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的手（原創）

海水三兩下扒完碗里的飯，放下碗筷，抹一下嘴，就迫不及待地出門了。

姑媽端著飯碗攆到門口喊：“中午早些回來吃飯，莫要害我們到處找啊！”

“曉得！”海水頭也不回地答道。

海水是山區小鎮附近生產隊的孩子。

昨天，正月初七，他來給姑媽、姑父拜年。到姑媽家玩，是他最盼望、最高興的事兒。其實，姑媽家不在城里，也不在鎮子上，這地方離縣城比海水家離縣城更遠、更偏僻，這里的山更高，路更窄，但這里比縣城還熱鬧，比縣城還洋氣。因為這里有一家從上海遷來的兵工廠，也叫“三線廠”，是造先進武器的！

這廠子是哪年遷來的，海水不知道，他只曉得第一次來姑媽家玩時，它就在那兒了。這里的一切都讓他向往：水泥路縱橫交錯；路邊、山坡上到處都是樓房；小賣部、糧站、醫院、汽車庫、學校、食堂和餐廳……處處都是他沒見過的美食，沒看過的服飾，沒聽過的上海話……每年寒暑假，他都要來這兒玩幾天。

每次來，除了不讓外人進去的生產車間、倉庫，所有的生活區海水都要跑一遍：這片坡地被推平了，聽說要建“燈光球場”；那邊又依山就勢建起一幢樓；餐廳里多了兩個賣菜的窗口；醫院開救護車的中年胖子換成了瘦高個兒的小伙子……這些細微的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甚至覺得，如果哪一次來沒有看出這小半年的變化，那他這一次就等于白來了。

昨天下午，大表哥見海水鼻子塞了，應該是來的時候在車上吹了風，便帶他到廠里的澡堂洗澡。那是新蓋的澡堂，寬敞明亮，水池、地上和墻面都鋪著比豆腐干大一點兒的白磚，有大水池和水溫高一些的小水池，七個淋浴的水龍頭。海水老練地調好水溫，閉上眼睛沖洗起來。嘩嘩的熱水淋在冰涼的身上，讓他猛地一激靈。海水覺得很舒服、很快活，甚至很驕傲，這是他的同伴沒有見過，更沒有享受過的。

海水首先洗了頭，然后是脖頸、肩背、肚腹，再是腿腳。洗著洗著，就輪到手了。這是一雙布滿傷痕的手，有干活時被鋸齒般的茅草和棘條劃傷留下的傷痕，有冬天生的凍瘡痊愈后留下的疤痕，至于那幾塊淺白色的花斑，是去年在學校被傳染了疥瘡，他忍不住癢，抓破潰膿后留下的疤。當然，這樣的疤他身上還有很多。海水就這樣站在水龍頭下，一遍又一遍沖洗自己的身體，直到表哥喊他，他才戀戀不舍地走出洗澡間，穿上衣服。

今天陽光很好，也沒有風。海水來到小賣部，小賣部是最值得一看的地方，他每次到姑媽家來，都要來小賣部好幾回。在海水眼里，這兒的東西格外好看、高級。上海貨嘛，質量肯定是最好的。每次來小賣部，他總要買些東西。母親說上海的火柴好用，根根擦得著，他給母親買過火柴；姐姐說上海的肥皂特別掉臟，又經洗，他給姐姐買過肥皂；他給小伙伴們買過泡泡糖；他還給自己買過塑料玩具手表和圓珠筆。這回買點兒什么呢？他一直沒有想好。他的手在荷包里捏著錢，低頭瞅著柜臺里的東西，慢慢地挪動著腳步，從這頭挪過去，又從那頭挪過來。

這時，從外面進來一位年輕的女人。海水望著她，呆愣了！她長得真好看，白白的臉上透著紅潤，眼睛又大又亮，燙著好看的卷發，個子高高的。她抱著一個約莫兩歲的女孩。女孩長得也很好看，頭上戴著毛茸茸的淺黃色帽子，手里拿著一只塑料熊貓。女人一邊和營業員說著上海話，一邊看她想買的東西。海水怕礙著她，趕緊讓到一旁。女人朝海水友善地望了一眼。海水很想看她，卻又不敢看，她的眼睛太亮了，雖然眼神是溫和的，但海水還是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海水決定走了，先回姑媽家，等想好了買什么再來。

“呀——”身后傳來很輕的驚呼聲，海水回頭一看，塑料熊貓躺在地上。女人彎腰去撿，但她抱著孩子，很難彎腰，連著兩次都沒有撿起來。海水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撿起地上的熊貓，遞給女人。“謝謝你。”女人笑了，笑得真好看，帶著上海口音的普通話也非常好聽。海水覺得很開心、很滿足，甚至有些幸福——自己能幫她做上一件小小的事了！可就在女人接過熊貓的一剎那，海水蒙了——眼前是一只什么樣的手啊，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手：手指長長的，前面細一點兒，后面粗一點兒，手背上有小窩窩，整個手是粉白的，看上去那么光滑，那么柔軟……海水的手與她的手湊到一塊兒時，海水的臉一下就燒起來，自己的手真難看！海水很難為情，迅速低下頭，飛快地跑出小賣部。

一路上，海水腦子里想的、眼前浮動的全是手：爸爸媽媽那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奶奶那枯樹枝一般、關節伸不直的手；爺爺那如同銼刀一樣的手……

到了姑媽家，海水從灶上的熱水罐里舀了大半盆水，將一雙手泡在熱水里，然后用肥皂仔細地揉搓。姑媽奇怪地問：“這是怎么啦？平時叫你洗手，你不好好洗，又不肯抹‘瓦殼油’，一雙手黑得像烏龜腳，皴得盡是小口子。今天怎么這么仔細地洗？”海水沒有回答，他瞅著臉盆，眼前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