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背的瓦工

梧桐堇，本名，1986年生于天津。經濟學學士，歷史學碩士，自由撰稿人。長篇推理小說《狀元村謎案》獲“知乎故事大賽·長篇創作馬拉松第三季”懸疑組優秀故事獎。

那始大終，也前，我家的時候，我識了老李 一個萍水相逢但直到現在還令我時常想起的人。

那時剛剛進入六月，正是開始熱的時節。雖說還沒到盛夏酷暑那般難熬，可正午的溫度也能達到 30^°C 。若是毫無顧忌地站在太陽底下，還是會有一種難耐的熾熱感。

前期的水電工程才剛剛結束，裝修公司便通知我瓦工即將進場。

這是我第一次自己盯裝修，之前在網上認真地做了不少功課。其實所謂的瓦工，并不是單純的字面意思，更不是過去人們所熟知的那種單一工種的泥瓦匠，而是專門負責房屋裝修中瓷磚鋪貼的工人。這項工作既需要體力又得有技巧，是所有工程當中極為重要的一環，畢竟直接涉及日后入住的體驗感，因此馬虎不得。

為此我專門向單位請了事假，打算好好盯一町。雖然我對自己精挑細選的裝修公司信得過，可很多時候自己親眼見到的才最放心。

瓦工進場那天我去得很早，本以為會自己在房子里打發一會兒無聊的時間，沒承想在打開門的那一刻，一個瘦小的身影就出現在我眼前。那人年齡看上去得有五十開外，正坐在幾袋水泥上低頭看著裝修圖紙。見我進來，他先是一愣，隨即禮節性地點了點頭。

“你是房主？”他問得很自然，好像與我之間并沒有尋常陌生人的那種距離感，這點倒是令我頗為高興。

聽口音他明顯不是本地人，但具體是哪兒的我也說不上來，不是河北就是河南，要么就是山東，沒有任何語言天分的我總是把很多地方的方言搞混。不過身為北方人的我對于這種方言倒是基本能聽懂。

“對，我是。”我走到他跟前，遞給了他一支煙。他也沒有跟我客氣，徑直接過去別在了耳朵上，動作熟練流暢，可眼睛卻一刻都沒有離開過手上的那張圖紙。

我問他是不是瓦工，他“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直到這時我才真正地開始打量起眼前的這個人。

他個子不高，頂多也就一米六，坐在擇起來的水泥袋子上，雙腳懸空，腳上擠著一雙頗為復古的軍綠色球鞋，鞋面卻格外干凈。黑瘦黑瘦的外貌給人一種常年勞作的感覺，淺淺的皺紋和半白的短發似乎印證了我對其真實年齡的判斷，事實也證明我的猜測是對的。

在之后的交談中，我知道他姓李，59歲，山東德州人。老伴兒在家務農，兒子在外地讀研究生，馬上就要畢業了。

就這樣，我和老李算是認識了。

“這個設計師的圖紙有問題啊！”老李走到玄關邊比劃邊說。

我湊過去看了看圖紙，卻什么疑點都沒發現，頓時覺得自己的那些所謂功課全白做了。

老李沒有注意到我的窘迫，只是自顧自地說：“設計師把兩塊瓷磚相接的縫隙安排在門檻的正中間，這在風水上可不太好。”

“這叫‘穿心箭’，表面上看著是對稱，其實對主家不太好。”老李像個有學問的長者為我介紹道。

“想不到您還懂風水。”我會心一笑，略感欽佩地說。

“以前給有錢人家裝修過大別墅，他們都信這個，日子長了也就跟著記住了。”老李再次拿起圖紙，“現在這些設計師都是年輕人，不懂這些，只為了圖好看。”

老李說：“如果你沒意見，我可以把這條線往左邊挪幾厘米，還能省下幾塊瓷磚。”對此我當然沒有意見，畢竟省下來的瓷磚還能退錢，何樂而不為呢？

其實老李完全可以按照圖紙來施工，什么都不用管的。

說來慚愧，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他的全名叫什么，也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么沒有問，這件事情讓我挺懊惱。至于懊惱的點在哪里，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對于一個瓦工來說，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將大塊的瓷磚均勻又美觀地鋪貼在地面上。按說這是一個靠手來操作的活計，可不知為什么，老李的背總是微微有些駝的，這讓本就不高的他著上去更加矮小。

我想，那駝著的背上，背負一個家庭的開銷，是老伴兒的依靠，更是兒子的未來。

提起兒子，老李的臉上滿是驕傲。我問他兒子在哪里讀書，他說在南京。我問他兒子現在找到工作沒有，他說正在找，之前找了一家單位，本來都通知去體檢了，結果又說不予錄用。

我問：“從山東考出去上大學不容易吧？”

老李說：“那是嘞！我們那里分數線高，學生學得苦。”

我又問：“孩子上大學，一年的花費多不多？”

老李轉動著眼珠算了算說：“一年怎么也得有個兩三萬，我家那小子花得省。”

我說怎么有這么多，我之前上大學的時候一年連學費算在一起都花不了一萬。老李說現在的物價貴，再說孩子在外面總得吃飯吧，也得買點兒像樣的衣服穿穿，畢竟從農村出來的，不好讓人家瞧不起。

“還是能上學好啊！”老李邊給瓷磚刷背膠邊說，“好好上學才有出息，像我這樣成天在外面給人家干活兒，那是最無能的。”盡管臉上還掛著笑，但老李說完這句話就把頭低下了，可能是這個話題觸及了窮苦人家內心深處最脆弱的地方。

我立刻意識到自己也許不該問這些，于是打算緩解一下尷尬的局面，便說道：“兒子搞對象了嗎？讓他搞個有錢人家的女兒，這樣你也不用在外面干活兒了。”

老李咧開嘴笑了，說：“還沒對象呢！有沒有錢都在其次，人踏實本分就行，我們農村人不敢太講究。人家要是能瞧上咱們，這就算不易。”隨后他話鋒一轉：“要是真能找個有錢的當然更好！”

這話一出，我倆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到晚上收工時，我問他：“你晚上住哪兒？”

老李說：“就住這兒。我干活兒都是住工地的。”

我愕然，隨后問道：“怎么也沒租個房？”

老李說：“我們這種活兒得全市來回跑，什么地方都去，在一個地方都待不到一個月，哪有人會租給我們？再說了，租房不得花錢？出門兒在外討生活，能省一點兒是一點兒。”

老李是懂得節省的。他煙癮很大，我特意觀察過，他抽的都是幾塊錢一盒的“哈德門”，每天要抽掉兩包。

“少抽點兒吧。”我勸道，“抽太多對身體不好。”

老李倒是不太在乎。隨后便深深地吸了口煙說：“過去農村里的老頭兒老太太都抽煙，也沒聽說過有得癌的。真要是往細里尋思，那咱就都別活了。”

所謂話糙理不糙，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別看這煙便宜，不好買哩！”老李一臉得意地打開煙盒，我毫不猶豫地從里面抽出一支。他先是一愣，隨即開心地笑了。

后來我才知道，老李以前本是干木匠活兒的，聽說干瓦工掙錢多，才在40歲的時候又從頭學著干起了瓦工。

別看老李表面粗犯，但干起活兒來極為認真。每當切割瓷磚的時候，他總像是電視里演的文物修復師一樣，目光專注有神，雙手沉穩有力，下手又快又準，細致又不失效率。

老李有一個習慣，每天的工作結束后，都要把地上的灰塵清掃干凈。他說干活兒就得利利索索的，這樣才像個干活兒的樣子，房主看著也高興。

一次，一個安裝窗臺石的工人干完活兒后轉身就要走。

“你給人家干完活兒，不把地掃嘍？”老李指著窗臺邊的滿地灰塵說。

我本想著這點兒小事就算了，大不了回頭我來掃，誰知那工人聽完老李的話還不樂意了。

“那又不是我的活兒，你要愿意你去掃唄。”語氣中滿是不屑。

“這怎么不是你的活兒？”老李脾氣上來了，“垃圾是你弄出來的，就得你給主家掃干凈！”

“你哪兒這么多話！你以為你是房主啊！”

此時我也來了氣，義無反顧地站在了老李 這邊。

“我是房主。”我很自然地上前幾步，“你今天要是不掃干凈，我就不用你家的裝修材料。反正我還沒跟你們結賬了。”

最終的結果不言而喻，那工人極不情愿地將地面清理干凈。

“這人干活兒沒規矩！哪有這樣干裝修的？可不能跟他共事！”事后老李自言自語道。

我家房子面積比較小，用的都是80厘米見方的瓷磚。我嘗試著搬過，那瓷磚看上去不大，可沉得要死，連我這個30多歲的青壯年搬上幾塊都免不了叫苦。想不到老李一個將近60歲的小個子，竟能拎起瓷磚就走，而且腳下又快又穩。

我贊嘆道：“李師傅，您這把子力氣可以啊！比我強多了！”

老李說：“我也就能靠力氣吃飯了，你是靠學問的，咱不一樣！不一樣！”

老李雖是這么說，但他腦子極好，特別是對于計算一些復雜造型的瓷磚面積時，有著自已獨到的方法。我自認為從小數學學得不錯，但在他面前，我仿佛就像是一個小學生站在心算高手面前一樣。我知道，那是他經過幾十年的操勞才練就出來的本領，遠不是我隨便賣弄幾個數學公式就能比得了的。

“嘿！正好兒哇！”每當看到瓷磚嚴絲合縫地鋪貼上去，老李總是會發出這樣一句感嘆，隨后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他知道，這個活兒他順利干好了。他知道，這筆錢他能順利賺到了。

我的本意是去町工的，結果日子一長反倒成了一種習慣，每天都得跟老李待上一整天，聊聊家長里短，聊聊生活中的煩心事。至于工程干得怎么樣，已經不是我重點關注的地方了。

人就是這么一種奇怪的動物，越是跟你不相熟的人，你就越能對他敞開心扉，越聊越起勁兒。

再到后來，我甚至成了學徒一般的存在。我跟著老李學會了使用水平儀，學會了擰瓷磚卡扣，學會了調配水泥和沙子的比例。

我跟老李說：“要不你收我做徒弟吧。”

老李笑著說：“你不適合干這種辛苦活兒。你是大學畢業，得去干更好的工作。”

我當時心想，現在的大學畢業生干的也是辛苦活兒，而且掙得比你少多了，就連表面上的光鮮亮麗都快要做不到了。退一萬步說，你這個活兒雖說也是打工，可該怎么干基本自己說了算。大學畢業又怎樣呢？給人家打工，自己說了還不算，里里外外兩頭受氣，還沒多少錢掙，到底是圖個什么呢？

老李說：“最起碼穩定啊。”

我說：“嗯，穩定地窮著。”

老李沒什么學歷，但肯定是念過書的。他生平有兩大愛好，一個是在手機上看免費的小說，一個就是喝酒，而且還是60度的高度白酒。當然，我所說的愛喝酒并不是酗酒，而是小酌。

我問老李：“山東人是不是都能喝酒？”

“那是哩！”老李底氣一下子足了起來，“不光能喝酒，還能勸酒。在我們那兒，一喝準是大酒，你要是不喝多了都不行。”

老李說，那是一種習俗，也是一種陋習。凡是那些喝大酒的，最后的結果都不會太好。

關于這一點我是同意的，于是便給老李講起了我大學同學的故事。我的這個同學就是因為愛喝大酒，整天流連于風月場所，最后弄得妻離子散。

老李聽完這個故事，恨恨地將抽了一半的煙扔在了地上。

“這孩子！不走正道兒可還行！”說完又撿起地上那半支香煙重新點燃抽了起來。

老李雖然沒有文憑，可他活得比很多人都有文化。

老李每天早上會到小區對面的早點鋪花上六塊錢，買兩根油條一碗雞蛋湯，中午和晚上都是自己做飯，這個時候白酒就要登場了。用他自己的話說，不喝點幾酒總覺得歇不過來。不過他每次真的只是喝一點點，因為據我觀察，他花了兩個星期都沒把那瓶白酒喝完。

我想，老李是把生活的艱辛和獨在異鄉的 孤寂都隨著那口辛辣的酒水咽到肚子里消化掉 了吧。單就這一點來講，我還真是遠遠不如他。

至于那另外兩頓飯，就只是用一臺小電飯鍋簡單地煮點面條，里面放上一把青菜，再加點鹽和醬油調味而已。我看著心里著實難受，便給他買過兩次飯。我不敢多買，怕傷了人家的自尊心。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這種想法到底對不對。

老李對此倒是樂得享受。

“得！今天不用做飯嘍！”老李掰下一只雞腿便大快朵頤起來，他明白這是我對于一個裝修工人的關心和尊重，而絕不是施舍。他這種豁達的心態反倒令我有些自慚形穢了。

鋪貼瓷磚的工期一共需要兩周，我還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過得這么快，總感覺和老李有聊不完的話。

工期結束的那天，我要請老李出去吃飯，被他拒絕了。

“爺們兒，別花那個錢，咱倆這段時間處得不孬，不用客氣。”這是一個比我父親小不了幾歲的人說出的心里話，對此我也不好再堅持，只是眼睛有些酸酸的。

老李說，他晚上就要去一個新的裝修工地，那里有兩個老鄉一起干活兒，他們會去飯店好好吃一頓。

我問他準備干到什么時候，他說再干完一個活兒就回家休息一個月，因為家里有五畝地的麥子熟了，得回去收麥子。

我心生疑惑，便試探著問道：“五畝地的麥子，也賣不了太多錢吧？”

老李說：“這跟錢沒關系，鄉下人只要家里還有地，地里還有收成，心里就踏實。”

雖然我老家也在農村，但從小在城市長大的我，對于農民之于土地的那份執念和依戀是無法理解的，這也是我不如老李的地方。

直到現在，我還是偶爾會想起那個有些駝背，一手背后一手拿著滾刷涂抹瓷磚膠，嘴里叼著廉價香煙同時還哼著小曲的老李。

他活得比我快樂。

后來聽人說，老李回了老家，徹底不干了。

“放著好好的錢不掙，非得回家干嘛？又不是徹底干不動了。”那人對此疑惑不解。

我倒是挺為老李高興，也許是他的兒子找到合適的工作了，再也不用他出來拼死拼活地掙錢了吧。要真是這樣，想必老李內心也是高興的。

如果有機會再見到老李，我想他的背應該還是那樣微微駝著，悠閑地在那片并不算大的麥田間來回踆著步子，微笑地撫摸著那飽滿的麥穗，享受著獨屬于他的那份幸福與寧靜。

（本文系《天津文學》改稿會修改后成果）

責任編輯：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