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東南部云霧繚繞的雅魯藏布大峽谷深處,一片古老的森林靜默生長了千年。2023年5月,一棵西藏柏木—“藏南柏木Ⅰ號”被“中國巨樹”科考隊精準測量,活體高度為101.2米,刷新亞洲紀錄,成為目前已知世界第二高樹種,僅次于北美紅杉。
101.2米—約相當于35層樓的高度。這棵藏南柏木屹立于林芝市波密縣通麥鎮,胸徑達293厘米,其所在的巨樹群落中,分布著大量樹高在85米以上的樹木,90米以上的高樹多達25棵,是目前中國乃至亞洲巨樹高度和分布密度最高的區域。巨柏是國家一級保護瀕危樹種。全球有5種珍稀柏樹,巨柏便是其中之一。根據古樹生長區域枯樹年輪推算,藏南柏木Ⅰ號的樹齡約為1500歲。另一棵99.5米巨樹藏南柏木Ⅱ號約1400歲。
科考隊采用無人機激光雷達與背包雷達協同測繪,生成三維點云模型,獲取了巨樹等身照。通過合成數百張無人機航拍圖像,精度高達55億像素,將巨樹“平移”至世人眼前。
何為巨樹?“中國巨樹”科考隊領隊劉團璽解釋道,科學發現,在樹體的蒸騰作用、虹吸效應等綜合因素下,70米是樹木水分輸送能力的一個瓶頸,絕大多數樹的樹高被限制在此閾值下。因此在植物學領域,學者們把高度70米以上的樹稱為巨樹。
當我們把目光投向全球,會發現著名的巨樹群落都生長在氣溫適宜、雨霧充足的區域。例如當今世界第一高樹,生長于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紅杉“亥伯龍神”(116.07米)和澳洲塔斯馬尼亞島的杏仁桉,分別位于北半球、南半球緯度40度左右的溫帶,屬溫帶海洋性氣候,全年濕潤;位于馬來西亞熱帶的百米高樹黃娑羅雙則生長在赤道上,屬熱帶雨林氣候區,全年高溫多雨。



發現巨樹群落的波密縣,位于西藏東南部,波密的藏文意為“祖先”。由于地處偏遠,人類活動對此地的生態環境影響甚微。這里是典型的亞熱帶季風性氣候區,四季分明,夏季溫暖潮濕,陽光充足。同時因為地處念青唐古拉山東段和喜馬拉雅山東端,波密是南亞季風暖濕水汽北上的重要通道。山脈攔截了來自印度洋的豐富暖濕氣流,形成波密豐沛的降水。云霧常年繚繞林冠,形成“霧林”生態。樹高超過60米后,根系輸水能力銳減。巨樹依靠枝葉直接從霧氣與雨水中吸收水分,這是其突破百米的關鍵。同時,波密的高山峽谷有效屏蔽了熱帶風暴,穩定的環境讓巨樹群落免受風折雷擊之患。“樹不能無限長高。”國家重要野生植物種質資源庫專家鐘鑫指出。水分輸送的物理極限與樹干的機械強度,共同決定了樹木生長的極限高度。
巨樹不僅是高度的象征,更是一座垂直的“生命城堡”,一棵巨樹就能自成一個小型生態系統。在“藏南柏木Ⅰ號”的不同高度區域,分別生長著蕨類苔蘚、卷柏、地衣、蘭花等附生植物,在樹高60米左右的樹洞口有鼯鼠留下的糞便。在藏南柏木Ⅱ號樹上,科考隊員也發現了驚人的生物多樣性:樹干上共生著46種附生植物,包括至少6種蘭花。
不少附生植物會在巨樹的林冠層繁盛生長,但這需要經過一個漫長的過程:首先需要苔蘚覆蓋樹干,經代謝出現腐殖質土壤,再由鳥類等動物帶來植物種子,種子在合適的條件下發芽生長,空中生態系統才能逐漸形成。人為破壞會導致這一過程中斷。“巨樹是森林健康的鏡子。”鐘鑫說,“它的存在證明這片森林依然原始而完整。”因此,保護巨樹,保護的不僅僅是一棵樹,更是保護整個依托于巨樹的生態系統。
野生動物攝影家奚志農是中國最早的尋樹者。2011年,他發起“中國巨樹”科考項目。2022年8月,由奚志農領銜、聯合多家科研及學術機構的自然學人組成的“中國巨樹”科考隊,奔赴西藏察隅進行攀樹科考。此次攀樹科考之旅,完成了兩次大黃果冷杉等身照的拍攝,83.4米高的大黃果冷杉是當時的“中國最高樹”。2023年,科考隊在廣袤的藏東南、喜馬拉雅山脈地區找到中國目前有記錄的最高樹藏南柏木Ⅰ號時,奚志農感慨道:“此刻,參天巨樹林立,我真的覺得太幸運了。”
高度為植物提供了很多優勢,比如可供光合作用的充足陽光,以及更遠的種子散布距離以避免種內競爭,但并不是所有樹都能長到林冠的高度。郁閉度可以反映樹冠的閉鎖程度和樹木利用生活空間的程度,原始森林往往郁閉度很高。因此,對于巨樹而言,要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中競爭到足夠的陽光,需要伺機而動:在種子萌發后的若干年里,幼苗在地表生長較為緩慢,而一旦有成年巨樹枯死形成陽光充足的“林窗”,幼苗就在數十年里迅速長高,枝葉盡快抵達甚至穿出森林的林冠層,之后就將生活數百甚至數千年。



若在地球上空俯瞰,這些中國巨樹群落都生在藏東南的深深侵蝕之地中。亞洲地塊扭曲最激烈的地方便是喜馬拉雅山脈藏東南地區及至橫斷山脈一帶。金沙江、瀾滄江、怒江、獨龍江、帕隆藏布這五條源于青藏高原的大江大河造就了天塹要塞,形成了地理地貌多樣性。如此脆弱、復雜、立體而豐富多變的地理與氣候條件,孕育了地球上這一重要的生物多樣性熱點地區。
巨柏在藏語中被稱為“拉薪秀巴”,有“生命之樹”之意。林芝市巴宜區世界柏樹王園林內,有一棵巨柏距今已有3233年的歷史。這棵樹的樹枝掛滿經幡和哈達,當地傳說這棵巨柏是苯教開山祖師敦巴辛繞的“生命樹”,還相傳文成公主的頭發在此地化為森林。這些傳說都體現出藏族群眾對柏樹的喜愛。
樹木既是生態系統的基石,又是文明演進的見證者;既是科學觀察的對象,又是情感寄托的載體。巨樹則超越了單純的植物學意義,成為文明記憶的儲存庫和生命韌性的象征,以及包容、堅韌等人類美德的具象化。它們斑駁的樹皮鐫刻著遠古神話,蜿蜒的年輪記錄著歷史變遷,茂密的枝葉間流淌著民族記憶,而深扎大地的根系則承載著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古老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