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選擇黨在2025年聯邦議院選舉中以20.8%的得票率成為第二大黨,東部薩克森-安哈爾特和圖林根州的支持率更是突破30%,首次躋身地方政府。法國國民聯盟雖面臨勒龐挪用歐盟資金的法律指控,仍以32%~36%的支持率維持強勢。2025年4月的巴黎集會吸引了1.5萬人參與,其“反體制”敘事通過社交媒體滲透青年群體,進一步對傳統政治共識發起挑戰。
在2024年6月的歐洲議會選舉中,極右翼勢力獲得重大進展,其所占席位從2019年的135席增加到今年的187席,占議席總數的約26%。
極右翼勢力在歐洲政壇的強勢崛起,本質上是歐洲內部深層矛盾與惡化的外部安全環境交織的現實投射。當前,保守主義、民粹主義與疑歐反歐盟思潮相互激蕩,共同構成了二戰后歐洲政治轉型最為劇烈的歷史節點之一。在這一關鍵轉折期,歐洲政壇正上演著主流建制派與右翼勢力的持續角力,以及民族國家認同與全球化浪潮的沖突與平衡。這種復雜圖景不僅是觀察歐洲政黨政治重構的重要切片,更折射出全球化時代民族國家在開放與封閉、傳統與變革之間的深層焦慮。作為冷戰后一體化進程最徹底的區域,歐洲當前的政治震蕩,為審視民粹主義右翼化、保守主義激活與制度性危機的互動邏輯,提供了現實樣本。

在觀察歐洲現狀之前,我們先對民粹主義、極端右翼、民族主義和保守主義的概念進行界定。
民粹主義、極端右翼、民族主義與保守主義在當代歐洲政治中呈現出多維交織的關系,其核心交集體現為對自由主義秩序的系統性挑戰。
這些概念的互動緣于三重危機疊加:一是經濟不平等引發了“全球化失意者”的反精英情緒;二是文化認同危機使55%的歐洲民眾視移民為本土文化威脅;三是歐盟治理失效為主權民粹主義提供了現實基礎。這種交織可能通過制度化途徑(如意大利兄弟黨執政)漸進重塑政治生態,或引發社會分裂(如2024年德國反極右翼抗議),其發展方向將深刻影響歐洲一體化及全球政治格局穩定。

2025年3月22日,2.2萬名示威者聚集在巴黎街頭引發警民沖突,現場目擊者稱“仿佛重演了2019年黃馬甲運動的失控時刻”。在2024年歐洲議會選舉中,德國選擇黨、意大利兄弟黨等極右翼勢力同步崛起,引發“民粹主義多米諾骨牌效應”。聯合國最新報告顯示,全球極右翼政黨支持率已從2010年的12%飆升至2025年的28%。
面對愈演愈烈的社會動蕩,法國總統馬克龍展現出罕見的強硬姿態。馬克龍在凡爾賽宮發表電視講話時稱:“極右翼是民主的癌細胞,必須用憲法第49-3條款將其扼殺在搖籃里。”然而最新民調顯示,58%的法國民眾認為政府“正在與人民為敵”。極右翼與極左翼在議會形成“左右夾擊”之勢,法國正站在憲政危機的懸崖邊緣。馬克龍對極右翼的強勢態度加劇了法國內部對立情緒,而這只是歐洲主流建制派和右翼勢力對立的一個縮影。從巴黎街頭的催淚彈到柏林勃蘭登堡門的極右翼集會,從倫敦的脫歐紀念碑到阿姆斯特丹的穆斯林抗議,2025年的歐洲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政治地震。正如《衛報》評論所言:“這不是法國的危機,而是整個西方自由民主的至暗時刻。”
與其他政治思潮一致,民粹主義本質上是國內政治經濟變遷的產物。丹尼·羅德里克指出,其核心是全球化引發社會分化后的政治反彈;哈羅德·拉斯韋爾則將其界定為“民眾的叛亂”,強調民眾情感在政治中的核心地位。這要求執政精英的治理實踐與價值重構必須以獲取民眾支持與認同為前提。
全球化時代的集體不安全感生長于歐洲或者說西方社會深刻的身份政治和文化戰爭。肯·喬威特從后冷戰的世界秩序中看到了邊界的重新劃分和身份認同的重新塑造,以及沖突的泛濫和不確定性的大幅增加。如果當前的政治經濟體系無法充分緩解大眾的焦慮,大眾就會尋找少數群體作為替代,而試圖獲得政權的團體或將利用這種情緒作為有力的選舉工具,為其反建制的政治方案背書。而這種集體不安全感的不斷累加,則常以本土主義、排外主義和極端民族主義為表現形式。
集體不安全感的成因極其復雜,但究其根源,主要源于對外部世界的不信任,以及由此引發的對自我歸屬感的強烈渴望。該現象是本土集體活動和外部社會文化相互沖突的結果。尤其是歐洲面臨移民問題所帶來的文化和身份危機,這往往成為經濟領域保護主義以及政治領域國家主義的重要驅動力。從英國“脫歐”的成功到法國“黃背心”運動的興起,再到歐洲民粹主義政黨的集體崛起,所有事件的背后都可以發現適宜民粹主義和民族主義合流的社會土壤。這種反抗的姿態在一定程度上仍帶有反抗社會不公的左翼色彩,但也越來越讓位于充斥著本土主義和排外主義價值觀的具有右翼色彩的反抗。
近年來,歐洲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已經在多國實現了執政或參與執政,其實際影響力在穩步上升。可以說,當下歐洲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已不再是既有體系的反對力量,而成為了既有體系中多種角色的扮演者。
右翼勢力融入主流政治,既是其獲得政治發展的關鍵路徑,也是其擴大社會基礎的重要手段。雖然在主流政黨和媒體的描述中,現在活躍于歐洲政壇的右翼民粹政黨仍舊被歸于“極右翼”以擠壓其生存空間,但不可否認的是其政治立場正在逐步變得溫和化,極端色彩顯著弱化。這種“去極化”通常表現在組織和思想方面。
在組織層面,右翼民粹主義政黨通過與極端組織擺脫關系或清除黨內極端人物等措施,逐步消解其“激進”標簽,例如法國“國民陣線”在其更名為“國民聯盟”后,逐步疏遠了極右翼極端組織,以溫和姿態參與主流政治競爭。同時,通過內部整頓剔除或邊緣化黨內激進成員,推動“去極化”,例如意大利兄弟黨在梅洛尼領導下清洗極端派,放棄激進敘事并強調“基督教傳統”與“國家利益”,以擴大社會基礎。此類調整旨在剝離“極右翼”標簽,促使政黨從邊緣反對力量轉型為具備執政能力的主流政治參與者。
在思想層面,“去極化”主要表現為對一些極端民粹主義話語和政治主張的淡化。在移民問題上,早期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常以種族主義敘事來渲染其仇外心理,而現在側重于以“國家利益”為出發點的民族主義敘事。例如,荷蘭自由黨強調荷蘭的傳統文化和價值觀受到移民文化沖擊,呼吁保護本國特色文化,這種敘事方式更容易被民眾所接受。


同時,雖然右翼民粹主義思想體系中存在諸多要素,但其權威主義的社會觀念卻帶有鮮明的保守主義傾向,認為自由主義的泛濫帶來了傳統社會道德的淪喪。事實上,許多右翼民粹主義政黨的社會基礎,正是由那些對自由主義失望、對多元文化感到不安的傳統保守主義者構成。
如上文所述,右翼民粹主義政黨試圖融入主流話語與政治體系,在重大政策上緩和極化立場,著重考量“國家利益”,其中對反歐盟立場的調整最為顯著。梅洛尼領導的意大利政府在應對美國提高關稅時,選擇在歐洲框架內與美方協商,避免關稅對抗,同時要求歐盟調整政策,如重新評估綠色新政對汽車產業的影響、減少經濟領域官僚主義束縛,以此維護意大利出口產業利益。這體現出意大利兄弟黨執政后,在國際經濟政策制定上,兼顧本國利益與歐盟合作,不再秉持強硬反歐盟立場。
歐洲主流政黨對右翼民粹主義政黨的“防疫線”呈現松動趨勢。盡管傳統上主流政黨通過污名化策略擠壓右翼民粹主義政黨的生存空間,但當下立場已從“堅決抵制”轉向策略性妥協。2023年芬蘭大選中,芬蘭人黨在無多數議會格局下突破抵制進入民族聯合黨組建的聯合政府;2022年瑞典大選中,中右翼三黨通過“蒂德協議”與瑞典民主黨達成組閣合作,后者成為克里斯特松政府的實際支持力量;荷蘭主要中右翼政黨在政府談判中接受自由黨主導組閣。德、法、西等國雖維持國家層面不合作立場,但“防疫線”實質軟化,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已成為左右翼政治平衡的關鍵變量。
當然,“防疫線”松動始終是有限的,主流政黨對右翼民粹主義政黨的限制沒有發生根本改變,相關限制性法律和制度設計依然存在。2025年3月31日,巴黎法院判決極右翼政黨國民聯盟領導人馬琳·勒龐“禁止參選公職,5年有效”,這是通過法律手段直接限制極右翼政黨領導人參與政治,削弱其政黨的影響力。雖然德國選擇黨的影響力有所上升,但主流政黨在國家層面仍拒絕與其合作。在2021年德國大選中,6個政黨進入聯邦議會,其中有5個政黨的得票率超過了10%,第一大黨德國社會民主黨得票率只有25.7%,政黨碎片化明顯。盡管如此,主流政黨依然對德國選擇黨保持警惕,未在國家層面與其合作,限制其進入政府核心決策層。右翼民粹主義政黨的主流化還受制于歐洲層面的“防疫線”,例如瑞典中右翼三黨與瑞典民主黨的合作引發了三黨所在歐洲議會黨團(包括溫和黨所在的人民黨以及自由黨所在的“革新歐洲”)的批評。
右翼民粹主義政黨的制度化本身也面臨困境,其反建制本質與主流化進程存在內在矛盾。主流化使其反建制特色弱化,引發內部激進派不滿與分裂。當去極化策略未能達成選舉目標時,重新極化或成選擇。2015年,比利時弗拉芒利益黨因去極化導致選舉下滑,出現主流化與激進派并存的分裂局面,體現了右翼民粹主義極化本質與去極化手段的矛盾——其政治崛起依賴“非主流”表達,而制度化路徑卻迫使其淡化激進立場,這是其主流化進程的核心挑戰。
總體來講,雖然“防疫線”的松動并非無限的,但它卻帶來了右翼民粹主義和歐洲中右翼政治合流的問題,事實上增強了中右翼聯盟的力量。隨著近年來以社會民主黨為代表的左翼力量在歐洲多國復蘇,歐洲左右翼政治呈現了一種新的平衡。盡管這種平衡的基礎并不牢靠,但右翼民粹主義政黨確實已成為影響歐洲政治平衡的關鍵力量。

民粹主義與經濟全球化、歐洲一體化的深層矛盾在歐洲政治經濟格局中表現為制度設計與民眾訴求的沖突及全球化時代社會分化、認同危機的集中爆發。二戰后,西方社會以新自由主義推動的全球化與歐洲一體化雖然創造了經濟成就,但其利益分配失衡在2008年金融危機后凸顯——少數科技與金融精英壟斷了發展成果,中產階級失落引發普遍焦慮,右翼民粹主義遂以反移民、反全球化、反歐盟的極端姿態崛起,形成對新自由主義秩序的反抗。
歐盟作為戰后西方民主共識的政治成果,其一體化進程在2008年金融危機后遭遇多重挑戰。希臘債務危機等社會問題持續沖擊歐洲治理體系,而歐盟區域治理機制與成員國主權的結構性矛盾日趨凸顯。以難民政策為例,《都柏林協議》因權責分配失衡引發意大利、希臘等國強烈不滿,成為疑歐情緒升溫的重要誘因,集中暴露了一體化制度設計與成員國實際訴求間的差距,致使疑歐、反歐情緒彌漫。歐盟一體化模式的可行性頻遭質疑,右翼民粹政黨的反歐主張往往能贏得大量選民支持。
民粹主義對歐洲一體化及全球化的反制,根源在于國際秩序結構性失衡:歐洲在歐美關系中長期處于依附地位,其安全保護與經濟合作高度依賴美國,導致債務、難民、安全等危機與美國政策深度綁定。在烏克蘭危機中,歐洲被迫追隨美國戰略,而特朗普政府對北約的質疑及政策搖擺,進一步暴露了歐洲的戰略工具化角色,加劇了歐洲內部撕裂與民眾對“被拋棄”的憤怒。這種雙向互動強化了民粹主義“歐洲為全球化受害者”的敘事,推動了跨大西洋民粹保守主義的回潮。對內而言,歐盟內部治理機制存在結構性缺陷,集中表現為權責配置失衡。以德國為例,其作為核心成員國在歐債危機中承擔了主要財政責任(如提供救助資金、協調經濟政策),卻因決策機制需兼顧多國利益,難以充分實現本國政策目標,導致國內對“責任過載”“權力缺位”的不滿加劇。這種權責不對等、發展不平衡、成果不普惠共同構成制度性壓力,被民粹主義者轉化為“歐洲一體化損害本國利益”的政治敘事,成為反歐盟思潮的重要誘因。歐盟內部的貧富差異與結構性矛盾相互交織,埋下了各類危機的種子。共同的市場與貨幣、不同的政府與選民,使得各國很難平衡好歐盟與本國的利益得失;消失的邊界與流動的移民,更加劇了成員國之間的緊張關系。申根區人員自由流動及大量移民涌入沖擊部分國家社會經濟,極右翼政黨借機煽動排外情緒,加劇成員國政策分歧與族群矛盾。上述問題和矛盾構成了民粹主義抬頭的重要誘因,而民粹主義的發展又進一步阻礙歐洲一體化進程。

歐洲政治的右翼化震蕩,本質是全球化紅利分配失衡、歐盟治理機制性張力與文化認同危機交織的結果,暴露了“超國家共同體”與民族國家利益、自由主義價值共識的矛盾。右翼政黨通過“去極化”策略滲透主流政治,與建制派“防疫線”松動形成微妙平衡,卻始終未能破解“公平分配”與“身份認同”這一全球化時代的核心命題。未來,歐洲能否在“主權自主”與“區域共治”、“民意吸納”與“價值堅守”間找到新的平衡點,不僅關乎歐洲一體化進程的存續,更將為全球治理體系應對民粹挑戰提供實踐樣本。這既是制度選擇的角力,更是文明在分裂與整合中重塑共識的時代隱喻,其走向終將折射出人類社會在開放與封閉、傳統與變革間的智慧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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