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津筆跡

1 ? 浮云飄過，河岸峭立。

從天上來的黃河水，大概是奔騰累了，咆哮累了，吶喊累了，在河津龍門平靜下來，讓長了千年萬年的皺紋舒展開來…

“大河靜默，若一頁頁微皺的綠紙，疊加出深邃與神秘。”

鳥雀俯瞰。

大河安瀾，躺在兩山中間，像一條從舊書中拆下來的裝訂線， 像一根從古琴上斷裂開來的老琴弦。

春風吹了又吹，試圖撥動這根琴弦，奏響深藏的心語

黃河學著老祖母的腔調，用輕輕的嘆息聲省略掉心中埋藏的所有故事。

“一個人的身影落在河水里，像是一支筆落在紙頁上…大河在一個人的心中與筆下，一點一點長出了第三條河岸。”

大河安靜下來，群山跟著安靜下來，像一頭龐大的猛獸，傾聽著河水如時光緩緩流去。

只有不知名的鳥雀，喳喳叫著飛過來，讓一段默誦的心語有了分行的節奏，讓一首待寫的長篇敘事詩有了分段的標題。

夜色趕來，準備為一條大河儲存起打印傳奇的油墨嗎？

2 ? 龍門高聳。峭立！治水的人，站立成一座雕像。

“刀削斧劈出來的峭立河岸，在時光與風雨里繪出山水長卷…夕陽是一枚永不掉色的落款章。”

躍過龍門的魚，化龍升天書寫出一頁傳奇。

“那些沒躍過龍門的魚呢？”

“傳奇故事里沒有寫，估計會是一道美味的菜…”

一條魚吐著水泡，是回答？是訴說？還是辯解？

大河無言。時光寂靜。

杏花飄落，魚鱗閃耀，傳奇在來了又來的春風里一次次寫出新的篇章。

“應該向一條魚學習，把多余的語言與眼淚風干，讓身與心一再變輕，在反反復復的失敗中練出一躍過龍門的力度與氣度。”

云朵懸浮，看見，黃河緩緩遠去，像一條大魚正在一點一點蛻去鱗片幻化為龍…

龍門在此。龍門又不在此？

“心中高聳著一座龍門。心中還隱藏著另一座龍門，隱藏在深邃的心海里，隱藏在繁復的煙火里。”

龍門成為一道門檻，龍門成為一種象征。

“龍門，是一種妄念？是一種貪念？是一種執念？還是一種閃光的信念？”

凝望大河。

“看見一條又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就像看見了一個又一個在生活里拼搏、拼命的人，骨骼上、汗水里、淚水中，都閃耀著魚鱗一樣的光芒…”

3 ? 大梯子崖，從天上垂下。“掛壁天梯”是另一個貼切的別名。

“鑿石階的斧鑿銹蝕在時光里，鑿石階的人擠壓成史冊中的一行字，還是斑駁成殘碑上的半個名字？”

踩住石階，抓牢鐵索，手腳并用，向上攀爬，到山頂上去采摘云朵里撒下的秘語。

石階陡峭，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一路石頭！

一路艱險！

“只容得下半只鞋的路，險到更險處，像一部長篇驚悚小說里的一場陰謀中的人心。”

懸著的心與膽，在風中收緊寒意，

“沒有回頭路可走……

后退與心中冒出的“后悔藥”，成為山風一次次呼嘯在頭頂的嘲諷。

咬緊牙關，繼續攀爬，向前，向上，“像大河中逆流而上的魚，每一層天梯都似蛻下的鱗片，疊加再疊加，鋪設再鋪設…”

石頭堅硬。信念要比石頭更加堅硬

懸空的路在最險要最陡峭處，寫出格言的硬度一“世間最難走的路，用身上蛻下來的鱗片鋪出臺階，就會是另一條長路。”

4 ? 在石階拐彎處，遇見一株小草。

它長在石階的縫隙中，只有一柞長的身軀，仿若一位已經等候多時的老熟人，在風中擺動著腦袋，說出一句問候的方言，溫暖遠方來的目光。

石縫中的小草沒有名字，像開鑿大梯子崖的那些人，像歷史夾縫中的那些人，名字被擠壓在卷邊的書頁里；像時光中被遺忘的那些人，高姓大名從石頭上剝落下來

但是，小草在風中挺立的矮矮身姿，卻給人一種堅定的信念，給人一種面對艱險環境時需要的勇氣與溫暖。

“向小草學習，內心要有堅定的力量…

“像一棵沒有姓名的小草一樣，聽憑風雨起，任憑寒霜打，扎穩根須不說一句多余的話，抬頭向上總有看見陽光的時候。”

攀登大梯子崖，遇見一株小草，像是讀到了一則小寓言。

5 ? 石頭上長出來一枚腳印

傳說這是大禹留下的一只腳印看著這枚腳印的大小與尺碼，有點像父親踩在剛剛耕種過的田地上的那枚腳印

腳印里汪滿一種溫暖

注視。腳印幻化出一只眼睛的輪廓？

“仿佛看見父親穿過寒風的目光，在嚴厲里放射著溫情”

石頭堅硬冰冷，腳印堅定沉穩，

久久凝視，浮想出許多腳印，踏出一條時光隧道。

“一步一腳印，一步一天地…

這枚石頭上長出來的腳印，這枚傳說大禹留下來的腳印，似乎在以寓言的方式告訴路過這里的人，邁出的腳步要始終端端正正，要始終堅定向前…

6 ? 連翹花開了。在半山上織出一件黃披風。

山風吹來，拂動披風，一樹簌簌而動的連翹花就似河水中逆流而上的魚兒…

“一樹連翹花治愈群山的荒蕪，像一碗杏仁面驅散饑寒交迫。”

“一杯連翹茶、一味連翹藥，可以醫治上火的人間，仿若一雙鞋溫暖凍傷的腳，仿若一段哲言醫活疲憊、受傷的心。”

連翹花開始細聲低語，輕輕地就染香了一縷縷山風。

7 ? 仰望！

懸崖上的那棵柏樹，根須如鐵，枝葉硬朗。風來，雨來，簌簌有聲，獨自說著心中的故事，一句又一句…

凝望！目光把崇敬一再舉高。

“在陰沉的天空下，這棵樹投射在巖石上的影子，像極了多年前躲在背光處哭泣的父親的身影…”

回望！懸崖上的樹，是大山為路人掛出來的一塊心碑

“面對生活削切出來的‘懸崖’，每個人的心中都需要種下一棵樹，而且要在風雨中學會‘挺住’‘掙扎’‘頑強’這些詞語背后的意思。”

8 ? 在梯子崖的峽谷深處，猛然一回頭，就與那塊石頭相遇了。

緊鄰一泓溪水，一塊巨石上顯現出一些奇特的紋路，像繁密的星空，像縱橫的田埂，像疊加的文字，像錯亂的圖畫，像拆散后又糾纏在一起的筆畫，像隨意揮灑出來的墨點與線條……

是天書中遺落的一頁？是畫冊里散落的一幅？

無法讀懂。無法破解。

石頭沉默。溪水無言。

山風吹來，也是一派杜撰與虛構的調子，像有一陣沒一陣的醉話與夢語…

山谷寂靜下來。“讓沉默的歸于沉默，讓神秘的歸于神秘。”

太陽將要落山時，溪水帶著石頭上的倒影，緩緩流出山谷，給遠方送去一頁等待翻譯的神秘文稿…

9 ? 站在山頂，凝望黃河。

光影閃動中，河岸邊走過一些身影，路過的風呼喚著他們的名字——大禹、卜子夏、司馬遷、王勃、王之渙…

“一河的浪花復誦著這些名字，

仿若輕撫著千萬條魚的鱗片……

河岸邊的身影，在波光云影里一點一點變小。

一直小成一粒石子，一直小成一滴雨水，在黃昏來臨時消隱在河水里，幻化成為河水中的一條魚，幻化成為河水中的一滴水…遠方，是他們在心中豎立起來的另一座“龍門”。

站在山上看河的人，從山上下來，

身影輕輕地落在河岸邊，在移動的光影里有時像一枚逗號，有時像一枚句號，有時又像一枚感嘆號…

當他像一只蝌蚪像一條魚游進河水里時，只輕輕擺動一指長的身影，就在晚霞里看見一座高高的龍門閃著金色的光芒

10 ? 在河津，近距離看到了一塊泥土在刻刀下“誕生”一朵花、一棵樹、一只鹿、一頭牛、一條魚

“萬物可雕。”

“萬物都可用泥土復刻。”

在一棵剛剛“誕生”的松樹上，看見一只鳥收緊翅膀，靜靜地棲落在枝頭上，眼睛里倒映著一條大河，春風吹皺了河面，也吹綠了樹冠。

工作坊里，泥土的氣息濃烈

一個人面對一塊泥土，仿若面對一片莊稼地，專注的品格、細致的態度、靈巧的手法，還有勻稱的呼吸，還有熱熱的目光，一一落在泥土上，讓泥土“活”了過來！

“人熟悉一塊泥的脾氣，泥懂得一個人的心思。”

這些泥土就是另一種紙頁，這些工匠也就是在“泥土上寫詩”的詩人。

“一個人的影子落在一團泥上，就像是一支筆的影子落在紙頁上·”

爐火有為泥雕定妝的訣竅，也有為泥塑還魂的秘方。“誕生”，隱在時間與火候中出爐，就是“出生”的時刻。

最后的抒情篇章在雨中進行。

這時，由泥土而來的器物，再次回到泥土之上，端坐在大地之上…絲絲細雨為這些瓷器、陶器、琉璃灌下一杯跋山涉水遠行的“餞別酒”。

“彩虹下，泥土要以另一種方式遠行了……

11 ? “四海之內皆兄弟。”

帶著方言的腔調，卜子夏的聲音穿越千年，如鐘聲漫過麥田，飛向云端，飛向四海，飛向五湖…鳴響！天籟般回蕩！余音在耳畔回響，如種子在土地里扎下根須。

麥苗青翠。銀杏樹挺拔，像一截脊梁

玉蘭樹臨風獨立。玉蘭花燦爛，開成一段哲言。

在三月的陽光下，看到：子夏墓是一枚草書的句號。子夏祠是一卷翻舊的書本，

“落在紙頁上的字詞飛進耳朵里，刻在石頭上的文章鉆進眼睛里，滾動在舌尖上的故事穿越時光…”

一個人死去千年，但是他寫下的字、說過的話依舊活著，延續著另一種生命的奇跡…

12跨入高禖廟的門檻，就仿若跨進了時光的另一端。

“至哉坤元”的匾額高懸。

女媧端坐正中，千年時光在她的目光里流瀉而出大禹、后稷分坐兩旁，像是在傾聽著時光里的故事。

傳奇落紙。鐘聲振落塵埃。

千年時光，在這座廟宇里如落雨，亦如落羽，安靜溫順，祥和致遠，帶著母親一樣的慈愛光芒，

時光遠逝。墻角的青苔又綠。春風依舊是千年前的模樣？

漫步高禖廟中，忽然想起已埋入土地中的奶奶、外婆，她們平凡的生命里同樣閃耀著安靜平和溫暖的母性光芒，像陽光照耀一粒粒種子……

黃河是一條母性的河。女媧是一尊母性的神

把一條河稱作“母親河”，是對一條河最高的崇敬。把一尊神當作母親一樣供奉，是對一尊神最親近的虔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