“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力量……”18時30分,電影開映前武警戰士的拉歌聲此起彼伏,嘹亮的嗓音仿佛要掀翻屋頂,沖上云霄。
“一分隊,來一個!”
“來一個,一分隊!”
“一二三四五,我們等得好辛苦!”
“三四五六七,唱得不好沒關系!”
在熱烈的掌聲中,禮堂里響起了一分隊雄壯威武的《一二三四歌》。
“革命歌曲大家唱,我們唱了誰來唱?”
“我們唱了三分隊唱!”
激情昂揚的拉歌持續了二十多分鐘,把電影開映前的氛圍一次又一次推向高潮。
而此時的大院門口,哨兵胡大笠腰間別著手槍,雙手貼著褲縫線,以挺拔的軍姿面朝著院外的馬路。雪,越下越大。江南的雪,大多是雨夾雪,下得天寒地凍,寒氣沁入骨髓。
19時左右,電影開始了。禮堂里傳出隱隱約約的槍炮聲,雪夜中的市委大院更顯靜謐。胡大笠緊了緊棉大衣,兩眼炯炯有神,警惕地巡視著正前方。
電影開場沒多久,黃紹貴就借口肚子不舒服,貓著腰離開了座位。前往中隊的路上,黃紹貴既興奮又忐忑。他們四個人策劃的“大事”,成敗在此一舉。
走進中隊大門,黃紹貴隔著窗口故作隨意地對值班室的吳齊民說:“這部電影我看過,你去看吧,我來替你值班。”
“真的假的?那我去了啊。”吳齊民開心地離開值班室,一溜煙朝禮堂跑去。
黃紹貴離開禮堂沒多會兒,坐在他后面兩排的郭林元也起身離開座位,匆匆趕到中隊跟黃紹貴會合,然后一同前往市委大院大門崗哨,接應熊南平和馬傳春。
郭林元袖中藏著事先準備好的撬棍,黃紹貴則在褲子口袋里揣了一把鑿刀和一把螺絲刀,二人故作輕松,說笑著朝大門口走去。戰友熟悉的聲音讓胡大笠放松了警惕,繼續專注地履行自己的職責。
說話之間,二人悄無聲息地轉悠到胡大笠的身后,郭林元從袖中抽出撬棍,猛力朝胡大笠的頭部擊打過去。胡大笠突遭重擊,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就倒在了崗位上。喪心病狂的黃紹貴又掏出鑿刀,朝胡大笠的頸部猛刺。
胡大笠就這樣失去了寶貴的生命。他至死都想不明白,為什么無緣無故挨了戰友的悶棍和黑刀。
就在黃、郭二人準備將胡大笠的尸體拖進附近的小樹林時,南昌市皮件公司一名叫傅東天的干部正巧從大院出來,目睹了兩名武警戰士合伙殺害另一名武警戰士的一幕,如此匪夷所思的場面讓他目瞪口呆。
一不做二不休,郭林元和黃紹貴對視一眼,同時手持兇器向他沖了過去。傅東天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更沒想到要呼叫報警,頭上就挨了一撬棍,頓時血如泉涌,倒地昏死過去。
這時候,熊南平和馬傳春也趕到了。四人將傅東天和胡大笠拖進了小樹林,從胡大笠身上卸下配槍和子彈。
按照分工,他們四個人分頭行動。郭林元和黃紹貴回到中隊營房,營房里空無一人,他們先后進入副指導員賴清勇和司務長的房間,盜走四支手槍和子彈若干。隨后,兩人撬開武器庫,盜走了兩支56式沖鋒槍、兩箱子彈,還順帶拿了三件軍大衣。熊南平和馬傳春則潛入市檢察院車庫,撬開了一輛黑色上海轎車的車門,拔下點火開關的搭線,發動了引擎。
整個作案過程用了將近一個小時。待接班的哨兵來到大門口,胡大笠站崗的位置上只剩下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跡。
四人駕車匆匆逃離,因為緊張以及不熟悉車況,途經八一大道時,撞傷了一個江西醫學院的學生。
“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哈哈,去他媽的流氓罪!”駕車的馬傳春興奮地拍著方向盤。
“有了這些家伙,咱們去搞大的!”黃紹貴拍拍帆布手提包里的槍支彈藥。
“老大,一切都讓你算準了!”郭林元簡直不敢相信,殺人搶槍的計劃實施得這么順利。
“第一步大功告成!”熊南平狂叫一聲。
車內回蕩著四人嗜血后極度亢奮的叫囂。
“老大,我們去哪兒?”
“火車站!”
汽車一溜煙向向塘火車站駛去。
向塘站是上世紀30年代由“中國鐵路之父”詹天佑主持修建的浙贛鐵路的重要站點,在抗日戰爭中曾擔負重要的鐵路運輸職能。直到上世紀80年代之前,向塘站主要承擔的還是貨物運輸。隨著改革開放步伐的加快,為滿足人們的出行需求,向塘站日漸成為繁忙的客運中轉站,是浙贛線和京九線的重要樞紐。
汽車行駛到向塘磷肥廠附近時,發動機突然發出了幾聲破音,然后就感覺車子的動力下降。又繼續行駛了幾十米,發動機終于像老牛一般,喘了幾口粗氣,徹底熄火,無論如何也打不著了。
“戳達姆娘,怎么回事?”熊南平焦躁起來。
“搞不清楚,不會是沒油了吧?”
看看油表,燃油并沒有耗盡,又嘗試了幾次點火,車子依然無法啟動。無奈,幾人把車子推到廠區宿舍附近的隱蔽處,收拾了行李和槍彈,徒步前往向塘火車站。兩箱子彈過于沉重,他們只能帶走一箱,另一箱就只好留在車里了。
此時是12月30日晚21時許。查看火車時刻表,最近的一趟由長沙開往上海的108次列車還要兩個小時才進站。車站西邊百米處有一棟尚未完工的平房,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們趁著夜色鉆進里面歇腳。
“我們去搞點兒東西吃。”郭林元和黃紹貴穿著軍裝來到正街。22時左右,兩人在飲食攤前吃了三碗清湯面,又跟攤主商量,說家里有病號不方便出門,買了七碗米粉,借了攤主的一只鋼精鍋裝上,又借了兩副碗筷,付了押金,說好第二天歸還。
幾人在平房內吃了米粉,熊南平看了看表:“時間差不多了,我去買票。”
熊南平打算先乘火車到浙江金華,再從金華竄逃溫州,伺機尋找出路。
來到售票窗口,售票員劉麗淼收了錢,把四張硬板紙質火車票遞給了熊南平。熊南平是最后購買本次列車車票的乘客,劉麗淼留意了對方的體貌特征:大約二十七八歲年紀,身高一米七以上,上身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
這個信息為稍后南昌公安的摸排提供了重要線索。
從長沙開往上海的108次列車在向塘站短暫停靠后,吐著白煙再次啟動了,四人懸著的心暫時放回了肚子里。
離過年還有一段時間,春運的大幕還沒有拉開,但乘客依然把車廂塞得滿滿當當,連過道上也站滿了人。時值冬季,車廂頂部的搖頭風扇一動不動,沾滿了灰塵。車窗緊閉,空氣污濁,混合著煙味、腳臭味、眾人的口氣、汗味以及有聲無聲的臭屁。隨著夜越來越深,乘客們打起了盹兒,有的頭倚廂壁流著口水,有的把頭仰在靠背上大張著嘴巴,還有些不太講究的乘客鉆到座位下面的空隙中享受不加價的“臥鋪”,嘈雜的車廂漸漸安靜了下來。
熊南平一伙兒卻毫無睡意。畢竟手上沾著鮮血,身上背負著人命,雖然離開了南昌,但他們不知道等在前方的會是怎樣的一張天羅地網。車上人多,不好多講話、細討論,他們只能用眼神傳遞內心的不安。
熊南平站起身,沖郭林元使了個眼色,朝車廂連接處一努嘴。郭林元會意,跟著站起身來。
“你們看著行李,我倆去上個廁所。”
列車飛速行駛,鐵軌發出有節奏的哐啷聲,兩節車廂的連接處上下起伏。借著噪音的掩護,熊南平和郭林元小聲交談。
“老大,我們要坐到金華嗎?”郭林元問。
熊南平沉吟片刻:“從時間推算,到金華大概是中午。金華是個大地方,公安多,不太方便。而且那個時間點,南昌那邊可能已經在通緝我們了,火車站肯定查得嚴。”
“那我們還去金華嗎?”
“當然要去,不過,不一定在金華下車。”頓了一下,熊南平繼續說,“我看衢州合適,剛好是早上到,我們可以先找個地方住下來見機行事。”
“嗯,衢州交通也比較方便,如果形勢不對,我們就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火車過了玉山站,熊南平陰沉著臉招呼其他幾個人:“兄弟們,準備下車!”
12月30日21時許,武警中隊哨兵前往接崗,卻沒看到胡大笠。在胡大笠本應值守的位置,留下一攤已經凝固的暗紅色血跡,一條長長的拖曳血痕延伸到旁邊的樹林里。哨兵驚恐地意識到,出大事了!
他飛也似的奔回中隊,向副指導員賴清勇報告。此前,賴清勇和戰士們看完電影回到中隊,第一時間發現了一片狼藉的現場,正在組織戰士清點丟失的槍支和彈藥的情況。接到哨兵的報告,賴清勇帶著幾名戰士,打著手電,順著血跡搜尋到早已僵硬的胡大笠的尸體。
胡大笠俯臥在離崗哨大約十幾米的樹林里,左手壓在身下,右手手心朝上,耷拉在身側。致命傷在頭部,他的頭發上沾染著血跡,左半邊臉貼在冰凍的草地上,右半邊臉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慘白如紙,從嘴角涌出的血液和雪水一起凝結在雜草的葉片上,頭部下面的泥地洇出一大片黑紫色,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
“保護現場!”賴清勇一聲令下,隨即趕回中隊,向上級和公安部門報告。
東湖公安分局的于局長帶領刑偵人員迅速趕到案發地,對現場進行了仔細的勘查,在樹林里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傅東天。傅東天頭部遭到重擊,昏迷了過去,萬幸的是,匪徒沒有對他進行刺殺。傅東天立即被送往醫院搶救。
組織中隊戰士點名時,賴清勇發現郭林元和黃紹貴不見了。
“不好,肯定是我老鄉干的!”中隊一名叫盧海明的江西南康籍戰士脫口而出。盧海明稱,當天下午郭林元曾對他說,自己得了癌癥,沒多少時間了,給了他一支鋼筆和二十元錢,又給了他一個提包,里面裝著兩套嶄新的軍裝和五十元錢,請他幫忙帶回老家交給他的父母,看起來像交代后事的樣子。
大案驚天,南昌市委市政府、省公安廳、市公安局、市委保衛部門領導齊集現場,迅速成立專案指揮部,指揮部設在市委二樓的會議室,各種破案指令從指揮部發出,傳達落實到各相關單位和部門。
“對現場再進行細致勘查!”
“排查胡大笠關系人!”
“查找目擊者……”
案情一時毫無頭緒,考慮到兇犯外逃的可能,指揮部命令城區各派出所及相鄰區縣公安機關設卡堵截,一旦發現兇犯行蹤,立即采取措施,必要時可以開槍。武警部隊和民兵也迅速發動,組成機動小組,在多個方向上開展巡邏盤查。
在緊鑼密鼓的部署中,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集,仿佛在配合著查緝工作的鼓點,直到融化的速度跟不上落雪的頻率,地面上漸漸積起一層厚厚的白雪。雜沓的腳印清晰地留在雪地上,但很快就被不斷落下的雪花覆蓋,留下一串串模模糊糊的輪廓,最終消失不見。昏黃的路燈下,雪花亂舞,查緝人員耳朵凍得通紅,口中呼出的熱氣化作一團白霧,凝結在眉毛和帽子上。但戰斗的緊張感讓他們完全忘卻了寒冷和危險,大家心中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盡快緝拿殺人兇犯,保護百姓的安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指揮部內的案情分析一直在時斷時續中進行。室內煙霧繚繞,隔著長條形會議桌幾乎看不清對面人的臉,煙灰缸里的煙頭已經快塞滿了。
“報告!”賴清勇手中拿著筆記本進入指揮部,首先立正敬禮。“勘查發現,我中隊武器庫被撬,丟失54式手槍四支、56式沖鋒槍兩支,還有大量子彈,具體數量正在進一步清點中。同時發現郭林元、黃紹貴兩名戰士失蹤,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去向。”
在座的指揮部領導和專案組民警不由得面面相覷。門外又是一聲“報告”,保衛處的同志急匆匆跑進來報稱,市檢察院一輛車牌號為72-024××的黑色上海轎車不見了。
與此同時,從醫院傳來消息,恢復意識的傅東天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說是看到兩名武警戰士殺害崗哨,他自己也是被那兩個武警戰士襲擊的。
“我還有一個情況報告,”賴清勇繼續說,“經了解,郭林元、黃紹貴二人和陽明路商場一個名叫熊南平的職工關系密切。”
掌握了上述重要情況,指揮部里的案情分析意見逐漸明朗起來。
“立即排查熊南平。”
“派出所有警力,包括調動民兵和動員群眾,兵分多路,盡快查找失蹤轎車的下落。”
下達完命令之后,專案總指揮雙眉緊鎖。他知道,這起案件影響極其惡劣,殺人兇手下落不明,大量武器彈藥流入社會,后果不堪設想……
綜合案發后各方面的情況,專案組民警趕往熊南平的宿舍。只見宿舍里杯盤狼藉,明顯是聚會過后的場景,但在現場只看到一名女青年。經盤問,女青年自稱阿蘭,說是熊南平的女朋友,但是她并不清楚熊南平的去向。民警從她身上搜出一張字條,上面寫著“阿蘭,你到我住處,把房間里的東西收拾一下”等字樣。
經進一步審查,阿蘭確實不知道熊南平去了哪里,但她提供了一個情況,說幾天前熊南平跟她說過,要搞幾支槍,到進賢——也就是當年他的勞教地——去搶銀行。
經與陽明路商場負責人聯系,對方稱其單位另一名叫馬傳春的職工當天沒來上班,馬經常曠工,而且熊、馬二人平時就走得很近,是一對狐朋狗友。
交通部門也傳來消息,當晚8點半前后,一輛黑色上海轎車在八一大道撞傷了一名學生后向南逃竄,和傷者同行的同學記得車牌號的前面幾個數字為“72-0”。對照檢察院被盜車輛的情況,基本確定是同一輛車。
各方面情況匯總過來,指揮部進行了一系列部署,一方面追蹤被盜車輛的下落,一方面派員趕赴進賢,重點加強銀行、儲蓄所等部位的巡查,同時,再次提審小鄧和“小西門”,看是否能獲取更有價值的線索。
“咚咚咚……”民警敲響了進賢縣城唯一一家信用社的大門。
“誰啊?”睡眼惺忪的值班人員披衣來到門口,隔著鑲嵌了鐵絲網的玻璃門,只見外面是一群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頓時一個激靈。
帶隊的縣公安局民警出示了證件,值班員才放下心來,打開大門。
“小李,你帶三人到前面路口隱蔽,小王,你帶三人去信用社后面埋伏,其他人跟我在內部蹲守。”帶隊的民警向值班員通報了緊急情況,在信用社及周邊部署警力。
“是!”各人領命而去。
值班員趕緊安排傳達室的一名老師傅去社領導家中匯報情況。
周邊福建、湖南、浙江、安徽、上海等省市,都接到了指揮部發出的案情通報,請求協助布控抓捕。當然,重點還是放在南昌周邊。警方根據掌握的情況,在梁家渡、羅家集、尤口、蛟橋、望城、西山、向塘等方向設卡堵截,緝拿兇犯。
南昌市所有的應急機動力量也迅速行動,對市區重要進出通道進行全面細致的排查。但案件發生在寒冷的冬夜,街上行人稀少,路面又沒有像如今遍布大街小巷的監控設備,幾個小時過去,仍是一無所獲。
12月31日凌晨,一夜沒合眼的指揮部成員已經十分疲乏,很多人茶杯里的茶葉都換了好幾次了。專案總指揮、一位在戰爭年代的槍林彈雨中拼殺過來的老革命精力依然充沛,在會議室內來回踱步,不時催問各方面的進展。
6時許,向塘火車站周邊的村民陸陸續續起床了,有些做早點的攤販起得更早,在清晨的寒風中忙碌著。蒸籠在煤爐子上冒著熱氣,等待客人光顧。
向塘磷肥廠的一名車間主任在早起涮洗馬桶的時候,隱隱約約看見門口的空地上似乎有一個黑色的大物件,走過去一看,原來是一輛黑色上海轎車,車身上蒙著一層露珠。車內空無一人,他拉了一下車門,車門并沒上鎖。車內顯得非常凌亂,不像是正常停放的樣子。車間主任繞到車后,猶豫了一下,打開后備廂,看見里面放著一個木頭箱子。箱子刷著軍綠色的油漆,上面似乎還印著一些白色的字符,打開一看,竟然是一排排黃澄澄的子彈!
情況上報到專案指揮部,指揮部立刻派員趕赴現場,確認正是市檢察院被盜的上海轎車。
指揮部分析認為,兇犯從向塘火車站外逃的可能性極大!
“先找昨晚當班的售票員、檢票員、乘務員了解情況,看能否提供有價值的線索。”
“還有周邊的商店、旅館。”
“正街周邊的居民也需要去走訪一下。”
大家紛紛提出排查建議,并迅速形成偵破思路。
上午9時許,對阿蘭、小鄧和“小西門”的訊問也取得了一定的進展。據幾人交代,熊南平在浙江金華有一個經常聯系的朋友,還曾聽他說過搶了銀行后逃到金華去。108次列車北上的路線,出江西就是與之接壤的金華地區,兇犯潛逃金華的危險系數瞬間飆升。
12月31日上午8時,北京,公安部。
公安部部長劉復之的辦公室里,刑事偵查局局長把江西省公安廳上報的重大案情向部長作了簡要匯報。
“江西……”聽完匯報,劉部長緊鎖雙眉,下意識地自語。三個月前,“二王”就是在江西被擊斃的。
“二王”,即王宗、王宗瑋兄弟,新中國第一張懸賞通緝令上的兩名案犯。1983年2月12日中午,王宗、王宗瑋混入沈陽空軍463醫院。王宗撬開小賣部的房門入室盜竊,王宗瑋在外放哨。行竊過程中被醫院的工作人員發現,并分別被帶到科室盤查。王宗瑋開槍打死醫院一名工作人員,又闖入隔壁房間,打死醫院工作人員三名、打傷一名,兩兄弟隨后匆忙逃竄。在之后的七個多月時間內,“二王”先后竄至湖南衡陽、湖北武漢、江蘇江陰等地,一路殺人搶劫,打死打傷警察、群眾十余人。9月18日,“二王”在江西廣昌被圍捕軍警擊斃于山林之中。
“二王”在半年多的時間里縱橫六省,行兇殺人,攪得全國上下人心惶惶。“二王”覆滅后三個多月,又出現了幾個更為危險的人物,他們所持武器殺傷力巨大,子彈數量極多,而且還有具備軍事素質的武警參與其中,讓他們多逍遙法外一天,人民群眾就多一分危險……劉部長對改革開放以來愈加復雜的治安形勢憂心忡忡的同時,也更加堅定了貫徹落實黨中央嚴厲打擊刑事犯罪決策的決心。
從江西竄逃,南入閩,東進浙,西湘北皖,無論逃往哪個方向,都必然對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造成重大威脅,產生惡劣的社會影響。特別是東南沿海一帶省份,是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如果兇犯在那里制造流血案件,不僅對黨中央、對全國人民無法交代,更有可能被境外敵對勢力利用,煽風點火、大做文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劉部長果斷下達了緊急命令:“確保社會治安穩定是壓倒一切的任務。如此驚天大案,必須用霹靂手段!電告江西、浙江、湖南、安徽及周邊地區,馬上全力組織設卡堵截,配備武裝力量,重點查控江西南昌的黑色72-024××上海轎車……要充分依靠各級黨委政府、充分組織發動各方力量,協同作戰、形成合力。要認真吸取‘二王’案件教訓,堅決壓縮匪徒的活動空間,決不能讓其四處流竄行兇!”
公安部即時發出部長通令。令出如山,一場聲勢浩大的圍追堵截迅速全面鋪開。
浙江省公安廳辦公大樓內,省委常委、公安廳長張秀夫神情凝重地閱看著公安部通報。思索片刻,張秀夫拿起電話,要通了金華地區公安處處長傅森華的辦公室:“你處轄區與江西交界,點多面廣線長,兇犯隨時可能駕車或乘車進入,務必高度重視,抓緊部署,抓好具體工作的落實,抓好層層責任的落實!”
“請廳長放心!”
追捕四名兇犯的同時,南昌警方加大了對嫌疑人的審查力度。
12月31日上午,對“小西門”的訊問工作還在持續進行中,很多證據表明,這個流氓團伙涉案人數眾多。相對來說,“小西門”的態度飄忽不定,狡猾的他一直處在觀望狀態,甚至企圖從辦案民警嘴里套出一些案件進展情況。
“政府,我知道的都交代了。我們真的沒干什么,大家就打打牌聊聊天。”“小西門”戴著手銬,一副無辜受冤的語氣。
“不要妄想蒙混過關,沒有證據會抓你?我們怎么不抓別人?”一名民警指著墻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標語厲聲說,“看看那幾個大字!”
“我知道啦,坦白從寬,牢底——”說了一半,“小西門”意識到說走嘴了,趕緊打住。
敲門聲響起,一名便衣進來,跟訊問民警低聲嘀咕了幾句。“小西門”豎起耳朵,隱隱約約聽到了“武警……殺人……”幾個字眼。
前一天晚上,警方在熊南平的宿舍搜查,在床鋪下翻找出一張沒有燒毀的裸體撲克。此刻,民警把這張撲克牌放到訊問桌上。“熟悉吧?”
“小西門”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下意識咽著口水。
這一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訊問民警的眼睛,他心里有底了,不緊不慢地說:“俗話說不見棺材不掉淚,現在棺材擺在你面前,哭不哭你自己看著辦。實話告訴你,情況比你想象的要嚴重得多。如果現在你徹底坦白交代,可以認定你的自首情節。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現……”
訊問民警揣摩著“小西門”的心理,不斷加大攻心力度,時刻關注著他的情緒變化。“小西門”的表情越來越沉重,低頭看著腳下,左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互相搓摩著。想起剛才偷聽到的“殺人”字眼,看樣子熊南平那幫家伙惹的禍不小,難道他們殺了人?萬一是真的,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他不得不慎重考慮。
訊問民警還提到了“武警”,“小西門”馬上聯想到郭林元和黃紹貴。記得以前一起閑聊的時候,二人當眾說起“二王”的“英勇事跡”,一臉崇拜的神情。這兩個亡命之徒還真有可能走極端……想到他們平時二愣子的模樣,他有點兒后怕了。

“我全部交代。”“小西門”緩緩抬起頭,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們的流氓活動交代得一清二楚。
根據此前掌握的情況以及“小西門”的交代材料,基本可以明確市委大院殺害哨兵案件的來龍去脈。這伙人結成以熊南平為首的流氓團伙,敗壞社會風氣,不斷腐蝕周邊的年輕人,對他們進行洗腦,最終鋌而走險,走上不歸之路。
案情雖然進一步明晰了,但兇犯的下落仍是個未知數,而且從最新掌握的情況來看,逃竄兇犯至少有四人。警方在向塘火車站周邊走訪調查的結果,把兇犯的去向定格在浙江境內,其中可能性比較大的為衢州、金華、義烏、溫州等地。
浙江公安一時如臨大敵。
12月31日上午8時許,正當南昌的專案指揮部焦急等待各路人馬的匯報時,熊南平一伙提前在衢州火車站下了車。
衢州和江西接壤,是浙江西部的一座小城,當時在行政區劃上歸屬金華地區。衢州雖然不大,但歷史悠久,夏商時期屬百越之地。衢州城始建于東漢初平三年(公元192年),至今已有六千多年文明史和一千八百多年的建城史。晉虞喜編撰的《志林》中記載的信安山,即“王質遇仙”傳說的所在地——現如今稱為爛柯山,是浙江省的著名景區,被譽為“圍棋仙地”。唐孟郊有《爛柯山石橋》詩云:“樵客返歸路,斧柯爛從風。唯余石橋在,猶自凌丹虹。”
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孔子第四十八世嫡長孫、衍圣公孔端友率孔氏精英扈蹕宋高宗南渡。建炎三年(1129年)初,宋高宗趙構以孔端友扈蹕有功,賜居衢州。自此,孔子嫡傳后人在衢州定居。元滅南宋后,元世祖忽必烈得知“孔子宗子居衢州”,遂詔命在衢的第六代衍圣公孔洙赴京覲見,令其回曲阜奉祀。孔洙以先祖廬墓在衢,且已在衢建立家廟為由,情愿將衍圣公的爵位讓于曲阜宗弟孔治。這就是“孔洙讓爵”的故事。
孔子于公元前551年出生在魯國(山東)陬邑的闕里,闕里在曲阜東南,孔子后人舉族居曲阜,于是又稱曲阜為闕里。孔洙讓爵之后,南宗孔氏世居衢州,因此衢州又被稱為“東南闕里”。有趣的是,“闕里”在衢州方言中又有“家”的意思,也許孔子后人一北一南兩個“家”,在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吧。
“棋子”與“孔子”,造就了衢州的“兩子文化”。
衢州不僅是文化名城,更是一個戰略要地,其地理位置得天獨厚,一城連接浙閩皖贛,素有“四省通衢,五路總頭”之稱,歷來兵家必爭。1933年杭江鐵路通車,衢州站成了一個重要的交通樞紐。進入上世紀80年代,隨著改革開放步伐的不斷加快,衢州站也發揮出越來越重要的經濟推動作用。
衢州站大樓占地近兩千平米,站前廣場原來只有一個中型停車場大小,隨著旅客接待量的攀升不斷拓寬,廣場中心修起了花壇,兩邊的飯館和日用百貨小店也次第開張,迎接著各地的旅客。廣場西側就是汽車站,下火車就可以乘汽車,極大地方便了旅客的出行。因此,當時這片地方也被稱為衢州的“南大門”。
熊南平四人抵達衢州時,天色已經大亮,漫天雪花飄舞。站前廣場上,三三兩兩的旅客肩扛手提大包小包,或是遠道歸家,或是離家遠行,大多行色匆匆,吭哧吭哧踩著雨雪泥漿進站出站。
四人走出車站,一陣寒意猛然襲來。駐足觀望,出口處,幾個拉客的三輪車車夫原本昏昏欲睡,但每當看到有旅客出站,他們就會強打起精神,上前熱情詢問要到哪里去。
上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神州大地,不過,最先發展起來的還是那些思想開放、地理位置優越的地方。處于金衢盆地的衢州雖然交通便利,卻沒有什么強大的支柱產業,城里人大多在一些國有企業上班,比如棉紡廠、煤機廠、缸套廠;城郊的農民依舊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有些人口多、田地多的“大戶人家”可以種植椪柑,而大多數農民除了種糧,只能種點兒蔬菜散賣,或者打零工掙幾個零錢,貼補拮據的生活。
在“對外開放,對內搞活”的時代背景下,老百姓的主觀能動性被充分調動了起來。為了養家糊口,為了過上更好的日子,人力載客三輪車應運而生。這就算是城里的“新興產業”了。三輪車夫大多來自周邊的農村,為了改變生活,他們省吃儉用、東挪西借置辦一輛車子,掛靠在三輪車服務公司,在勞作之余,能有還算不錯的收入。特別是冬季,地里基本上沒什么農活,他們便起早貪黑拼命蹬車。
談好了價錢,四人分別坐上徐春明、洪炳榮的兩輛三輪車,按照熊南平的要求,穿過勞動路,往上街方向駛去。到了新橋街,幾人下車,沿著馬路往東走了一段距離,然后又叫了另外的車返回汽車站。
狡猾的熊南平虛晃一槍,他心里盤算的其實是看看衢州街面的警力,如果形勢不妙,他們就立即買票乘汽車前往溫州。轉了一圈,衢州的車站和街道上看不出什么異常,熊南平認為他們潛逃到衢州的情況公安還沒有掌握,加之一晚上沒睡覺,幾個人已經相當疲乏。于是,在購買了次日清晨5點半第一班前往溫州的汽車票后,熊南平決定找一家旅館先睡一覺。
“大哥,我們是江西萍鄉火炮廠的,出來推銷火炮,但是忘了帶介紹信了。哪里可以不用證明住店啊?”在汽車站廣場上,熊南平跟三輪車夫陳選民搭訕。

“喏,前面就可以,是家個體旅館。”陳選民朝北邊抬了抬下巴。
順著陳選民的指點,四人把目光投向了距離汽車站大約百米遠的益民住宿店。
益民住宿店面朝火車站,位于北出口的西側,背后臨南湖。幾間低矮的民房,門口鋪設著水泥預制板,在站前廣場上一眼就能看到。門面很小,甚至稱不上是門面,就是一扇比一般民居略大的門,上面鋪著油毛氈做成的門檐。正門的右手邊是一扇窗戶,上面安裝著兩橫五縱用鋼筋制作的固定柵欄。窗戶的上方,從瓦檐垂下的一根白皮雙股電線懸掛著一盞卡口白熾燈,盡管用細繩子固定著,在冷冽的寒風中依舊晃晃悠悠。窗口右邊的白色墻面上是毛筆書寫的五個大字——“益民住宿店”。
此時,車站廣場上的旅客漸漸多了起來,來來往往,穿梭不絕。雖然是寒冷的冬天,衢城的“南大門”依舊展示著它的熱情與活力。
幾人其實事先準備了空白介紹信,之所以想找一家不用開證明就可以住宿的旅店,說到底還是做賊心虛。畢竟個體旅店不像國營旅館,對手續的要求不是那么嚴格,他們更關心的是客源。
四人冒充江西萍鄉煙花爆竹廠的職工,來到益民住宿店。服務員鐘素英坐在柜臺后,右手臂上掛著一個布袋,從袋口伸出一根亮黃色毛線,隨著她手中的兩根鋁制編織針上下翻飛——她正在織一件藍色毛衣的黃色花朵圖案。她的左手邊,一張簡易鋼絲床折疊著靠在墻面上,那是她夜班的床鋪。
鐘素英抬起頭,禮貌地沖來客微笑,詢問客人是否住店。得到肯定的答復后,她簡單看了下幾人的介紹信,準備辦理登記入住。
“麻煩安排一個安靜點兒的房間,我睡眠不好。”郭林元說。
“閣樓上有個房間,就是小了點兒。”
“可以的,能睡覺就行。”
對他們四人來說,雖然現在暫時安全,但誰也說不準公安的追查什么時候到來,還是盡量不要引人注目,房間能隱蔽一點兒最好。
登記完畢,鐘素英從墻上標著房號的木片上取下鑰匙,帶他們去房間。這家旅店分上下兩層,大部分客房在一樓。沿著走廊通道,兩邊是刷著暗紅色油漆的杉木房門,門的上半部中間位置是白色油漆噴涂的房號。天長日久,房門的油漆剝落,順著門板的裂縫卷曲起來,有些較大的裂縫甚至能透過其間看到對面的亮光。
二樓是閣樓,房間更為低矮,如果是夏天,那基本上熱得沒法住人。好在是冬天,為了增加房間數量,閣樓也被老板娘吳正英收拾了出來。因為毗鄰火車站和汽車站,客源相對來說比較穩定,不愁沒人住。
閣樓一角的地板上預留出一個兩三平方大小的出入口,豎著一架木梯。登上梯子進入房間,一張簡易的小八仙桌擺放在左手邊,也刷著暗紅色的油漆。旁邊是一把小椅子,是那種常見的農村篾匠手工制作的竹椅,椅面和四十五度傾斜的靠背被蹭得锃光瓦亮。桌子對面是兩張床,床尾對著桌子,床頭靠墻。白色墻面泛著歲月的暗黃,墻皮斑駁,露出里面粗糙的灰色砂漿。靠近床頭內側的那半面墻上糊滿了報紙,另一半則是直接裸露橫檔的木隔板。
兩張床中間是一面半人多高的窗戶,玻璃顯然好久沒清洗了,沾滿塵垢,外面的景物模模糊糊。一塊沒有鎖邊、耷拉著線頭的藍底白花布就算是窗簾了,被一根兩頭纏繞在鐵釘上的鐵絲串著,垂掛在窗戶的左側。在方桌對面,也就是進入房間的右手邊,有一扇小門,通向一間低矮的雜物間,里面扔著幾床臟兮兮的破草席。
服務員離開后,四人放下行李物品,臉也沒顧得上洗,就和衣倒在床上。
熊南平一伙兒在益民住宿店呼呼大睡的時候,南昌警方的偵查工作正在如火如荼進行中。隨著案情的不斷突破,公安部和浙江省公安廳的指令陸續下達,金華、溫州、衢州等地的設卡查緝工作緊鑼密鼓地拉開了帷幕。
1983年最后一天的凌晨時分,雪依舊在下著。衢城的大街上萬籟俱寂,空無一人,幾盞路燈高高地掛在電線桿上,在鐵制的白色燈罩下發出昏黃的光,給寒冷的冬夜帶來一絲暖意。位于市區南街天寧寺附近的衢州市公安局大院一片漆黑,只有值班室的窗口透出白熾燈的光亮。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在空蕩蕩的值班室內響起,顯得突兀又刺耳。地區公安處來電,通報江西南昌四名匪徒殺害市委大院崗哨戰士、攜帶大量槍支彈藥逃竄,可能已竄至浙江境內!當晚值班的金智遠局長接到報告,立即對值班民警下達命令:“通知各部門領導和值班干部參加緊急會議!”
大院辦公樓內的燈光次第亮了起來。
最先到達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四十歲左右年紀,身高一米八以上,身材魁梧,面容堅毅,不茍言笑。他就是市局副局長周友根,半個月前剛從市局刑偵大隊指導員崗位上提拔起來。
值班民警是在醫院里找到他的。周友根的兒子周峰連續兩天發燒,一直由愛人在家里照顧。半個小時前,兒子突然嘔吐不止,臉色發青,渾身滾燙,當天沒有安排值班的周友根趕緊穿衣起床,和愛人一起將兒子送到醫院。前腳剛進急診室,后腳值班民警就去他家了,家里老人說兩口子都去了醫院,民警也急匆匆趕過去,傳達了局長召開緊急會議的通知。
“那怎么辦?”愛人傅金梅無助地看著他,半大的孩子,她一個人搞不定。
“肯定有非常緊急的任務,你先讓醫生看著,我盡快回來。”周友根扔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跟著值班民警走了。
兩行眼淚不爭氣地從傅金梅的眼眶里滾落下來。她知道丈夫的脾氣,干起工作就啥也不管不顧,但今天不是他值班,孩子這么嚴重的癥狀,他怎么能說走就走?她的內心難免產生一絲怨懟。當然她也知道,這個時候就是九頭牛也拉不住周友根,只好擦去眼淚,抱起兒子去找醫生。她瘦小的身軀在空曠的醫院走廊里蹣跚前行,讓人忍不住心生惻隱。
周友根幾乎是小跑著進入值班室,呼吸粗重,甚至來不及抖去身上的雪花。“什么情況,金局?”
“南昌市委大院幾小時前發生殺害哨兵、搶奪槍支案件,兇犯很有可能駕車竄逃到我市轄區。”金智遠局長眉頭緊鎖。
“還有什么其他線索嗎?”
“暫時沒有。但我們衢州是交通樞紐,要立即做好查緝布控,不管兇犯來不來,都要以最高標準開展治安檢查和設卡盤查等工作。”
“是!請局長放心,我馬上去落實。兇犯一旦落腳衢州,一定讓他們有來無回!”周友根鄭重地敬了一個禮,原本落在發梢上的雪花融成了雪水,從鬢角滾落下來。此時此刻,他已經把兒子的病情完全忘到腦后了。
不一會兒,各部門人員齊集會議室。周友根簡要通報了案情,明確了上級指示,要求各部門對口聯系轄區各派出所,立即安排警力對鐵路、公路、車站等重點部位開展設卡檢查,只要發現兇犯入境,就不能讓他們逃出衢州。
“同志們!”周友根清了清嗓子,“雖然現在還沒有明確的證據表明兇犯已經潛入我市,但衢州和南昌相隔不遠,而且交通相對方便,說不定此時兇犯正躲藏在某個黑暗的角落。所以,大家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對待治安檢查、設卡查緝等各項工作,這既是保護群眾的職責所系,也是公安民警保證自身安全的需要。”
金智遠局長最后強調:“改革開放以來,全國各地的治安形勢非常嚴峻,不斷發生各類重大惡性案件。盡管我們衢州相對平穩,但大家決不能掉以輕心,一定要嚴之又嚴,細之又細!”
查緝通報第一時間下發各派出所,各單位迅即安排警力在交通要道設卡堵截。當天正在值班的民警黃建榮和翁生耀帶領武警戰士前往入城的必經之地——雙港口和市棉織廠路口設卡,市局各部門組織的三十八名民警也先后奔赴各卡點,重點核查江西方向的來車及人員。一時間,吉普車、邊三輪紛紛出動,耀眼的紅藍光劃破了黢黑的夜空。
警方得到的案情通報是,武裝匪徒駕駛盜竊來的轎車逃竄,原本有限的警力大多部署在公路上的卡口,導致城區警力空虛。熊南平一伙抵達衢州火車站后,探查了一番虛實,卻未發現城區有什么異常,遂認為衢州公安并未掌握他們四人的行蹤,甚至可能還不知道南昌發生的驚天大案。
衢州市公安局城東派出所負責駐衢空軍某部的安全保衛工作,接到緊急通報后,立即與機場保衛部門聯系,加強了車庫、油庫、彈藥庫等重點部位的警戒,以防武裝匪徒闖入,造成嚴重后果。城東所還對轄區的部隊453醫院以及東門停車場等部位加強了巡查,并安排民兵值守,以免匪徒再次傷人劫車。
各個卡口的查緝工作從31日凌晨接到地區公安處通報開始,持續了整個白天,未能發現武裝匪徒的蹤跡。
金華地區公安處刑偵隊當日的值班民警是時年二十四歲的謝瑛。從省警校畢業后,他被分配到地區公安處工作已是第四個年頭了。地區公安處下轄十二個縣(市)公安局,分別是永康、義烏、東陽、蘭溪、衢州、龍游、江山、開化、武義、常山、浦江、磐安,接到上級的查緝通報后,謝瑛立即開始了緊張的工作。
當時很多公安局未配備傳真機,電話也是手搖式的,必須通過郵電局總機逐個接轉。特別是查緝通報的內容,無法通過傳真發送的單位,謝瑛必須一邊念一邊讓對方記錄。
“發動社會各方面力量,務必以實戰的狀態切實提高警惕,切實加大搜查力度,不僅對重點部位和場所要認真搜查,平時容易疏忽的邊邊角角也要搜查到位,確保不留死角、全面撒網……”謝瑛要求每個局的值班員記錄地區公安處處長傅森華下達的命令,馬上向局領導匯報。
查緝通報陸續下達到各地公安局,公安民警和治安聯防隊員加大了對火車站、汽車站以及旅店的巡查力度。在國道各個檢查站,公安民警聯合路政執法隊對來往車輛和人員進行全面檢查,不管是客運車輛還是貨運車輛,根據南昌警方提供的案犯特征,都要細致搜查和比對。他們以對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高度負責的精神,力爭最大限度壓縮武裝匪徒的活動空間,為盡早發現其蹤跡并實施圍捕爭取最佳戰機。
匪徒從向塘乘火車向東,出了江西就是浙江,而從火車停靠的幾個站點來看,進入衢州、金華的可能性非常大。天亮之后從南昌方面傳來的最新消息稱,四名匪徒購買的108次列車車票上的到站點就是金華。金華地區公安處在接到省公安廳的上述通報后進一步指示,所有警力均荷槍實彈,一旦發現匪徒蹤跡,如不能第一時間制服,可以就地殲滅。
金華地區公安處值班室的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我是城站派出所,剛才我們接到汽車南站工作人員報告稱,大約十分鐘前,有兩名軍人購買了前往溫州蒼南的車票,體貌特征跟協查通報中的案犯很像。”
值班民警迅速將情況匯報給分管副處長石連福。
“立即截停核查!”了解到班車已經出發,石連福命令,并特意囑咐,“注意安全!”
停在院子里的吉普車迅速發動,載著刑偵隊隊長陳繼明和偵查員崔彪呼嘯而出,同時指令城站派出所核查警力立即出發,共同追趕截停前往蒼南的班車。
兩輛吉普車在解放東路追上了班車。考慮到城區道路行人較多,萬一短兵相接,容易造成不必要的人員傷亡,陳繼明指令兩輛吉普車一前一后尾隨著班車行駛,同時注意觀察車內乘客的情況。
班車晃晃悠悠地駛出東市街,經過上浮橋后出了城區。陳繼明決定采取行動,前面的吉普車一腳油門超過班車,在正前方停了下來,后面的吉普迅速跟進,把班車夾在中間。下車的民警都打開了手槍保險,子彈上膛,示意司機打開車門接受檢查。
面對突然出現的荷槍實彈的公安人員,司機和一車的乘客都驚疑不定。一位女乘客懷中抱著的小孩兒被緊張的氣氛感染,高聲啼哭起來。民警對車上的乘客說明了例行檢查的要求,人們才稍稍安定。在此過程中,陳繼明注意到車廂右邊倒數第三排的兩位年輕男乘客似乎與眾不同,不像周邊的農民,也不像企業職工,帶著明顯的軍人氣質。偵查員崔彪自始至終特別留意二人,右手看似無意地放在腰間,一旦二人有異常舉動,即可快速出槍。
按順序逐一核查過戶口簿或介紹信后,并未發現可疑情況,兩個男青年確實是軍人,是陸軍某集團軍駐江西上饒某部獨立營的戰士。他們都是溫州人,此次同時休探家假,故而一路同行。民警仔細核對了他們的部隊番號,請同車的溫州乘客用溫州方言和他們交談,他們均對答如流。
原來是虛驚一場!兩個男青年的嫌疑被徹底排除,民警隨即下車放行。
與此同時,地區公安處副處長盧士漢帶領三科科長繆連欽等人驅車前往龍游、江山、常山、開化等地,檢查設卡堵截工作落實情況。
1949年5月6日,龍游縣城獲得解放,次月成立縣人民政府。1959年12月,龍游縣制被撤銷,并入衢縣。二十四年后,也就是案發時的1983年12月,龍游剛剛恢復縣制,同時成立龍游縣公安局,公安局長汪家善走馬上任還不到十天。新局組建剛剛起步,工作千頭萬緒,卻遇上如此大案,汪家善第一時間向時任縣委書記黃乃倉和縣長錢銘作了匯報。
其時雖然機構和干部編制以及相關警力已經確定,但因原單位還有很多工作需要交接處理,很多部門的領導或負責人未能立即到位。向縣政法委書記陳英華匯報溝通后,汪家善考慮,面對困難,不能伸手向組織要人,以免對各單位各部門的正常工作造成影響。于是,汪家善與剛上任的副政委余山底立足現有人手,著手組織設卡查緝。
縣局成立時,上級核定的派出所編制共有七個,分別是龍游、城關、溪口、湖鎮以及塔石、模環和團石所。因為是新建所,大部分還沒通電話,為保證查緝通報能夠盡快下發,及時展開布控,副政委余山底和值班民警兵分多路,前往各所組織部署查緝工作。當時局里只配備了一輛212吉普車,那是應對緊急情況才能使用的,民警們二話不說騎上自行車帶上任務就出發了。
團石所位于縣城西南,更靠近衢州城區,且緊鄰320國道和浙贛線,屬于重點查緝區域。余山底把前往此處布置查緝的任務攬到了自己身上。到達團石所時,所里的民警們正在由糧站改建的辦公室里忙碌。馬上就是元旦了,又是新成立的派出所,大家臉上都喜氣洋洋,仿佛是在準備迎接呱呱墜地的小生命。余山底的到來更是讓大家驚喜。
“余政委親自來檢查指導我們的組建工作了!”團石所負責人鄭進云忙不迭地迎上前去。
“不是來檢查,是有重大任務。”余山底一臉嚴肅,沒顧得上寒暄,就徑直走進了派出所值班室,對鄭進云說,“把全體人員都集合起來。”
圍繞著幾張破舊的課桌拼接起來的會議桌,余山底開門見山:“江西南昌發生殺人搶槍案件,初步掌握有四名匪徒,攜帶大量武器彈藥,極有可能北上進入我區。上級命令我們立刻組織全體民警設卡查緝,全力以赴保護群眾的生命和財產安全。”
在場的民警們不由得面面相覷。原以為是年關的例行檢查,沒承想是一個如此重大的任務。雖然一瞬間感覺到極大的落差,但強烈的責任感讓每位民警很快就振奮起精神。畢竟是真槍實彈的戰斗,一旦和逃竄的匪徒遭遇,很可能就要拼個你死我活。
縣局和各個派出所都在第一時間進入緊張狀態,汪家善局長宵衣旰食,干脆就住在了辦公室,困了就在躺椅上瞇一會兒,全縣各個卡點的動靜時刻牽動著他的心。
12月31日凌晨,江山縣公安局也接到了上級的協查通報。時任局長嚴立隆正在金華地區參加公安政治工作會議,他指令副局長鄭恒熾馬上布置相關工作。
接到通報的第一時間,鄭恒熾主持召開了局機關各部門負責人以及城關派出所所長周達渭參加的緊急會議。會上,鄭恒熾通報了案情,決定抽調民警十二人、武警八人以及聯防隊員四人,攜帶三挺機槍,立即奔赴與江西、福建交界的峽口、淤頭、新塘邊和城關設卡。同時安排其他警力迅速對旅館、招待所,特別是私人旅店等兇犯可能藏匿的場所進行巡查。布置完畢,鄭恒熾撥通了縣人武部林洪程部長的電話。
“老林啊,實在抱歉,半夜三更打擾你。”
“鄭局一定是有要事。”
“還真讓你說準了。”鄭恒熾簡要說明了一下案情,林洪程的瞌睡馬上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公安方面已經做了相關部署,幾個重點路段和卡口我已經安排了警力,后續一旦發生緊急情況,還請林部長做好接應支援。”
“鄭局放心,我馬上安排!”
說干就干,林洪程雷厲風行,立即組織武裝民兵二十一人趕赴公安設卡地段,充實查緝力量。同時要求各公社馬上著手安排人員作為預備隊,枕戈待旦,并做好后勤保障。
上午8時,縣委分管政法工作的副書記、縣長盧錦良組織召開了機關各部門負責人參加的安全會議。
“同志們,兇犯攜帶大量殺傷性武器,雖然目前我們還沒有掌握其動向,但江西和我們近在咫尺,誰也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到我們這邊來。”盧縣長語氣凝重,“我們內部有多個要害部門,縣城還有金融財貿單位,都是兇犯可能盯上的目標。如果他們真的來了,我們該怎么應對?廢話不再多說,大家抓緊下去落實相關保衛工作,務必確保絕對安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各地的核查情況陸續上報,均沒有發現可疑車輛和人員。但隨著江西南昌方面的偵查不斷深入,各種線索表明,武裝匪徒竄入衢州的可能性越來越大。
12月31日下午,衢州市公安局金智遠局長召集市局機關各部門及轄區上街、下街、城東、花園、杜澤、大洲、樟潭、石梁、上方、航埠、烏溪江、廿里等十二個派出所的所長以及交通隊隊長參加會議,匯總前期核查情況,通報最新案件進展及上級指示要求。
“通知到各所隊一把手,讓主官都來參會。”金智遠指示。
總機班的黃國心霎時忙碌了起來。
“請接上街所!”
“請接下街所!”
“請接城東所!”
……
會議通知迅速傳達到各派出所。會議時間到了,王海清、汪省三、黃錫林、鞏建茂、劉根茂、徐渭水、徐立明、丁冬古、楊海林、王品英等所領導以及交通隊隊長龔人福等齊集市局。
“姜國炎和余雙土到了沒有?”上方所和烏溪江所距離城區比較遠,主持會議的鄭小泉副局長特意問了一句。
“報告,我們遲到了!”鄭小泉話音未落,二人雙雙出現在會議室門口。
會議開始。
“南昌方面的偵查線索顯示,兇犯很有可能流竄到我市。”金智遠下達了動員令,“他們隨身攜帶大量的武器彈藥,極度危險。這是一場硬碰硬的較量,我們要本著對人民群眾高度負責的態度,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請同志們一定要做好防護,注意自身安全。保存自己,才能消滅敵人——讓匪徒有來無回!”
隨后,副局長周友根、鄭小泉根據上級領導要求,統籌全局警力,對各部門進行了任務分工。一方面安排人員繼續在樟潭、后溪、廿里、航埠、溝溪以及石梁、杜澤、上方等地設卡,核查來往車輛和人員,另一方面加強對轄區各招待所、旅館等重點場所的檢查,全面排查武裝匪徒可能的藏身之地。
一張天羅地網迅速鋪展開來。
31日晚8時許,市公安局大院里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根據市局的部署,夜間旅館清查行動開始了。
住在家屬區的宗華敏躺在床上,清晰地聽到了院子里的動靜。當天上午,她在愛人楊國憲的陪同下剛剛做了個小手術,加上原本身體底子不太好,天氣又冷,從醫院回到家,她就一直躺在床上靜養。
楊國憲從醫院回來后安頓好愛人,馬上就趕到單位去了。中間想想不放心,又趕回來跟愛人說了一聲“有任務”。看著憔悴的愛人躺在床上,他輕輕地掖了掖她的被角,囑咐一句“好好休息”,就匆匆出門了,晚飯都沒有回家吃。
按照部署,楊國憲所在的上街派出所警力分四組開展排查工作。所長王海清帶隊巡邏,副所長周大全負責東片查夜,指導員鄧作福機動待命,而楊國憲和周進才以及聯防隊員胡正清、汪建明則負責轄區西片的旅館、招待所等重點部位的夜間清查工作。
一行人規劃好了路線,逐一核查,店無大小,不漏一人。
是夜,雪還在下著。衢城的氣溫越來越低,空中飛舞的雪花越來越密集,屋頂、地面早已被積雪覆蓋。陽歷新年來臨之際,一場瑞雪對千家萬戶來說,原本應該是好兆頭,但是在這銀裝素裹的世界里,惡魔卻隱藏在暗處,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楊國憲四人巡查了一家又一家旅店,核對各類證件,盤問每一個人,沒有發現可疑情況。巡查到車站路23號益民住宿店時,已是晚上10點20分左右。幾個人肚子咕咕叫,便在益民住宿店門口的一家小飯館里要了四碗面條,讓老板先下面,他們一會兒過來吃。
“生意怎么樣?”楊國憲帶頭走進益民住宿店。
“哎呀,馬馬虎虎幾個客人,你們這么辛苦,馬上就元旦了還在忙。”服務員鐘素英滿臉堆笑。
楊國憲看了看登記本,見到有江西萍鄉火炮廠的,心里就留了意。樓下幾間逐一敲門核對,未發現異常情況,而據服務員說,萍鄉火炮廠的旅客住在閣樓上。服務員在前面引路,一行人來到一樓拐角處的木梯前。楊國憲抬頭看了看,閣樓上隱約透出昏黃的燈光。
幾人打開手電,準備登上梯子檢查。周進才對胡正清和汪建明說: “你兩個在下面吧,我和國憲上去。”
“噔噔噔……”楊國憲率先攀上木梯進入閣樓,周進才緊隨其后。
狹小的閣樓里只有兩張床,卻住了四個人。幾人都穿著毛衣,還未上床休息。小方桌上擺著碗筷,看樣子是吃完飯還沒收拾。四人看到公安人員,神情明顯有些緊張,但又盡量保持鎮靜。
“我們是衢州市公安局的,例行檢查。”楊國憲表明身份,逐一打量面前的四個旅客,“哪里來的?”
“萍鄉火炮廠的。”
“到衢州干嗎?”
“去義烏推銷煙花爆竹,順便進點兒年貨。”
“有工作證嗎?”
“有的,呃……出門走得急,忘了帶了,這里有介紹信。”其中一個看著像是為首的拿出一張介紹信,遞給楊國憲。此人正是熊南平。
左:民警楊國憲從此處的窗戶躍下
右:益民住宿店內通向閣樓的木梯
那個年月的介紹信都是鉛印手填,蓋著機關或企業的大紅印章。印章非常容易偽造,有些不法分子用差不多大小的蘿卜也能雕刻出來,蘸上紅印泥,基本可以以假亂真,坊間稱之為“蘿卜章”。
盤問和介紹信未發現明顯破綻,熊南平還故作輕松地坐上床,拉過被子蓋在身上。但四人來自江西,加之稍顯緊張的表情,讓楊國憲、周進才有點兒不放心,他們決定進一步檢查。
“袋子里是什么?”楊國憲指著地上的幾個行李袋問。
“都是隨身衣物。”
“打開看看。”
“都是些衣服襪子內衣內褲,還有牙膏肥皂什么的,沒必要檢查吧?又沒什么違法的東西……”熊南平故作不滿地嘀咕。
“打開!”周進才的語氣不容置疑。
四個人都沒動地方,屋子里的氣氛瞬間凝固。這更加重了楊國憲的疑慮,他心里一閃念,如果這幾個人就是他們要搜捕的匪徒,自己這邊只有兩支手槍,而案情通報上說,匪徒不但有手槍,還有沖鋒槍,自己在火力上完全處于下風。而且,匪徒已經在南昌殺了人,殺的還是武警戰士,足見其窮兇極惡。
但眼下的局面,不容楊國憲退縮。對方顯然已經被驚動了,如果假裝沒事下樓去呼叫支援,耽誤時間不說,這四個武裝匪徒一定會趁機逃竄。這幾個攜帶大量武器彈藥的危險分子一旦逃出旅店,必將對衢城群眾的安全造成極大威脅……
與此同時,熊南平一伙人也蠢蠢欲動,互相傳遞著眼神。
狹路相逢勇者勝!這一瞬間,楊國憲做出了決定。他掃視了一下室內的格局,迅速想好了進退方案,右手放在腰間,以備隨時拔槍。接著,他回頭看了周進才一眼,似乎在跟他進行眼神確認。周進才也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他的腦子也在飛快地運轉,目光死死地盯著離楊國憲最近的家伙。
楊國憲蹲下身子,準備開袋檢查。
那是一個軍綠色的皮革旅行袋,看上去有些老舊褪色,側面印著“上海”兩個白漆的藝術字,還畫著外灘萬國建筑的速寫圖案,左右兩個皮質拎手相互交錯,中間一條黑色拉鏈貫穿兩頭,緊緊地閉合著。
左:烈士周進才
右:烈士楊國憲(青年時代)“刺啦”一聲,楊國憲一把拉開拉鏈,一排黃澄澄的沖鋒槍子彈赫然在目!楊國憲和周進才迅速出槍,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熊南平藏在被子下面的手槍,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探出槍口,對著楊國憲開火了。“砰”的一聲,子彈出膛,仿佛來自地獄的閃電,在狹小的房間里炸裂開來,頓時彌漫起一片血霧。子彈從楊國憲的左肩鎖骨部位射入,打穿胸膛,從右腋下穿出,擊中右臂。
緊接著,一直靠坐在床邊蓄勢待發的郭林元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被窩里抽出沖鋒槍向周進才瘋狂掃射。電光石火之間,周進才本能地閃身躲避,但子彈還是擊中了他的身體,帶著一股強勁的沖力,把他從木梯上推落下去。
楊國憲中彈后并沒有立即倒下。他強忍著傷口的劇痛,朝隔壁雜物間沖去,從二樓窗戶躍下,跌落在住宿店后面煤機廠宿舍樓前的路面上,就地一個翻滾,拔槍準備還擊。喪心病狂的熊南平緊追到窗口,端起沖鋒槍沖楊國憲掃射。楊國憲來不及隱蔽,身中數彈,血灑當場!
周進才滾落木梯之際,已經拔槍在手,正欲借助樓梯掩護還擊,郭林元欺身沖向出入口,對著樓下又是幾梭子。原本只是傷了腹部的周進才被數發子彈擊中頭部,壯烈犧牲。
樓下的服務員鐘素英也被數發子彈擊中,倒在地上痛苦呻吟。而正準備上前救援,把周進才拉到隱蔽處的胡正清則被子彈掃過頭頂,重傷昏厥……
“快撤!”熊南平一聲大喊。
四名匪徒手忙腳亂收拾好槍彈,扔掉大部分行李,踩著尸體奪路狂奔。擔心外面有埋伏,出了住宿店門,他們持槍向空曠處肆意掃射,然后騎上停在路邊的自行車,慌不擇路向東逃竄。
住宿店外,北風如泣如訴,鵝毛大雪隨風漫卷,卻吹不散現場的硝煙與血腥。楊國憲、周進才用生命引出了匪徒的蹤跡,而隔壁小飯館里剛剛端上桌的四碗面條還在冒著熱氣,卻再也等不到客人了……
另一名聯防隊員汪建明幸運地躲過了子彈,毫發未傷。面對強大的火力,赤手空拳的他毫無還手之力,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所里報告。
“建明,你干嗎?剛才哪里的槍聲?”汪建明剛跑到上街路口,迎頭撞上了正在夜巡的汽車站派出所副所長朱土良。
“那……那里……”汪建明上氣不接下氣,回身指向身后,“益民……益民住宿店,他們中槍了……”
“誰?”朱土良大睜雙眼。
“國憲、進才他們……”
“你趕緊去局里報告!”說罷,朱土良帶領民警往益民住宿店飛奔而去。
正在市局值班室坐鎮的周友根得知匪徒現身,第一時間帶隊趕往益民住宿店。一路上他在心里不斷祈禱同志們平安,雖然匪徒持有大殺傷力武器,周友根還是抱著一絲僥幸,希望楊國憲、周進才他們能夠幸運地躲過子彈,哪怕受點兒傷呢……
然而事與愿違,案發現場觸目驚心,周友根看到的是一片血腥和滿地狼藉。周進才已中彈犧牲,胡正清滿臉是血,昏迷不醒,卻未見楊國憲的身影。
朱土良具備良好的職業素養,盡管先到一步,卻沒有進入現場,在等待刑偵隊勘查人員的間隙,他安排同行的姜榮馬上回所取子彈,又讓吳樟炎前往汽車站開輛車過來待命。匪徒已經現身,但目前還不知道他們逃竄的方向,必然要多路追擊,因此,要提前準備好武器彈藥和交通工具。
周友根強忍悲痛,把遭遇戰的情況向金智遠局長進行了匯報,同時指示值班室,馬上向公安處以及龍游、江山、常山、開化等地通報最新情況。
接到報告的金智遠從震驚中冷靜下來,立即進行緊急部署:搶救受傷人員;刑偵隊趕赴現場勘查;分析匪徒竄逃的可能路線,組織力量圍捕;通報駐衢部隊和人武部,組織力量支援……
周友根提出了從幾個方向展開追擊的設想,獲得金智遠的批準后,隨即集合隊伍。昏黃的燈光下,夜雪窸窣飄落。周友根眼含淚水,嗓音哽咽,但語氣無比堅定:“同志們,戰斗已經打響!我們馬上要分組出發圍追堵截……我們已經有同志流血犧牲,這就是和平年代我們警察必須面對的現實!如果不盡快發現、制止這伙武裝匪徒,會有更多的戰友和無辜群眾倒在他們的槍口之下!黨和人民考驗我們的時刻到了,同志們,你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參戰民警齊聲回答。
“我提三點要求:一是要高度警惕,注意自身安全;二是要注意行動中的團結協作配合;三是要堅決果斷,敢于出手!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周友根猛地一揮手:“出發!”
根據地形及交通情況分析,武裝匪徒較大概率會往東或南兩個方向逃竄。往東,上320國道;往西,進入山林。上國道可以劫車,路口多不易甄別竄逃方向;進山林則利于隱蔽,難以搜捕。
周友根身先士卒,帶領二股股長饒九錄、許培根、汪錫林等人,會同朱土良往花園、巨化方向追擊;另一邊,刑偵隊副隊長李錫泉安排偵查員朱曉峰和剛提任龍游縣公安局副局長的徐貴明一起,由樓國康駕車,往龍游方向追擊。
兩路人馬在深夜邊追擊邊搜索,戰斗的緊張感和亢奮感以及讓匪徒血債血償的念頭,使他們全然忘卻了寒冷與危險。
31日23時許,匪徒現身并行兇殺人的消息報告到市委和地區公安處、省公安廳。接到報告后,市委書記陳文韶、市長姚云一方面向省委、省政府匯報,一方面召集相關部門進行緊急部署。
衢州市委副書記朱賢杰、市委常委陳亨光前往市公安局坐鎮指揮。
與此同時,城東派出所民警聶金寶將情況通報空軍部隊,并借調了一個排的兵力荷槍實彈駐所待命,加強重點部位的保衛。
熊南平一伙在益民住宿店槍擊盤查民警后倉皇出逃。也許是覺得自行車速度太慢,也許是為了故意迷惑追兵,沒蹬多遠,他們就把自行車扔在車站東路靠近火車站的路邊,然后往南翻過柵欄,穿過鐵路線。
“扔下幾件衣服。”熊南平命令馬傳春。
馬傳春疑惑地看向熊南平,顯然他沒明白對方什么意思。
這個時候,熊南平已經沒有時間和耐心跟他解釋了:“快點兒!”
馬傳春手忙腳亂地從背包里掏出兩件衣服,扔在了鐵軌邊。熊南平的算盤是,讓追兵誤以為他們攀火車逃走了。四人在鐵道邊調轉方向,翻越火車站裝卸隊宿舍,折返回勞動路。剛才在逃竄途中,熊南平看到市監理站門口停放著一輛解放卡車,那是市二建公司的車。
四人把行李甩上車斗,馬傳春爬進駕駛室,搭電線點火,發動了引擎。“老大,往哪兒走?”
“先動起來。”
馬傳春駕車往東行駛上主路,隨后右轉,往衢化方向駛去。在前面一個十字路口,熊南平對馬傳春說:“右轉。”
其實熊南平并不熟悉衢州的路況,他也是慌不擇路。汽車在他的指揮下往常山方向駛去。
刑偵隊的羅金泉、毛建中與龍游縣局的蔣占有、姜大明等人趕到住宿店勘查現場,發現了身中多彈早已停止呼吸的楊國憲。只見他臉色慘白,雙眼圓睜,身上被鮮血浸透的棉衣板結成塊,僵硬的右手還緊握著手槍,食指搭在扳機上。
戰友們泣不成聲。他們不敢相信,剛剛還生龍活虎的楊國憲、周進才已經犧牲了,他們踉蹌著把兩人抬上救護車,希望奇跡發生。
1984年元旦前夜發生在益民住宿店的槍戰,宗華敏并不知情。躺在床上的她右眼皮一直在不停地跳動,隔壁房間,十五個月大的兒子楊瑋由爺爺奶奶陪著,不知怎么一直哭個不停。宗華敏并不迷信,內心深處卻有一絲隱隱的不安。她只能默默祈求愛人平安回家。
誰知丈夫出發前輕輕為她掖被角的一幕,竟成永訣!
“小宗,國憲出了點兒事情……”前來通報情況的副教導員孫松林欲言又止。
宗華敏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孫松林悲痛的表情讓她內心不祥的預感得到了證實。仿佛經受當頭一棒,原本虛弱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她昏倒在床上。
大家趕緊圍過來給她掐人中、灌紅糖水。過了一會兒,宗華敏幽幽醒轉,眼前的一切朦朦朧朧,感覺那么遙遠而不真實。她仿佛聽到來人跟公公婆婆說:“在醫院……”但愛人到底是什么情況,卻沒人告訴她準確的消息。
另一邊,公安局大院里都在傳:“進才出事了!”
大院里有一個“金才”和一個“進才”。前者是駕駛員鄭金才,自從31日夜里出車后還沒有回家。妻子須健志慌了,“金才”和“進才”在衢州話里發音是一模一樣的,不知出事的是不是他們家的金才……
確認是“進才”出了事,周進才的愛人程巧蓮起初以為他可能只是受傷了,聽到來人說“老周中槍了,情況可能不是很好”,她頓時睜大了雙眼,呆在原地足足有好幾分鐘回不過神來。
周進才三歲的女兒周艷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小小的她還不知道,疼愛自己的父親再也不能抱起她舉高高,再也不會用硬硬的胡茬扎得她咯咯笑了……
東、南兩路人馬的搜捕未能發現武裝匪徒的蹤跡,當時誰也不知道他們往西過了航埠,朝常山方向逃竄了。
31日23時30分許,四名武裝匪徒闖入航埠區地界。他們盜來的解放卡車在320國道上奪路狂奔,不料過了航埠沒多久,車子趴窩了。原來,在他們如喪家之犬的奔逃中,忘記打開車子的風門,長時間高速行駛導致水箱高溫,車子熄火,再也打不著了。
也許是蒼天有眼,要把這伙喪心病狂的匪徒終結在衢城!
“戳達姆娘,什么破車!”黃紹貴下車檢查了一圈,動動這里碰碰那里,車子依然不聲不響。他惱火地狠狠踢了一腳車頭。
眼看啟動汽車無望,幾人收拾了槍彈,看著黑黢黢的夜空和冰天雪地的野外,一時不知該何去何從。正猶豫不決的時候,遠處亮起兩束刺眼的燈光,幾人悚然一驚。不過,他們很快意識到汽車是從西邊常山方向開過來的,應該不是衢州的追兵。熊南平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打起了這輛車的主意。
迎面駛來的是金華四牌樓蔬菜商店送貨的卡車,駕駛員胡忠民和業務員張巧明往開化送完貨,正連夜往回趕。
“想什么來什么。你們兩個上!”熊南平指指郭林元和黃紹貴,他擔心人多引起對方懷疑。
兩人揮舞著手中的槍支,大聲喊著:“停車,停車!我們是衢州市公安局的,奉命辦案,要征用你們的車!”
胡忠民減慢了車速。眼前這兩人倒是穿著軍裝,可衣衫不整,而且一副兇神惡煞的表情,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尋思怕是遇上劫匪了。再仔細聽他們的口音,根本不是本地人。
車子慢慢駛近,胡忠民裝作要停下來的樣子,就在距離二人大約三四米的時候,他突然一腳油門,卡車加速從郭、黃二人眼前沖了過去。
“他娘的!”郭林元抬手就是一梭子。
子彈打碎了卡車左邊駕駛室的玻璃,又打碎了車子的右擋風玻璃,胡忠民被飛濺的玻璃碎片劃傷了臉,萬幸沒被子彈直接擊中。他忍著疼痛,駕車一路飛馳,盡管知道那兩個匪徒不可能追上他,心臟依舊止不住地狂跳。
他當然不知道這兩個匪徒的確切身份。不過,正因他的遇劫,以及他在危急時刻果斷的處置,使警方得以確定四名匪徒逃竄的方向,加速了他們滅亡的步伐。
胡忠民一口氣把車開到位于南街天寧寺旁的衢州市公安局上街派出所,跌跌撞撞地跑進值班室報警。
“同志,同志!我被人持槍搶劫了!”
值班民警警惕地詢問:“在哪里被劫的?”
“衢常公路上,兩個穿軍裝的人!”
民警跟隨胡忠民來到派出所門口,看到一輛躍進卡車停在路邊,車子的擋風玻璃全碎了,車門上黑洞洞的彈孔赫然在目。
四名匪徒盜竊的解放卡車在路邊拋錨
根據胡忠民的描述,指揮部基本確定劫車的正是追捕目標。但胡忠民只看到郭林元和黃紹貴兩人,四名匪徒到底是仍在一起還是分頭逃竄,一時難以確定。
經過快速研判,指揮部一致決定,不管匪徒是否在一起,先把搜捕力量往航埠方向集結,同時在城區和各路口加強巡查,搜尋其他線索。
隨著命令下達,各路人馬火速趕赴航埠方向。
另一邊,熊南平等人劫車不成,估計再等到車輛的可能性不大。那個年代,車輛本來就稀少,何況是半夜三更。
“老大,下一步怎么走?”馬傳春急得像無頭的蒼蠅。
略一思索,熊南平朝東一揮手:“回頭!去我們剛才經過的那個集鎮。”
他指的是航埠。熊南平的意圖很明確,在這冰天雪地的野外根本找不到藏身之所,逃了半天,又冷又餓,得想辦法找點兒吃的,如果能在集鎮上找到車子那就更好。不然,等天亮了,追兵發現他們在野外的蹤跡,那就成活靶子了。
四人摸黑朝航埠潛行。
得知匪徒行蹤的各路搜捕人馬迅速調轉車頭,周友根副局長帶隊的這一路最先抵達衢常公路的劫車現場。
“周局,前面有輛車!”距離現場二十幾米時,朱土良發現了被匪徒拋棄的解放卡車。
“停車!熄火!”周友根命令全體人員下車就地隱蔽,以防匪徒隱藏在暗處偷襲。
觀察了一陣周圍的動靜,沒發現什么異常,周友根低聲和許培根分配了任務,二人分兩路上前查看車內情況。
“其他人注意掩護!”
周友根和許培根成犄角之勢,在雪地上互相掩護著匍匐前進。來到卡車跟前,周友根先檢查了一下車底,示意許培根靠近打開駕駛室右車門,他負責警戒。許培根舉起手槍瞄向駕駛室,車內空無一人。于是,他把手槍別到腰間,攀上車斗,在里面發現了一個壓滿子彈的沖鋒槍彈匣,還有幾顆散落的手槍子彈。
確認匪徒不在附近,搜捕隊伍圍住卡車進行仔細檢查,周友根站起身,摸了摸車輛的引擎蓋,感覺還有些余溫。
“他們沒有車,應該走不遠,估計就在十公里的范圍內。”
“要不要繼續追擊?”朱土良問。
“他們不可能沿著大路走。我們開車在明處,他們在暗處,容易被伏擊。”
周友根決定先回航埠,向指揮部報告現場情況,制定下一步行動的方案。離開之前,他安排四名武警戰士在暗處埋伏下來,以防匪徒殺個回馬槍。
一行人來到航埠汽車站,叫起當日值班的工作人員陳錫堂。周友根電話聯系市局,報告現場情況。同時得知,金華地區公安處一科偵查員崔興和、周力勇、王克強、李桂峰等人,會同武警金華地區支隊消防科副科長宗承善,由秘書科司機徐俊良駕車,正在趕赴衢州的路上。
朱土良和許培根等人回到相距大約兩公里的棄車現場,與公安處的同志再次詳細勘查。隨后,一行人返回航埠汽車站。
刑偵隊那邊,偵查員汪金古、翁生耀、邱奎等人還在向胡忠民詢問他們在衢常公路上遭劫的細節。胡忠民一再表示,企圖劫車并用沖鋒槍掃射的是兩個穿軍裝的人。正當大家對另外兩個匪徒的去向毫無頭緒之時,駐衢空軍部隊通報,說抓獲了兩個江西南昌籍嫌疑人。
聽到這個消息,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大約半個小時前,空軍機場跑道崗哨的哨兵突然在防波堤后面發現兩個黑影。這兩人躡手躡腳,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部隊的人,而且半夜三更的,不是梁上君子就是破壞分子。哨兵端起槍悄悄靠近,突然打開手電,大喊一聲:“不許動,舉起手來!”
二人嚇得幾乎癱軟在地,不由自主地舉起了雙手,兩腿抖得篩糠一般。
二人自稱是江西南昌人,來衢州走親戚。他們一直對空軍機場非常好奇,但沒人可以帶他們進來看,白天溜進來又太顯眼,容易暴露,于是趁著天黑翻進大院圍墻。他們以為那么大的機場,不可能處處都有人把守,沒想到還是撞到了哨兵的手里。
哨兵把這個情況報告了警衛連。連隊干部聽說抓了兩個江西人,立馬提高了警惕,把人帶到城東派出所。城東所又把兩個嫌疑人送到市局刑偵隊。經汪金古等人進一步審查,排除了他們的嫌疑。
大家激動了半天,結果是一場空歡喜……
航埠位于衢州西南方向,衢江(古稱瀫水)上游,距衢州市區約十公里。明代航埠境域屬臨江鄉,公元1636年秋,徐霞客第四次途經衢州,記“風正帆懸,又二里,過花椒山……又十里,轉而北行。又五里,為黃埠街”。徐霞客所說的黃埠街又名石塘、篁步,即如今的航埠。在陸地交通低效的古代,相對發達的水運造就了熱鬧繁華的航埠老鎮。
上世紀80年代初的航埠屬區級建制,下轄航埠、溝溪、河東、華墅等公社。1983年10月,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出《關于實行政社分開建立鄉政府的通知》,明確建立鄉(鎮)政府作為基層政權,同時普遍成立村民委員會作為群眾性自治組織。1984年是全國撤銷人民公社、建立鄉(鎮)政府的關鍵年份,在這一過程中,人民公社的原有行政職能被逐步取代,基層政權完成了從公社到鄉(鎮)政府的過渡。
1981年成立的航埠派出所只有四名民警,由副所長楊海林主持工作,交通工具是三輛自行車。派出所的工作、生活條件相當簡陋,區里撥給兩間老房子勉強作為辦公場所,至于住宿,根本無法保障,四名民警分別寄宿在區政府宿舍、銀行宿舍、法院宿舍,還有一個干脆住在農戶家里。
益民住宿店深夜的槍聲暴露了四名武裝匪徒的行蹤,航埠區委書記葉唐果接到上級指令后,立即成立了臨時搜捕指揮部,區長葉柳青和航埠公社領導蔣卸凡、朱俊土、葉雨良等迅速到位。
航埠派出所民警童林華當時正在法院,那里有一部電話,正是他在第一時間接到了匪徒出現在衢州的上級通報。向副所長楊海林報告后,幾人立即進行了分工,安排民警聶三良在法院協助區領導指揮調度,其他民警則全力投入對匪徒的圍捕。
匪徒在衢常公路劫車,進一步暴露行蹤之后,副所長楊海林立即帶領民警童林華、任文古趕到航埠汽車站,和副局長周友根會合,成立火線指揮部,研究搜捕方案。金華地區駐軍、武警金華支隊以及地區公安處的追捕力量、各方向追擊匪徒的多路人馬也火速向航埠集結,力爭在最短時間內對匪徒形成合圍之勢。
金華地委和地區公安處領導接到匪徒在衢州市區益民住宿店現身并打死打傷我民警和群眾的報告后,根據敵情和上級指示,向匪徒有可能逃竄藏身的常山、江山、龍游、蘭溪和金華等縣市以及友鄰地區的遂昌縣公安局通報案情,要求各縣市立即組織民警、動員民兵以及各方力量,深入各要道、卡口、城鎮旅店乃至鄉村田野,務必在最短時間內發現匪徒行蹤,窮盡一切手段防止其四處流竄,傷及無辜,必要時可以就地擊斃。
地委副書記、行署專員郭懋陽與軍分區、駐金三師以及武警二支隊、三支隊電話聯系,要求部隊派員參與搜捕。
一時間,地區所轄的各個縣市,無論是城鎮還是鄉村,“咣咣咣”的鑼聲以及尖銳刺耳的哨子聲此起彼伏,單位和工廠的保衛部門、農村的治保力量,還有各個層級的民兵隊伍,都迅速動員起來。這是多少年都沒見到過的陣勢。不明就里的婦女兒童被深夜的動靜驚醒,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大事,家中的青壯年男性在家人疑惑、好奇或是驚恐的目光中匆匆穿衣出門。
黨政機關辦公室的燈光次第點亮,工作人員進進出出,落實上級領導發出的一道道指令。街面上,手電的光束四處橫掃,把夜晚覓食的老鼠驚得四散奔逃,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小爪印。阡陌間,農戶院子里的雞鴨被嘈雜的聲響驚動,紛紛發出不安的低鳴,各家各戶的狗叫聲更是此起彼伏……
12月31日深夜23時許,武裝匪徒在衢州城區出現的消息通報到各縣市。
江山縣公安局長嚴立隆已經連夜趕回,隨即對相關查緝工作的落實情況進行實地檢查。接到敵情通報后,市局馬上將情況上報縣委,盧縣長趕到縣局坐鎮指揮,和嚴立隆溝通后,決定撤回峽口、淤頭、新塘邊的全部兵力,組成五支火力較強的戰斗隊,充實圍捕隊伍。戰斗隊由教導員吳金云和副局長鄭恒熾帶領,迅速向衢州、常山方向機動。
同時,江山縣委發布動員令,指示四都、大溪灘、大陳嶺、上王、大橋等重點區、鄉黨委立即發動群眾,組織堵截圍捕,一旦發現匪徒蹤跡,決不讓他們逃出自己的轄區。
跨年之夜,鵝毛大雪越下越緊。隨著地上的積雪逐漸變厚,原本黑乎乎的桔林、莊稼地都變得一片雪白。房屋被包裹得臃腫,田塍被埋沒,仿佛天地萬物之間的距離都縮短了,暗夜顯出羊脂玉般的素潔之色。突然間,紛紛揚揚的大雪中,手電光撕開了夜幕,靜謐的夜晚突然變得喧囂起來。
短時間內,幾個重點區、鄉黨政機關主要負責同志以及鄉公安員等,發動組織基干民兵五百八十多人,配備自動步槍和沖鋒槍一百四十余支,在衢州、常山通往江山的交通要道上設置路障五十七處。此外,由二百三十余名公安民警、武警戰士和民兵組成的多個小分隊全面鋪開,向衢州和常山方向搜索合圍。
大湖山地處四都鄉西北,在衢州和常山之間,緊鄰常山的青石,320國道和浙贛線穿越而過。城關所的一支搜索隊伍在民警戴迎剛的帶領下來到了山腳,借著微弱的光線,戴迎剛發現一條彎彎曲曲的山路通向山頂,用手電一照,山路上還隱約能看見被積雪覆蓋的腳印。
戴迎剛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匪徒留下的?要真的是那幫人,他們翻過山頂就可以繞到我們隊伍后面去了。
為了確保搜索不留死角、不留隱患,戴迎剛把隊伍分成兩個小隊,由他帶領其中一個小隊走山路搜索。雪夜的山路非常難走,積雪覆蓋的道路崎嶇不平,不僅要隨時提防踩翻石塊崴腳,還經常腳底打滑。那時候大家大都穿著軍綠色的解放鞋或千層底的黑棉鞋,雖然在一般的道路上有較好的防滑效果,但是遇到這種雪地,必須十二分小心。
沒過多久,大家的鞋子就被雪水濕透了。每個人的頭上都冒起霧氣,那是汗水在蒸騰。內衣也都被汗水浸濕,偶有一陣山風吹過,讓人不由得直打寒戰。
“停!”走在前面的戴迎剛突然一揚手,隊伍立刻安靜下來。大家抬眼往上一看,遠遠的山頂之上竟然有一堆篝火,影影綽綽的幾個人影看不分明。
戴迎剛讓其他人原地埋伏,他帶著一個新警悄悄摸了上去。接近山頂時,順著山風能聽到有人在交談。
“這鬼天氣,凍死人了。”
“就是,我看到處都是警察和民兵,還好走得快……”
戴迎剛心里一緊,難道真的是那幾個匪徒?不行,我得先下手為強,如果讓他們掏出槍來,我們這幾支短槍就落下風了。
想到這兒,戴迎剛湊近新警的耳邊輕聲說:“上膛。”然后給了一個向前進的手勢。
新警會意,兩人一起匍匐行進,逐漸接近那堆篝火。山頂之人烤著火,并未關注到下面的動靜,而且強烈的光線讓他們周圍的景物顯得更暗,三米之外都是黑乎乎一片。
距離七八米遠的時候,戴迎剛二人一躍而起:“不許動,舉起手來!”
正在烤火的兩個人嚇了一跳。其中一個人手里的一只鞋子掉進了火堆,另一只手拿著另外一只鞋子高高舉過頭頂。掉在篝火里的鞋子激起一片火星,瞬間把他們的面龐照得更清楚了。
另一個人也是高舉雙手,情急之下江山話脫口而出:“么克槍,么克槍(別開槍)……”
戴迎剛二人原本高度緊張的神經瞬間放松下來。通報中說得很清楚,匪徒是江西人,不可能說江山話。而且江山話是有名的難懂難學,據說抗戰期間江山籍“軍統”頭子戴笠還曾把江山方言作為通訊密語用于特務活動,居然也能見奇效。
誤會澄清。原來兩位老鄉是江山四都人,一直在外地幫人養蜂為業。到了冬季,東家把蜜蜂放在南方越冬,他們就趁這個機會回家休息一段時間。坐火車回到衢州后,又乘車往家趕,結果路上遇到交通管制。眼看離家不遠了,二人決定翻山走捷徑,爬到山頂實在凍得受不了,就生了堆火烤烤濕透的鞋襪。警察突然出現,他們還以為遇到了劫道的呢。
匪徒現身雖然只有短短幾分鐘時間,但他們犯下的罪行、欠下的血債,激起了衢州以及周邊縣市所有黨政領導、公安民警、部隊指戰員以及人民群眾的強烈憤慨,他們開足馬力,眾志成城,誓要把匪徒繩之以法。
戴迎剛這邊險些鬧烏龍的時候,另一支搜索分隊由刑偵隊副隊長姜英偉帶領政工干部李寧、本隊民警宣偉民等人,前往靠近常山青石的路口設卡。姜英偉時年五十六歲,沒幾年就要退休了。受領任務后,他精神煥發,在風雪中堅守,核查過往人員和車輛。李寧患有嚴重的胃病,參加戰斗后因急速行軍以及嚴寒的天氣,胃部突然劇烈疼痛,但他輕傷不下火線,用手抵住腹部,堅決不掉隊,堅持參加行動。
鄭恒熾副局長把機動分隊帶到指定地點后,了解到很多卡點彈藥比較緊張,一旦短兵相接,很可能捉襟見肘。他迅速聯系武裝部林部長為前線運送彈藥。
駐金陸三師七團大院里,緊急集合的一長五短哨聲尖厲地響起,枕戈待旦的官兵們一躍而起,迅速穿戴整齊,攜帶武器裝備,僅僅三分鐘時間,就整整齊齊在操場上列隊集合。
“同志們!”許副團長站在隊伍前,聲如洪鐘,“衢州市發生持槍殺人案件,四名匪徒中有兩個武警戰士,上級命令我們立即出動,設卡查緝。亡命匪徒極大威脅群眾生命安全,同志們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擦亮雙眼,緝拿兇犯!黨和人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戰士們的回答響徹云霄,震得樹梢上的積雪簌簌掉落。
根據部署,七團一營二連在許副團長的帶領下,趕往白龍橋與蘭溪方向堵截,武警三支隊往湯溪、湖鎮方向搜索,武警二支隊則派出一百五十名官兵在十里鋪、龍游一帶設卡。
1984年元月1日凌晨2時30分,地委副書記、行署專員郭懋陽主持召開各縣市委書記、人武部長、公安局長參加的緊急電話會議,匯總各方面情況,通報最新案情,并提出了搜捕匪徒的具體措施。
會議結束后,郭懋陽立即帶領金華地區公安處處長傅森華、副處長石連福和軍分區邢副司令、三師王副師長以及部分民警和部隊指戰員趕赴衢州,組織圍捕。
對于衢州的警、軍、民來說,1984年元旦之夜,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出乎專案指揮部意料的是,熊南平一伙此時與航埠汽車站近在咫尺。
四人在衢常公路上劫車不成,恨恨地往回走。
“老大,下一步怎么辦?”即將進入航埠鎮,馬傳春問道。
“先找車。”望著不遠處冷清的幾點燈火,熊南平思索著往下的出路。
子夜的航埠老鎮黑漆漆的,見不到一個行人,沿街的鋪面大門緊鎖,長條木板門排成柵欄狀,影影綽綽能看到招牌上字跡的輪廓。四人踏著石板路在鎮內搜索了一圈,沒看見汽車,連飯館和小賣鋪也都關門閉戶。連續幾個小時的亡命逃竄,消耗了大量的體能,他們早已饑腸轆轆。然而,這半夜三更黑燈瞎火天寒地凍的,別說充饑,就是想找口熱水喝都難。
幾人精疲力竭,靠著墻根蹲下來休息。
“這么轉也不是辦法。”郭林元一邊搓著雙手一邊哈氣。
“要不干脆我們還是到公路上去劫車吧。”黃紹貴試探著問。
“守株待兔……”熊南平嘀咕。
“汽車站!”馬傳春的腦子似乎突然開竅了,“這個鎮子看著挺大,總應該有汽車站吧?”
他的話提醒了大家。對啊,找汽車站!幾個人仿佛茅塞頓開,馬上站起身,興奮地拍打著身上的落雪。
“往公路邊去找。”熊南平尋思汽車站應該靠近公路,“碰到公路上有車就劫車!”
他打著“一石二鳥”的如意算盤,卻讓參與搜捕的公安民警置身于極度危險的境地。
航埠汽車站坐落在衢常公路北側,大門正對著國道。車站后面和東邊各有一戶農家,再往后是一方長條形的大水塘,東西兩邊圍著一人多高的圍墻。
遠遠望去,車站的屋頂和地面落滿了積雪,室內的燈光從安裝著螺紋鋼筋條的窗口透射出來,在地面上映出一個個梯形圖案。候車室門口的廊檐下,一盞白熾燈被紅布包裹著,散發出紅色的光暈。門口的墻面上釘著一個圓形的黑色開關盒,一根沾滿污漬的白色尼龍線從開關盒底部穿出,之前不知被什么人扯斷了,在離開關盒大約三十厘米處打了一個死結,開關線在室外的寒風中搖曳。
候車室門口紅色的燈影下,有兩名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警戒。
火線成立的現場指揮部就設在車站候車室里,周友根和航埠區委書記葉唐果、地區公安處宗承善副科長以及民警們正在分析匪徒可能的去向,制定搜捕方案。
此前,在市委的統籌下,全市各單位進行了廣泛動員,特別是政法系統,很多都是從部隊轉業的軍人,在戰場上經歷過血與火考驗的老戰士,接到搜捕匪徒的通報,他們紛紛請戰。各路人馬得知匪徒的最新動向,又陸續向航埠汽車站集中,準備參加圍捕行動。檢察院的胡北佬、市局的饒九錄以及江山縣局民警帶領武警趕到了,法院原院長王仕清和市局鄭榮福等人也緊急趕赴航埠……
“周副局長,我們來了!”
“老周,我們也來報到了!”
“好!大家動作都很快,兵貴神速!目前我們雖然發現了匪徒留下的汽車,但尚不清楚他們的確切行蹤,我認為當務之急是堵住以匪徒車輛拋錨地為中心、方圓十公里內的各個交通要道。”周友根說。
“我們要發揮兵力數量上的優勢,爭取盡早發現匪徒蹤跡,盡快形成包圍圈。”宗承善補充。
“請指揮部下令,我們立即奔赴各卡口!”
于是,指揮部圍繞汽車拋錨地將軍葉村所在位置,從東邊航埠中心亭、南邊浙贛鐵路線、西邊常山招賢鎮、北邊航埠北淤及溝溪四個方向分別部署了兵力,指定帶隊民警四面出擊。
安排好外圍搜捕人員后,指揮部繼續深入研究匪徒最可能的竄逃路線和緝捕方案。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
“劫車不成,我覺得他們應該繼續往西逃竄,畢竟在衢州城里開槍殺了人,他們必然知道我們會全力圍捕。”地區公安處的同志發表看法。
“那他們是沿著公路繼續逃竄,還是躲到桔林里?”
“我覺得都有可能,沿著公路可以劫車,而躲起來打埋伏,他們在暗處我們在明處。”
“從現場勘查的情況看,應該是四個人的腳印,我覺得他們還在一起。”
周友根說:“我也認為他們在一起。分頭逃竄,更容易被我們分割包圍。他們人生地不熟,不大可能分頭行動。現在又是深更半夜大雪天,車輛稀少,何況衢州、龍游、江山、常山、開化都已層層設卡、重兵把守,劫車闖卡反而容易被發現。我覺得他們大概率還在方圓十公里范圍內隱蔽,伺機而動……”
航埠汽車站候車室,四十一年前,這里曾發生激烈戰斗
指揮部里的討論還在熱烈地進行著,大家全然沒有意識到致命的危險正在臨近。四名匪徒正貓著腰悄悄接近候車室,他們在暗處看到門口有武警戰士站崗,自然明白車站內一定是追擊他們的公安民警。
四人蹲在東邊圍墻下,豎起耳朵聽里面的動靜。里面似乎有不少人,但圍墻太高,不能看到室內的具體情況,無法判斷里面的警力以及武器數量。熊南平伏下身子,從墻角的陰影里探出頭瞄了一眼,只能看到兩名持槍站崗的武警戰士,看不到室內的情況。
他把沖鋒槍背在身后,雙手攀上墻頭,朝候車室內觀望。因視角所限,他只能看到幾個人頭,還是無法看清全貌。熊南平扒住墻頭,端起沖鋒槍想找個射擊角度,但雙手無處著力,沒有射擊空間,又怕弄出響動,只得作罷。
“第二天我們勘查現場的時候,發現東邊圍墻上有匪徒攀爬的痕跡。”四十多年后,民警任文古提起那場戰斗,依然心有余悸。“如果車站外沒有圍墻,或者圍墻比較低,匪徒很可能通過窗戶對我們進行掃射,兩支沖鋒槍的火力,在場的人恐怕都兇多吉少……”
熊南平從墻頭下來,跟幾人商量,讓郭林元帶著馬傳春從東邊進攻,他帶著黃紹貴從屋后迂回去西邊,兩面夾擊,先干掉門口的武警,然后把里面的人一鍋端。
密謀已定,幾人槍彈上膛,郭林元和馬傳春貼著墻根潛伏到候車室東南角,熊南平二人則繞過水塘,向西南角包抄。只等到了約定的時間,同時發起攻擊。
喪心病狂的匪徒要大開殺戒了……
匪徒在屋外分工謀劃的時候,候車室里的童林華聽著大家的分析,腦子里盤桓著“明處”、“暗處”的字眼,突然間一個激靈——我們現在不就在明處嗎?匪徒有沒有可能就在外面的暗處?
這樣想著,他不動聲色地起身來到門外的窗戶下,適應了一下屋外的光線,左右查看。說來也巧,郭林元正探頭朝候車室門口張望,借著積雪微弱的反光,童林華發現暗處有人!
“誰?誰在那里?”童林華大聲喝問。接著他意識到很可能是隱蔽在暗處的匪徒,當即高聲示警,“小心!外面有人!”
“關燈!”聽到警報的周友根反應迅速,“準備戰斗!所有人找掩體隱蔽!”
“許培根、任文古,注意窗戶警戒!”
“宗科長,你帶武警到馬路對面的樹林里隱蔽,必要時沖鋒槍火力覆蓋!”
“葉書記,你們沒武器的就地隱蔽!”
“朱土良、童林華,你們跟我向東搜索!”
指令接二連三下達,在那一瞬間,周友根仿佛回到了抗美援越戰場,回到了穿梭在槍林彈雨中經受血與火考驗的日子;那一瞬間,他想起了自衛反擊戰中倒在他身邊的戰友,想起了剛剛犧牲的楊國憲、周進才。槍彈無情,在你死我活的拼殺中,多少“最可愛的人”血灑疆場,把青春和生命奉獻給了祖國和人民。而今的和平年代,他和戰友們將再一次面臨生死考驗!
決不能讓匪徒繼續傷害同志們!周友根把最危險的分工留給了自己。抬眼看見門外那盞包著紅布的電燈,對面的警車和進出候車室的人員都暴露在燈光之下,他一槍將燈打滅,四周頓時一片漆黑。
說時遲,那時快,借著這瞬間的黑暗,宗承善和兩名武警戰士迅速移動到馬路對面的桔子林里,找好戰位。周友根也借機閃出汽車站大門,沿著圍墻向東搜索。
幾乎同時,意識到已經暴露的郭林元索性沖出東邊墻角,端著沖鋒槍朝汽車站門口方向掃射。
出膛的子彈拖曳著閃光的尾跡,連續的射擊聲在暗夜中驚心動魄。沖在最前面的周友根猝不及防,被迎面射來的子彈擊中!剎那間,周友根感受到強大的沖擊力,他來不及思索自己有沒有受傷,本能地匍匐倒地,同時朝槍彈射來的方向開槍還擊!
多年的戰斗經驗,讓周友根形成了肌肉記憶,即便是在黑暗中,他的槍法也絲毫不減當年。一顆子彈打在郭林元的沖鋒槍上,反彈后擦傷了他的左臉,其他幾顆子彈從他的頭頂嗖嗖飛過,嚇得他趕緊縮回了墻角。
關鍵時刻,馬路對面的宗承善和武警戰士的沖鋒槍火力鋪天蓋地向匪徒方向傾瀉過去,形成了火力壓制。
在另一個方向,聽到槍響的童林華頭腦異常清醒,估計到匪徒會從西南方向包抄,他果斷弓起身子貼著西邊的圍墻迎了上去。果然,郭林元提前開槍打亂了匪徒事先的計劃,這會兒熊南平二人剛剛從西北角轉過來。
看到人影,童林華毫不猶豫地開槍射擊。他知道匪徒有沖鋒槍,而自己這邊的沖鋒槍已經安排到馬路對面,手槍與匪徒的沖鋒槍對抗,火力對比懸殊。于是他一邊開槍射擊,一邊虛張聲勢:“二班長,沖鋒槍過來,沖鋒槍!”
熊南平眼見陰謀敗露,也不清楚警方到底有多少人,感覺對方火力也不弱,不敢貿然強攻,只得胡亂開了幾槍,退回北邊圍墻。在東邊偷襲的郭林元也不敢戀戰,繞回了北面圍墻與熊南平會合。
槍聲突然平息了,汽車站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軍警小心翼翼地順著圍墻兩邊搜索,四名匪徒眼看占不到便宜,碰頭后迅疾往北邊航埠老街逃去。
“抓壞人!抓壞人!”住在汽車站后面的農戶李土良聽到槍聲,開燈起來查看,正好看到幾個匪徒從不遠處跑過去,連忙高聲示警。
幾名合圍的軍警正欲追擊,朱土良擔心他們遭遇伏擊,當即喝止:“回來!不要追!”
汽車站門口,身受重傷的周友根側臥在墻下,目光依然盯著匪徒逃跑的方向,手槍依然緊握在他的手中。朱土良、任文古等人圍在他身邊,一邊持槍警戒,一邊帶著哭音呼喚:“周局,你怎么樣?你怎么樣?”
周友根感覺自己傷得很重。剛才在戰斗中渾然不覺,槍聲一停,劇烈的疼痛鉆心而來。他一摸肚子,全是粘稠的血液,似乎還有異物綻出毛衣和警服的豁口,那是腸子……曾經在戰場上摸爬滾打的周友根很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他強忍著劇痛,盡管聲音微弱,但語氣異常堅定:“我可能不行了……你們不用管我,宗科長、朱土良,你們負責現場指揮,一定不能讓匪徒跑了!”
又是一陣劇痛襲來,周友根滿頭大汗、渾身戰栗,眼神也漸漸散亂。
當務之急是搶救傷員,匪徒的火力強大,暗夜追擊可能會導致己方更大的傷亡,朱土良要求大家高度戒備,以守為主,同時向市局緊急匯報,迅速派人增援。
在車站外留下警戒力量,其他人七手八腳把周友根抬進候車室。周友根身上多處傷口鮮血噴涌,根本止不住。情急之下,有的人從墻上扯下電線綁扎他的大腿,有的人脫下衣服堵住不斷流血的傷口。
“周局……周局……”大家擔心他失去意識,只有不停地呼喚。
周友根失血過多,感覺身體越來越冷,眼皮越來越重,呼吸漸漸困難,原本緊緊抓住朱土良的手開始失力……很快,他陷入了昏迷狀態。
窗外,大雪紛紛揚揚,落在地上的雪花被鮮血浸透,變成了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衢州硬漢周友根,當年他身中五彈,
竟奇跡般挺了過來
市局指揮部電話鈴聲大作。
“喂,我是金智遠!”守在電話機旁的金智遠一把抄起話筒。
“報告金局,剛才我們在航埠汽車站遭遇匪徒偷襲,周友根副局長腿部、腹部多處中彈,已經昏迷不醒!”
“什么!”金智遠雙眼圓睜,夾著香煙的右手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燃著的半截香煙掉在地上。
放下電話,他立即命令刑偵隊的鄒明聯系醫院,火速趕到現場搶救。
航埠汽車站的槍聲進一步暴露了四名武裝匪徒的行蹤,情況迅速上報地區公安處和省公安廳。鋪天蓋地的大網漸漸收緊,各方力量火速向航埠方向集結。
原本往龍游方向追擊的朱曉峰接到命令,迎接之前在蘭溪一帶查緝的三師七團官兵。七團官兵以急行軍的速度趕赴衢州,與朱曉峰會合后,按照部署,繼續往石梁和溝溪方向穿插,堵截匪徒北竄之路。北邊是大片的深山密林,一旦讓他們潛逃其中,無疑會極大增加圍捕的難度。
“假如匪徒借助地形掩護,居高臨下負隅頑抗,極有可能造成參與圍捕指戰員的重大傷亡。”想到這里,許副團長下令加快行軍速度,盡快到達指定位置,搶占有利地形。
武警三支隊官兵在搜捕過程中接到命令,前往衢州市雙港口大橋設伏,以防匪徒從南面逃竄。
武警二支隊在十里鋪一帶查緝,離衢州相對較近,指揮部第一時間命令他們往航埠方向機動,目的地是二次案發中心現場——航埠汽車站。當時還不清楚匪徒逃竄的方向,指揮部指令二支隊官兵抵達航埠后,立即圍繞航埠汽車站周邊搜索,并逐步收縮包圍圈,一旦發現匪徒蹤跡,可就地將其“包餃子”。
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急行軍開始了。迅而不亂的隊伍宛如一條條鋼鐵游龍急速奔襲,目標直指地圖上那個不起眼的小鎮。暗夜中,戰士們的雙腿揚起一片片雪水和泥水,汗水從帽檐下滾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沖刷出一道道“泥流”。
整齊的腳步聲仿佛擊打在大地上的鼓點,渾厚的重低音響徹四野。汗水早已將戰士們貼身的秋衣浸透,又滲透進棉服,甚至洇濕了草綠色的軍服。“呼哧呼哧”的喘息聲隨著頭頂蒸騰的水汽越來越急促,但戰士們的眼神依舊如鷹隼般銳利,表情依舊如巖石般堅毅,透露出舍我其誰的勇氣和決心。
“跟上!跟上!”班排長跑跑停停,不斷催促隊伍快速前進,不允許有一個人掉隊。
“流血流汗不流淚,掉皮掉肉不掉隊!”訓練時的口號在每個人心里無聲響起。每個人心里都清楚,早一分鐘到達戰場,人民群眾就少一分危險。
清晨5時許,武警二支隊完成了對航埠汽車站的合圍,但沒有發現匪徒的蹤跡。
接到衢州最新案情通報的省委常委、公安廳長張秀夫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他略一思索,猛地把煙頭摁滅在辦公桌上的煙灰缸里。
“聯系駐杭空軍部隊,我要立即趕赴衢州!”
1984年元旦凌晨,浙江省委省政府辦公室燈火通明。獲知從南昌竄至浙江境內的四名武裝匪徒在衢州開槍行兇后,省委書記王芳迅速召開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會議進行部署,之后一直在辦公室坐鎮指揮。
接到張秀夫要到衢州的匯報,王芳書記在電話里指示:“浙江是改革開放的先行地,安全穩定是頭等大事。秀夫同志,你是代表省委到衢州去現場指揮的,我們要站在對中央負責、對全省人民負責的高度,用堅決的態度、堅定的意志進行堅強的戰斗,要干凈利落,必要時可就地正法,決不能讓他們肆意傷害更多的人,決不能讓他們逃出衢州,逃出浙江。我授權你全權指揮!”
張秀夫廳長鄭重表態:“請書記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凌晨3時,浙江省公安廳刑偵處處長江新發撥通了駐杭空軍部隊值班室的電話:“接上級通報,四名武裝匪徒持槍竄入我省衢州市,殺害民警和無辜群眾。根據王芳書記指示,省委常委、公安廳長張秀夫同志要立即趕赴衢州現場指揮,請求空軍支援!”
“收到!請稍等,我們馬上請示!”
放下電話,江處長著手安排隨行人員進行準備工作。十分鐘后,辦公室的電話響起。
“請示已獲南京空軍首長同意,飛機正在準備中,請你們直接前往機場2號停機坪登機,沿途各崗哨已通知放行。”
“收到,感謝!”
張秀夫一行五人匆匆下樓,上了一輛蘇制伏爾加轎車直奔空軍機場。
新中國自行制造的第一型運輸機:運-5型運輸機同行的有武警總隊副政委伍一、刑偵處偵查員裘永進等人。路上,張秀夫一言不發,似乎在思考什么,其他人也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沉重。除了益民住宿店三死一傷及航埠車站周友根重傷的報告,衢州圍捕現場后續的情況如何,目前還無從知曉,幾人內心仿佛壓著一塊大石頭。
張秀夫長期在浙江任職,案發當年9月,他剛剛被任命為浙江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廳長。張秀夫對浙江的情況非常熟悉,特別是擔任公安部門領導后,結合全國的刑事案件發案情況,他對當時的治安形勢有著清醒的認識。改革開放以來,浙江省的民營經濟呈現出蓬勃發展的良好勢頭。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思想的指導下,為了保證一個良好的發展環境,首先必須確保社會治安的穩定。
案件雖然發生于江西南昌,但四名武裝匪徒竄入浙江,就必須讓他們有來無回,否則,就無法震懾各類違法犯罪分子,無法向黨中央、向人民群眾交代!
轎車一路直抵停機坪,空軍師領導正在等候。跑道上,一架運-5飛機已發動引擎,飛行員和機械師正在做起飛前的準備工作。
張廳長和師領導簡短交流了幾句,便邁步登機。運-5開始滑行,很快就離地升空,機翼的紅色指示燈在漆黑的夜空中有節奏地閃爍。
運-5飛機是中國航空工業南昌飛機制造廠(代號320廠)生產的多用途單發雙翼運輸機,采用半硬殼式金屬結構、普通雙翼氣動布局,其后三點固定式起落架使用大行程油液減震器和低壓輪胎,可以在簡易機場上起降。該機參考蘇聯安東諾夫設計局設計的安-2飛機圖紙,于1957年12月23日在中國制造成功,曾命名為“豐收二號”。
運-5飛機服役后,曾先后執飛多次重要任務。1976年周恩來總理逝世,遵照其生前遺愿,1月15日晚,由空軍某部胥從煥機組駕駛一架經過改裝的運-5飛機,執行把總理骨灰播撒到祖國江河大地的特殊任務。197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為防止形成大面積疫情,有關部門組織在唐山上空噴灑藥水進行防疫,選用的機型也是運-5。
1984年元旦凌晨4時40分,運-5飛臨衢州機場上空。
“飛機即將降落,請大家抓穩坐好。”機械師出來提醒。
跑道剛剛緊急打掃過,但難免還有些零星的積雪,給飛機的降落帶來一定難度。飛機多次通場,終于,機身一陣小幅度震動,輪胎接觸地面,飛機平穩降落。
艙門打開,幾人依次下機。先行趕到衢州的金華地委書記董朝才,副書記、地區行署專員郭懋陽和公安處處長傅森華等人上前迎接,大家一起登上中巴車,向市局大院飛速駛去。
市局大院里,衢州市委陳文韶書記和姚云市長等領導已等候多時。益民住宿店案發后,衢州市各部門領導聞令而動,根據市委的分工,連夜組織開展動員、查緝工作。
在此之前,市公安局刑偵隊偵查員鄒明緊急聯系醫院的救護車,準備前往航埠搶救周友根。但航埠汽車站那邊打電話告知,周友根情況危急,宗承善已安排地區公安處的車輛,由徐俊良、崔興和護送前往衢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搶救。
汽車飛馳在公路上,司機把油門一踩到底。大家都知道,對于身負重傷的周友根來說,早一分鐘到達,就多一分希望。
半個多小時后,汽車呼嘯著駛入醫院。金智遠局長已提前趕到,目送雙目緊閉、面色蒼白的周友根被抬上擔架,推進手術室。
受傷后,周友根的傷口僅做了簡單的止血處理。此刻的周友根,下半身早已一片殷紅,散發出濃濃的血腥味。醫生初步檢查,周友根身上一共五處中彈,子彈擊穿了他的左右腿和下腹部,腸子都掛出了體外……
主刀醫師查看過傷情,跟金智遠簡要交流了一下手術方案。
“不惜任何代價,一定要把周副局長搶救過來!”
“我們一定全力以赴。”
手術室的門關閉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守在外面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擔心面對最不愿看到的結果。
金智遠還記得,昨天凌晨他召集公安局全體領導緊急開會的時候,周友根就是從這家醫院趕來的。此時此刻,周友根的兒子周峰還躺在樓上的兒童病房里。金智遠剛剛派人去兒童病房打聽過,好在周峰的燒已經退下來了,情況穩定。可誰能想到,時隔不久,他爸爸也被送進同一家醫院,不省人事,生命垂危。
想到這兒,金智遠不由得心如刀絞。
“傷者需要大量輸血,你們誰是同血型的?”護士焦急地出來詢問。
“我是!我是!”等在門口的羅金泉、姜大明、崔興和等人立即擼起袖子,爭著給周友根輸血。
手術室內,新鮮血液源源不斷地輸進周友根體內。但他的傷情實在太重,時間又過了那么久,醫院最優秀的主刀醫生也沒把握,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而昏迷中的周友根卻似乎根本不信天更不信命,他憑借頑強的意志力支撐著。他放心不下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匪徒依然逍遙法外,依然在威脅著衢城群眾的生命和財產安全。
“局長……車站,土良……培根……小心……抓住他們……”手術過程中,周友根不停地喃喃自語。醫生護士都感到不可思議,麻藥已經是最大劑量了,他怎么可能還有意識?
經過五個多小時的搶救,周友根體內的彈頭被取出,創口被縫合,但左大腿的粉碎性骨折未能完全修復。萬幸的是,周友根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輸了三千八百毫升血,相當于全身血液被換了一遍,導致強烈的輸血反應,術后的周友根一會兒發高燒,一會兒又打寒戰,血壓時高時低,看得讓人揪心。愛人傅金梅把兒子交給老人照顧,來醫院陪護丈夫。看著躺在病床上生死難料的周友根,她只能緊緊握住丈夫的手,時不時輕喚一聲:“老周……”
安排好周友根的搶救事宜,刑警隊的鄒明和毛建中帶領駐衢空軍部隊五十四名官兵從東邊向河東、溝溪方向追擊,沿途仔細勘查盤問,搜索匪徒行蹤,隨后一直前出至廿里、后溪一帶。
除了汽車站現場的軍警按兵不動,各個方向的搜捕力量正在向航埠迅速集中。
剛才的交火表明,四名匪徒還在一起,沒有分散行動。航埠汽車站火線指揮部的同志分析了當前的處境,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傷亡,決定就地警戒,等待增援。
市局總指揮部內,各級領導也有著同樣的顧慮,決定天亮后再采取進一步行動。在此期間,發布全市交通管制令,在各條公路、岔道的卡口和檢查站嚴加盤查,絕不能讓匪徒逃出衢州。
航埠汽車站的軍警按照部署,在各個方位隱蔽值守,以防匪徒再次偷襲。天寒地凍的暗夜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銅鈴一般,手凍僵了,腳蹲麻了,卻不敢有絲毫懈怠。就這么戒備了三個多小時,直到金華地區武警二支隊的官兵抵達,遠方的天際線也漸漸清晰起來。
四名匪徒在偷襲了汽車站之后,感覺無論在人數上還是火力上,都占不到任何便宜,只好倉皇向北逃竄。
“老大,不如我們再打個伏擊?”逃竄途中,郭林元向熊南平建議。
“三十六計走為上,我們暴露了行蹤,公安一定會包圍這里,不能坐以待斃。”
四人深一腳淺一腳,如喪家之犬般朝北邊奔逃。城區不能待,公路也不敢上,陌生的地理環境讓他們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只想著離暴露行蹤的汽車站越遠越好,以免成為甕中之鱉。
跑了十多分鐘,前方依稀傳來流水聲。
“前面有條河!”馬傳春喊。
“怎么辦?”黃紹貴大睜著眼睛,在黑暗中辨別河流的寬度。
借著兩岸積雪的反光,可以依稀看清河流很寬,而且附近也沒有橋可以過河。不遠處有幾棟低矮的土房,墻面刷著白色石灰,看樣子不像民宅,而是倉庫或廢棄的房屋。四人悄悄靠近,果然,木柵欄窗戶上幾片老化的塑料布被河風吹得呼啦作響,里面黑咕隆咚的,散發著一股霉味兒。
“要不進去躲躲?”馬傳春問。
熊南平沉吟著。走投無路之際,他心里難免有一種天要亡我的悲嘆。一剎那間,他甚至想到了項羽,難道這就是我的烏江?回頭看看,沒有追兵,熊南平又寬慰自己,天無絕人之路。
“先歇一會兒,”熊南平朝黃紹貴示意,“進去看看。”
開闊的田野上覆蓋著茫茫白雪,河邊孤零零矗立著一座土房。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被積雪壓得實實的,屋檐下的茅草穗子在河風的吹拂下搖擺著、跳躍著,仿佛是有人操控的傀儡,不知什么時候就會伸出細長的手臂扼住來人的咽喉。這畫面多少顯得有些詭異。
“吱扭”一聲,黃紹貴推開了朝著河面的兩扇未上鎖的木門,探頭往里張望,卻被蛛網糊了一臉,什么也看不清。
“火柴拿過來。”
郭林元從口袋里掏出火柴,摸索著側面的磷紙,“哧啦”一聲劃著。一股橘黃色的火焰燃起,散發出嗆鼻的硫磺氣味。借著這一點微光,四人往里走了幾步,抬頭一看,頓時嚇得汗毛倒豎。只見朝向大門的正堂前,刷著白石灰的墻面上,一個大大的黑色“奠”字撲面而來,在這個大字的下方,整整齊齊擺放著四具杉木棺材!棺材只刷了一層桐油,露出一個個原生的節疤。
河邊渡口的渡船這是村子里的停靈房!看到眼前的景象,幾個人觸電一般不約而同退回門口。
“呸呸呸!真晦氣!”馬傳春罵罵咧咧。
仿佛是某種不祥的預示,熊南平的心情更加沉重。看看其他幾個人,臉上似乎也都蒙上了一層死灰。
四人來到河邊,只見一左一右兩棵香樟樹,右手的粗壯一些,根須深深扎進泥土中,彎曲的枝條朝著河面伸展過去,仿佛意欲擁抱河水。左邊的還是一棵小樹,主干筆直,稀疏的枝條伸向空中,散開成傘狀,在寒風中搖曳。
樹下是一座兩米多高的堤壩,有一條斜坡路通向下面的一個平臺。
“好像是一個渡口。”熊南平眼前一亮。
“我去看看有沒有渡船。”郭林元說著走下斜坡,來到平臺上,片刻,他回過頭來,語氣中有掩飾不住的興奮。“老大,真有船!”
其他三人連忙來到平臺上,果然看到一艘小木船停靠在岸邊,低矮的烏篷繃在船的中部,船頭一根長長的竹竿插在篙孔中,固定住船體,但在水流的沖擊下,小船還是隨波輕輕晃動著。
黃紹貴縱身一躍,跳上船頭。
“哎喲!”就在黃紹貴貓著腰鉆進烏篷的時候,感覺腳下踩到了什么軟乎乎的東西,同時聽到一聲驚叫。
“誰?”黃紹貴嚇了一跳。岸上的幾人也聽到了動靜,一個個把武器端在手中。
原來,黃紹貴一腳踩中的是正在船上睡覺的船工陳發元。村里安排他在渡口當船工,有時半夜三更也有人過河,他大部分時間都睡在船上,省得人家去家里找他。在船上睡得久了,沒有嘩嘩啦啦的水流聲和搖籃般的晃動,他反而睡不踏實了。
陳發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含含糊糊地問了聲:“過河嗎?”
“送我們到對岸去!”黃紹貴驚魂甫定,惡狠狠地說道。
陳發元鉆出烏篷,看到岸上還有三個人,而且手里都端著槍,一下子把他的睡意都嚇沒了。
“你們……要去哪兒啊?”陳發元戰戰兢兢地問。
“少廢話,先送我們過河!”熊南平抬起沖鋒槍的槍口指著對岸。
陳發元不敢再多說什么,待四人上船后,他拔起竹篙,輕點堤岸,戳碎了河床邊沿一片薄薄的冰層,小船斜向朝對岸漂去。一邊撐船,他心里一邊嘀咕,看他們一個個兇神惡煞的,不會是逃犯劫匪之類的吧?等會兒還是別跟他們要錢了……
“咚”的一聲,船突然停在了河中間。四個匪徒驚疑不定,黃紹貴把槍管戳到陳發元的腦袋上:“搞什么鬼?”
“沒事沒事,冬天水位低,觸底卡住了。”陳發元說著,趕緊撐篙左搖右晃,可船底陷在河底的淤泥里,一直脫不出來。
看著離對岸還有一段距離,黃紹貴命令:“下去推!”
“很冷的……”
“你下不下去?”黃紹貴的槍口懟在陳發元的太陽穴上。
陳發元本能地偏了一下頭,轉過身避開黑洞洞的槍口,然后跳進冰冷刺骨沒到大腿的河水里,用力把船拉了出來,一直推到岸邊。
熊南平等人跳上岸,又拿槍指著陳發元:“上來,給我們帶路!”
“你們要去哪里?”
“離開這地方,越遠越好。”
陳發元哭喪著臉:“我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我也不認識路啊……”
“少啰嗦,不然崩了你!”
陳發元只好在前頭帶路。褲子上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淌,褲管表面很快就結了一層冰,凍得他瑟瑟發抖。
四個匪徒在陳發元的帶領下,沿著河岸沒頭蒼蠅一般繞來繞去。繞了半天,感覺也沒走出多遠,郭林元揪住陳發元就是一巴掌:“媽的,你耍我們!”
“沒有,我……不認識路啊!”陳發元委屈,他是真的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
天際泛起了魚肚白,熊南平尋思再這么轉下去也不是辦法,等天亮了就更難逃脫了。 “帶我們去找認識路的人!別想耍花樣,我們手上可有好幾條人命!”
萬般無奈之際,陳發元想起了河東公社曹門大隊的鄭瑞昌。鄭瑞昌比陳發元大七歲,經常渡河外出做點兒小買賣,一來二去,兩人熟了。看陳發元孤身一人,生活拮據,鄭瑞昌時常接濟一下他,陳發元一直把他當大哥看待。在他眼里,鄭瑞昌見多識廣,遇到什么難事,他總是找鄭瑞昌討主意。此時此刻,除了去找鄭瑞昌,陳發元再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