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續日常幕后的生命細節

王學芯的組詩《復雜空間》是詩人一種新的寫作嘗試，也是一種新穎的形式探索，寄托著詩人煥然一新的寫作理想。詩人勾畫了現代生活中最柔軟、最神秘、最可期的線條，在時代滾動和人性共鳴的結合點上有效地釋放具體可感的生命體驗，構筑起溫和、動情的靈魂磁場。王學芯一如既往地捍衛著真誠寫作的文學倫理，固守現代世界中存留不多的優美記憶，細致地整理生活中那些不為人知的日常褶皺，觀照時代、詮釋時代，特別有趣地探摸到了一地雞毛背后的意義感。就像錢穆所說：“一切智識與學問之背后，必須有一如人類生命活的存在。否則智識僅如登記上賬簿，學問只求訓練成機械，毀人以為學，則人道楛而世道之憂無窮矣。”這組詩在關注人們日常故事的完整形態中體現了一種非常強烈的責任與牽掛。

《復雜空間》有著十分明顯的形式、技巧、思維的創新，詩歌結構的整體性和開放性形成文體的解放，給欣賞帶來了很高的自由度，讀者能夠很完整地解讀真實生活狀態背后那些形形色色的愉悅與愁緒、機巧與智慧、無常與永恒，也可以清晰地感知科技時代的生命力與顛覆感，詩歌美妙的想象、濃烈的情感、慈愛的心懷、清麗的語言等，最大限度地保證了詩歌內涵飽和度的有效存在。當然，這種創新絕不是荒腔走板、奇形怪狀的流量模態，詩人追求一種不可復制、不可比較、不可輕視的現代詩歌的價值準則。這組詩歌中，王學芯最大限度地保持了自己與外界的親密關系，不隨意、不碎片、不表面、不自我，而是在深諳詩歌技法的基礎上確保其精神含義，既是對客體世界的真誠傾聽，也是一種彬彬有禮的對話，傳達了一種平凡而偉大的民間情愫，向豐富多彩的個體生存圖景表達了致敬。在詩人看來，每一個普通生命經驗都是值得尊重和講述的。在這樣的文字轉化中，王學芯的詩歌似乎獲得了一種經驗的還原，隱含著一股濃厚的文化溯源氣息，“看見與環顧之間/眼睛 嗅覺和耳朵的觀看聽聞/城市似乎在向每幢大樓打聽巷陌和街道/停下歇歇 望一望陌生風景/感覺右腳與左腳的接壤/辰光 就像/另一個人的上半輩子/凝視著/下半輩子//不一樣的春夏秋冬 風雪雨霧/或東南西北 晝與夜 晨光和暮色/仿佛門一打開/就眩暈了”（《復雜空間》）。日新月異的外部世界使詩人深刻感觸到了人與世界的微妙關系，面對自然景觀和生活方式的巨大變化，詩人細微地表達出了對逝去時光的眷念和未知世界的思考，他以癡迷的姿態回望那些遙遠而孤獨的生活掠影。

“他其實是一位敏感多情的孤獨詩人，在他的作品中我們看到更多的是詩人立足大地抬頭問天的民本情愫，棄絕凌虛蹈空的矯情表演和麻木不堪的靈魂遮羞，他很理想地保持了一個純粹文人面對生活原生狀態的嚴肅之意和虔誠之心，他隨時小心地處于一種將個體經驗和歷史講述公正整飭與連通的狀態，這種記錄內心、諦聽心靈的純美方式使他能夠比較妥帖客觀地確立自己的抒情對象，使他沉淀日久的主體構想與更加宏闊的生活情景親密結盟。”（張德明：《喧嘩之外的思想行走與精神返鄉》，《當代作家評論》2021年第3期）。數十年獨特的生活經歷與敏銳的詩歌稟賦，使其具有得天獨厚的個體優勢，他強烈關注的是個體命運之外的更加遼闊的世界，關注那些平凡、渺小的眾生煙塵，提供給讀者的是脫俗、潔凈的生活視野，以開放的抒情秩序建構了一種世界與主體的本真關系，不論是凝思冥想，還是實景觀物，都在坦率樸素的矩陣之中。他隨時都在留心撩撥錯雜物象中那些柔軟飄搖的亮光，建立仰望生活之巔的信賴依托。“……無一缺漏 窗簾隱而不見/似乎生存的復雜 深處的黑暗 命運 負擔/心的容身之地 累積局面 仿佛此刻/家庭的形態最為完整/沒有更好的地方 更多機會/唯一世界一層外殼/下一秒 一切/又都變了……希望下一妙不要熄滅/這樣我會更久凝視 或站立得/更久一點”（《魔方》）。這是詩人的人生隱喻，也是一種靈魂與文化共情的轉化，詩人向生活、向世界致敬，更向平凡而偉大的日常情感致敬。它是詩人發自內心的召喚，也是挺進希望的內驅力。

優化現代生活積淀的寶庫成為王學芯詩學生成的富氧之地，那里的一切都成為他觀察生活世界的立足點和制高點，不論是審美感受、情感參照還是倫理價值，都具有文化原點的意味。從小接受的良好的文化教育和工作以后的人生行旅又使詩人觀察現實時具有更多更深的個人體驗，因此他的寫作也更多地發乎性情，風格也顯得濃密、凝重、典雅、精約，其中不乏隱約的愁緒與悵惘。他的詩歌一方面直面煩擾的生活世界，力求掀開斑駁光怪的生命真相，一方面又竭力排除物質時代的諸多干擾，展示唯美古典、圣潔豐饒的文本空間，顯示了一個溫厚道義的詩人內心超越時代的夢想與謙卑、善意和純粹、敏感與幽微。“……年份顛倒錯亂 光照里的一只眼睛/分開另一只陰影遮住的魚尾紋/總體看上去的局部/還顯年輕……眼前這張面頰 一層皮/由靜止的影子構成光怪陸離的世界/如同一塊厚實的鐵片/凃著的漆 顯得/縹緲/或/堅硬”（《面頰》）。詩人回避了那些看似高妙的意旨和文字娛樂，回歸到情感、心理、理智、生命的深層意義與價值，自沉深思，具有高蹈的人生志趣。

《復雜空間》還有一個很好的文本啟示，也是他詩歌創作中的一個全新變化，就是作品高密度、集群式的哲理性思考與輕靈俊美的“雙子”呈現。這是王學芯近些年詩歌寫作一個很重要的倫理側面。伴隨年歲的增長與閱歷的愈加豐富，王學芯詩歌中沉淀了越來越多的滄桑、唯美的古典氣韻，屏蔽了風花雪月與生死歌哭的極致書寫，沉靜地詮釋屬于這個時代的哲學思考。與此同時，王學芯的詩歌常常以煉詞煉句與修辭并用的方式營造輕靈迷人的詩歌意境。“理解存在/壓在衣柜底的舊衣服/像一層顏色默默屏住一次呼吸/很想再去穿一穿試一試 撫觸一下/但過去的東西 早已/過去了”（《舊衣服》）。詩歌從關注個體意緒轉移到矚目生命形式，二者互為表里。詩歌寫出了孤絕、救贖、荒誕、卑微、脆弱，力求深刻與新穎，講究語言的精煉打磨，沒有閑筆累贅，具有靜謐空靈的美學效果，浪漫懷想之中蘊含充沛的人文哲理，顯示了詩人自己面對生活的主裁判地位。這既是一種審美精神的自由漂流，又是一種靈魂意志穿梭清洗的過程。創造醇美的詩歌是需要信仰的，王學芯具備這樣的條件。王學芯至今出版了數十本詩集，是一位詩歌寫作勞模，也是一位詩歌質檢員，他憑借智慧和奇特的經驗，創作真正的詩歌，使他的文字獲得活力與最大的價值可能性。

作者單位：張德明、王冉，西南科技大學文藝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