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和海棠同一年嫁到野花坪,兩人年齡差不多,個頭兒也差不多。不同的是,桂枝家的彪子在土里刨食,海棠家的萬老師卻在慕云鎮中學教書。
僅此一點不同,便生出千萬種不同。
就說院子吧。桂枝家的院里搭了豬舍,砌了雞窩,農具挨挨擠擠,剩下的空地只夠人轉個身;海棠家的院子清清爽爽,居中有一棵梨樹,貼墻根栽了一溜兒海棠花。萬老師說:“這花好,嬌艷卻不嬌貴。”
海棠望著萬老師,臉頰緋紅,像喝了甜甜的米酒。
這一幕被挑水路過的桂枝撞了個正著。
早春,梨花初醒,明媚似雪,海棠在梨樹下擺好藤椅,沏好綠茶,萬老師便起床了。萬老師坐在陽光下、春風里,或讀書看報,或眺望遠山。野花坪的人從海棠家門外走過,都會不自覺地放緩步子,放低聲調,生怕驚擾了院中人。
萬老師不像是在野花坪土生土長的人,倒像是城里來的客人。也是,平日都在鎮中學上班,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可不就跟個客人似的嘛。
萬老師回家時,井邊洗菜的女人、樹下抽煙的男人、場院里打鬧的孩童都會停下手上的動作。萬老師騎著永久牌自行車,拖著長長的影子,從天邊滑翔而至。風鼓動著他的白襯衫,輕拂他柔順的額發,每一個人都接收到了他靦腆的笑容。他像一葉白色的風帆,輕飄飄地滑進了小院。
第二天清早,晨光剛灑進院子,萬老師便把自行車推到了梨樹下。他擼起袖子,將白襯衫扎進褲腰;接著,打來一盆清水,沖洗車輪上的泥土、浮塵;再用一塊蘸了柴油的抹布,細細擦拭自行車的鈴鐺、把手、車身、鋼圈,并給鏈條涂抹機油;最后,他拿出一件柔軟的舊秋衣,把自行車從頭到尾擦拭干凈。做完這一切,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像是心滿意足,又像是悵然若失。
院外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朝院里多看一眼,但最忠實的觀眾還是海棠。海棠站在萬老師身邊,遞工具、洗抹布,臉上像染了胭脂,紅撲撲的。
等萬老師回了學校,海棠又跟桂枝抱怨,說萬老師教書費心耗神,覺淺,所以她家只養母雞不養公雞,怕公雞打鳴擾了萬老師的清夢;說她家廚房要備兩把刀—— 一把菜刀、一把水果刀,萬老師嫌菜刀切的西瓜有味兒。桂枝心想,文化人真難伺候啊,幸好自己沒這個命。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十年,兩家的孩子都上小學了。萬老師說過,海棠花嬌艷卻不嬌貴。海棠被這美麗的“咒語”施了法,里里外外一把手,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人依舊像海棠花一樣漂亮。
這一日,海棠又跟桂枝抱怨了。海棠說,慕云鎮中學新增了一間電腦室,幾十臺電腦整整齊齊擺滿了教室,學生進出都要換鞋。“這么先進的設備,交給誰管校長都不放心。唉,誰讓我家萬老師叫萬能全呢?”
于是桂枝知道了,雖說野花坪還沒有一臺電腦,但海棠家的萬老師已經由物理老師升級為電腦教師了!
那時,掀起了南下打工潮,桂枝和彪子也順應潮流,前往珠三角闖蕩。彪子做泥水小工,桂枝幫廚,夫妻倆起早貪黑,花了十年的工夫,終于積攢了回鄉單干的底氣。
回鄉后的彪子,無論是衣著還是談吐,都是一個包工頭的樣子了。彪子回鄉后接的第一單工程,就是翻新慕云鎮中學學生飯堂。彪子把它當樣板工程來做,整個夏天他都在工地盯著,人曬得脫了幾層皮。工程順利通過了驗收,新飯堂受到了師生的一致好評。彪子尋思著請總務處程主任吃個飯,為這事畫個圓滿的句號。
席間,彪子跟程主任扯閑篇兒,忽然想起了萬老師,便對程主任說:“您學校的萬能全老師,跟我是一個村的。”
程主任搛菜的手停頓下來,眼中閃過一絲迷惘。
“教物理的,跟我年紀差不多,戴副眼鏡……”
“哦——”程主任恍然大悟,笑著說,“你說‘萬金油’啊,我一時還真沒反應過來。”
就像扯出個線頭,程主任的話越拉越長。
“當年,校長讓老萬退下講臺去電腦室做管理員時,他稀里糊涂地就答應了。電腦課嘛,學生隨便學學,又不計入成績,老萬便閑下來了。后來,教室投影儀壞了,電扇不轉了,廣播不響了,老師們都愛叫老萬,比叫電工方便。有一次,多媒體教室的鑰匙找不著了,聽公開課的學生、老師擁堵在教室門口,老萬硬是用一張飯卡別開了鎖舌,大家便起哄叫他‘萬金油’。
“去年夏天,天氣酷熱,校長讓老萬把各個辦公室的廢紙收去賣了,為高三老師買冷飲解暑。老萬正收拾呢,新來的清潔工以為老萬搶她的生意,張口便罵,正巧我路過,把那人喝退了。再一看老萬,他套了件藍不藍灰不灰的工作服,可不就像個清潔工嘛。”
“這樣啊……”彪子微微低下頭,怏怏地說。
“是啊,大家都說好老師常有,而‘萬金油’不常有。”
程主任臉色酡紅,說完便大笑起來。他看向彪子和桂枝,兩人雖然也在笑,樣子卻比哭還難看,一時冷場。桂枝眼前不合時宜地浮現出海棠家明媚的小院,還有萬老師年輕干凈的身影。
程主任口中的“萬金油”,真的是萬老師嗎?直到走出酒店,桂枝也沒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