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刀（原創）

獨眼八歲那年爬樹掏鳥窩，被護巢的老鳥啄瞎了一只眼。十五歲那年，村里的老鐵匠收獨眼做了關門弟子。老鐵匠死后，獨眼接手了鐵匠鋪。

獨眼深得老鐵匠真傳，他打的家什，精巧耐用；打的掌片，牛、馬一年都磨不爛；打的刀，隨你怎么用，都不帶錈刃的——好手藝彌補了獨眼的缺陷，獨眼娶的媳婦，是全村最漂亮的王姑娘。

那會兒，東北被日本侵略者控制，老百姓結婚跟做賊似的，別說花轎酒席，連喜字都不敢貼，都是新郎一個人趁黑夜，悄悄把媳婦背回家，生怕被小鬼子知道了。

并不是結了婚就保險了，照樣得提心吊膽過日子。只要聽見小鬼子進村了，王姑娘就趕緊往臉上抹鍋底灰，再穿上破爛的男裝，扮成學徒。這辦法雖然躲過了小鬼子，卻沒躲過土匪。

一天夜里，一伙土匪忽然砸了獨眼的鐵匠鋪，匪首馬臉不但搶了錢財，還要把王姑娘搶回山寨。

獨眼怎能眼瞅著媳婦被搶走，他伸手握住打鐵的錘子，不料大腿根忽然貼來一個拔涼的物件。

火折子的亮光忽明忽暗，馬臉的大長臉和凸出眼眶的兩顆眼珠子，看著像極了陰曹地府里的馬面鬼：“敢支棱一下，把你撒尿的壺嘴削掉！”獨眼握錘把的手瞬間軟下來，錘子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自己的腳背上。

王姑娘被土匪用被子裹著扛走時，呼救聲劃破了山村的夜空，驚得狗一直叫。從睡夢中驚醒的女人和小孩，嚇得用被子蒙上頭，生怕土匪忽然闖進他們家。

這以后獨眼就變了，沒啥生意時，他就悶頭打刀。人們猜測，獨眼打刀肯定是為了殺搶他媳婦的土匪。

于是，人們都盼著獨眼能早點兒殺了馬臉那伙土匪。可等了很久，光看見獨眼打刀，卻不見他行動。有人終于按捺不住，就去鐵匠鋪問獨眼：“你到底要打一把啥樣的刀？咋這么久還沒打好？”

“土匪有刀有槍，不打一把世界上最好的刀，如何殺得了他們？”獨眼說著，放下手里剛打出大刀模樣的鐵片，又抓起一塊鐵丟進炭火里，咕咚咕咚拉著風箱，問來人要打個甚家什。

“找你閑聊，不打家什。”

“那不早放屁！”獨眼用鐵鉗從炭火里夾出鐵塊，扔進淬火的水槽里，水槽里瞬間冒出一股白煙。

那人討了個沒趣，心生惡念，不久后竟然把獨眼打刀的事兒，添油加醋地告訴了馬臉。

馬臉一臉不屑：“殺我？老子倒要看看，他個獨眼泡有沒有這個膽！”于是叫上幾個嘍啰，來到鐵匠鋪。

“聽說你要打一把最好的刀殺我？”

“不錯。可惜沒有好鐵，難打好刀。”

“別費洋勁兒了，我這兒有把好刀！”馬臉說著，從腰間抽出一把彎刀，將刀柄遞給獨眼。

獨眼握刀柄的手，不聽話地抖起來，末了，還是乖乖地將刀還給了馬臉。

馬臉仰天大笑，揚長而去。

“被土匪欺負不敢報仇的人多了去了，沒那個本事，就別吹牛裝樣子。”人們都瞧不起獨眼。獨眼并不在乎別人怎么說他，依舊打他的刀。

多年后，日本鬼子投降，馬臉那伙土匪也被解放軍剿滅。王姑娘從匪窩里被解救出來時，身邊多了個七八歲的男孩。王姑娘沒有回鐵匠鋪，而是領著兒子回了娘家。

獨眼想接王姑娘娘兒倆回來，可當他看到男孩那張小馬駒樣的臉時，火熱的心如同被扔進了冰窖——他不嫌棄老婆被土匪玷污了，因為那不是她的錯，可他無法接受一個土匪的兒子。

趕走了侵略者，沒有了匪患，老百姓終于過上了太平日子。沒人找獨眼打家什時，獨眼就卷一根蛤蟆頭旱煙，坐在山墻下，一邊曬太陽，一邊往王姑娘家的方向瞅。明知道隔著好多戶人家，根本看不到王家，可獨眼就是愛往那個方向看。

沒過多久，部隊抽出一批老兵，到地方組建少年營。派到獨眼這個村的是位中年漢子，大伙兒都叫他老吳。老吳找到獨眼，說孩子們訓練時需要一些大刀長矛，讓獨眼打些送去。

獨眼去少年訓練營送大刀長矛時，趕巧碰見王姑娘正在央求老吳：“孩子是無辜的，求求你，收下他吧！”

“少年訓練營是培養革命接班人的地方，能收一個土匪的兒子嗎？這事你說破天都沒用！趕緊回家去，不要打擾我工作。”老吳語氣強硬，有些不耐煩。老吳不想再理王姑娘，一轉身，見獨眼來了，趕緊上前接下擔子，順手拿起一把大刀看起來，越看，眼睛越亮。老吳問獨眼：“為什么要在刀頭上鑄一只眼睛？”

獨眼說，那是他打刀的標記！

老吳一把握住獨眼的手，激動地說：“終于找到你啦！終于找到你啦！”

在獨眼打第一把刀時，鐵匠鋪來了個買馬掌的陌生男子，聽說獨眼要打大刀殺土匪，便說：“你一人一刀，能殺幾個土匪？抗聯手里正缺硬家伙，你把大刀賣給抗聯殺小鬼子吧！”

“只要抗聯答應幫俺殺了馬臉那伙土匪，他們要多少大刀，俺就給他們打多少，保證分文不要！”

“當前最重要的是打日本鬼子，關東匪幫很多，抗聯之所以沒打土匪，是想聯合他們一起打鬼子。對于一些執迷不悟的土匪，等抗聯把小鬼子趕出中國后，肯定會收拾他們的。”

獨眼聽說過抗聯，那是為窮人打仗的隊伍，他覺得這人說得很有道理，之后便開始給抗聯打大刀。為了掩人耳目，他才拿打一把最好的刀殺土匪做幌子。

老吳說他曾經是一名抗聯戰士，用獨眼大刀砍殺過小鬼子。抗聯有規定，為防叛徒出賣，與地方實行單線聯系。抗日戰爭勝利后，政府一直在尋找給抗聯貢獻了無數把獨眼大刀的人，可因為那個取刀的同志在鬼子投降的前幾天犧牲了，所以一直沒找到獨眼。

走出少年訓練營，獨眼看見王姑娘牽著兒子的手站在路旁。看到獨眼出來了，她躊躇著迎上去，說她剛才聽了獨眼和吳同志的對話，才知道獨眼不是孬種，是好樣的男人！她求獨眼收留這個孩子，至于她自己，身子臟了，不指望獨眼還能接受她。

剛才身邊站著老吳，獨眼根本沒好意思看王姑娘，這會兒近距離細看，王姑娘的臉上已經爬滿皺紋，根本不像一個還不到三十歲的女人。獨眼的心有種說不出的疼，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后還是問出了憋在心里的話：“你……為啥要生這個孩子？”

“孩子他娘是個和俺一樣的苦命人，她臨死時把孩子托付給俺……貓狗都是一條性命……俺喂活了他，他也救了俺，沒有他，馬臉早弄死俺了。”淚水決堤般涌出，流過王姑娘細密的皺紋，滴落在孩子的頭上。

沒有哪個男人能抵擋住心愛女人的眼淚，獨眼心里那道墻瞬間被沖塌了，他慢慢俯下身子，從腰間抽出一把精致的短刀。王姑娘張開雙臂護住孩子，驚恐地問：“你要干什么？”

當年，獨眼確實給自己打了一把最好的刀。那天，馬臉狂笑而去時，正是他放松警惕的時候，如果不是因為抗聯急需大刀，這把刀肯定會插進馬臉的后背！

“喜歡刀嗎？送給你！”

男孩最抵擋不住的就是刀和槍的誘惑。小家伙眼睛猛地一亮，想接，又有些膽怯。忽然，男孩指著刀說：“刀哭了！”

果真有一滴淚，從刀上的獨眼中流出，順著刀刃緩緩流動著——獨眼伸出手指，輕輕揩掉淚珠。獨眼抓過男孩的小手，將刀柄放到男孩手中，說：“刀是看見你們娘兒倆，高興得哭了！走，跟爹回家。爹教你打農具，打馬掌、驢掌——打獨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