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了,我去藥店買藥,順便請坐診醫生看看。
醫生說,感冒倒是不重,吃幾天藥就好,但心律失常,得吃點兒益于心臟的中成藥。
我便按醫生的建議,買了兩盒感冒藥,外加五盒針對心臟問題的中成藥。年過七十了,不能在健康上省錢。
回到家,老伴兒擔心得很,不停地嘮叨:“心臟問題可要高度重視啊,得去醫院檢查一下!”
老伴兒的嘮叨有道理,下午我就上醫院去。離家四公里就有家醫院,名氣雖不大,但也是三甲。
正好心內科一位主任醫師還有一個號。主任醫師又是聽胸又是把脈,然后說要做個經食道心臟彩超。我點點頭,進醫院就得聽醫生的。
檢查是在B超室做的。類似做胃鏡,將一根筆桿兒般粗細帶有探頭的管子從喉嚨插進去,停在靠近心臟的位置,利用儀器對心臟進行觀察。操作的醫生三十多歲,動作快捷,在我稍感難受時抽出了管子,說:“卵圓孔未閉。”
我不懂:“什么是卵圓孔?”醫生的解釋也快當:“人出生時心臟都有個孔,多數人會很快自行閉合,但也有四分之一的人一直未能閉合。這問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的人終生沒事;有的人會因為不干凈的靜脈血經卵圓孔進入腦血管,引起中風。”
我糾結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問醫生:“那該怎么辦呢?”醫生忙著安排下一位檢查者,只說:“聽接診醫生的意見吧。”
我立即拿著檢查報告單去找主任醫師。
主任醫師十分果斷:“必須封堵卵圓孔!必須!”看看我的神色,他又緩和了語氣,“只是個微創手術,住院兩三天,費用三四萬元,有醫保還能報銷大部分費用。”我神色凝重——即便是微創,也是心臟上的手術啊!主任醫師安慰我:“基本無風險,我親自給你做,要是不封堵的話中風的風險比較大。”看我還在猶疑,主任醫師便搖了一下頭:“你先跟家人商量商量吧,決定做了來找我。”
回家跟家人商量時,老伴兒跟我一樣拿不定主意。兒子卻態度明確:“心臟手術非兒戲,必須找更好的醫院和更權威的醫生。我先去打聽一下。”
兒子很快就打聽到了:第一人民醫院心內科的張主任,專攻心臟結構,對卵圓孔尤其有研究。只是極難預約到號,有的病人大清早就等在診室門口求他加號呢。
那我也碰碰運氣吧。
次日周二,正好張主任坐診,我清早打的趕了四十公里路,七點半就趕到了張主任的診室門口。門口早已擠滿了人,都是來碰運氣求加號的。
我滿心忐忑,眼巴巴等著張主任出現。
張主任終于出現了,他五十出頭,中等個子,清瘦單薄,看上去并不像個專家,神情也刻板,面對圍擁在身邊的人語氣硬邦邦的:“加什么號?正號都還沒看。”一個中年女人遞給他一張字條,說是肖院長讓她來找他的。他語氣依然硬邦邦的:“說了正號都還沒看!”說完便徑直進了診室,門也關了。
一位胖漢子感嘆:“扛再大的招牌都沒用。”我湊到胖漢子身邊,問他:“你也是來加號的?”胖漢子聳聳肩:“復診呢。上次等到中午一點才加到一個號,這次只怕要到下午了,看運氣吧。”
我也聳聳肩,繼續跟他聊。醫院是最容易交流的地方,這話沒錯。胖漢子告訴我,他也是卵圓孔未閉,張主任上次給他開了三張檢查單,要根據這三個檢查結果決定要不要做手術。他接著建議我,先去找個主治醫生,照著這三份檢查單開單子。
我連連點頭,心想這是條捷徑,要不就算今天加到張主任的號,還是得先開檢查單呢。
我趕緊用手機拍下了胖漢子的三份檢查單:右心聲學造影,(含左室功能)經胸心臟彩超,頭顱 MRI+MRA。
緊接著,我又去掛了一位年輕女主治醫師的號。年輕女主治醫師倒是體諒我走捷徑,給我開了三張檢查單后,又強調一句:“到時候還是得掛張主任的號啊。”
我連連點頭道謝。看來名醫院的醫風的確好,而張主任的權威性也的確得到了公認。
辦好三項檢查的預約,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我還在嘀咕:“這么重要的檢查,最初那位主任醫師咋不提出來呢?”兒子說:“不好解釋。”又說他一個同事的母親,在老家的縣醫院檢查心臟,冠狀動脈堵塞百分之五十,還不到上支架的程度,醫生卻鼓動她安了兩個支架,花了近兩萬元。我聽得直搖頭,慶幸自己不易受鼓動。
但張主任的號總是預約不上。三項檢查都在半個月里做完了,號還沒搶到,還是得去碰碰運氣加號。
我再次一大早趕到醫院,也再次看到眾多希望加號的人,當然也再次看到張主任面對眾多病人的刻板神色。
張主任直到下午近兩點鐘才看完上午的正號,匆匆趕去食堂吃中飯。我望著他單薄的背影,心里生出感嘆:“找權威醫生看病辛苦,當個權威醫生更辛苦啊!”
看來只能看下午的運氣了。我便抓緊時間去醫院旁邊的小吃店買了兩個包子,又急忙返回早早排隊,心里則近乎殘忍地盼著張主任能早點兒來。
張主任果然不到兩點半就來了。他看著門口一長溜隊伍,依然面無表情,只加快腳步進了診室,提前看起下午的號。排隊的人都神情急切而又不得不繼續等下去。我排在第一個,心里充滿希望又滿是茫然。
等到下午四點鐘,張主任終于出來了,手里拿著一沓簽了名的字條,從我開始一一發給排隊的人,并不停地強調要繼續等,還有很多正號在候診。我心中的感嘆之情更重了——看排隊的人個個都領到了字條,張主任只怕忙到天黑還下不了班呢。
于是,當我隨著醫院的下班鈴聲響起而終于被叫進診室時,我盡量言簡意賅,向張主任遞上了三份檢查報告。
張主任仔細審看三份檢查報告。我盯著他的臉,幾乎屏住了呼吸。
張主任的神色早已從刻板變成平和,看來他在診室內外的神情是不一樣的。他抬起眼,語調和緩:“你沒有卵圓孔未閉嘛。”
我一愣:“沒有?”張主任耐心地給我解釋,經食道心臟彩超也會有誤,我的“誤”來自肺血管,而從我現在的檢查結果看,這肺血管產生的回流現象可以忽略不計;至于竇性心律,會受感冒影響,問題也不大。
我腦子短暫地發蒙,聽不懂張主任嘴里那些醫學名詞,只聽懂了一句話:“心臟沒有明顯問題。”
我張了張嘴,迅速恢復平靜,卻不知道說什么好:“張主任,這……您……我……”
索性什么也不說了,我彎下腰,給張主任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