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外二首）

天還沒有亮，我們登上小船

漾動的湖水中，星星像小魚們驚醒

許多年后，仍在記憶里逃竄

他撐著竹篙，一路沉默著

菱角藤和浮萍并未激起漣漪

我坐在船頭，偶爾拂開垂下的蘆葦

我們要去大湖灘起魚

十多里水路，哥哥和我沒說一句話

黑楊站在水巷兩岸，看著

兩個少年在黑暗中前行

——我已記不清他的面容，包括

順竹篙流下的水

是否打濕了他的爛背心

小船駛進大湖灘時，太陽

從大片迷魂陣后升起

身后，我們撐開的浮萍

正在慢慢合攏

風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奔跑

霜降以后，云層盡收

田邊蓼草越發清冷

蘆花落在還鄉人頭上

牛群的大眼睛

像墓碑上新漆的銘文

它們的低鳴那么陌生

腳步那么緩

有人在碼頭上釣起的落日

鑲著水淋淋的毛邊……

我愛樹影浮沉間

大湖兼贈以天空的空

我愛這減速的虛空，星子

在沉默中炸開

順流而去的漣漪

久久也不平息

渡口

霧氣越來越重，河面

沉向更深的隱秘。輪渡的轟鳴聲

在秋風中傳得很遠

有人離去，背著濕漉漉的影子

有人捏著小石塊

用力砸向江水

濺起水花如蘆絮

河流帶走波瀾

也帶走了命運的碎屑

不知道對岸在發生什么

是否也有人

憧憬著這片空空的河灘

他們不知道

渡過忘川，只會從虛無抵達

更大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