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白雪覆蓋下的蘇南太隔湖地區的西施蕩,一片蒹葭蒼蒼的水蕩中,狂風般的子彈和日軍士兵的嚎叫聲中,新四軍女戰士柳肇珍不幸中彈,胸部涌出殷紅鮮血,她強忍劇痛用手中的槍向敵人射擊,這是射向日本侵略者的仇恨,是她生命的最后搏擊。她璀璨的生命化作一簇簇血色蒹葭,鋪灑在西施蕩這片如同名字一樣美麗的土地。
1937年,蘆溝橋的炮聲,打破了江南魚米之鄉蘇州的寧靜。人們走上街頭,“驅除日寇,還我河山!”這聲聲吶喊,如同驚濤在蘇州城涌動,作為蘇州滸墅關蠶桑專科學校的女生柳肇珍,心靈被深深震撼。這年7月她毅然加入了抗日青年流亡服務團,一路輾轉至南昌新四軍辦事處,再轉戰上饒、玉山、弋陽等地,足跡踏遍城鄉,宣傳發動群眾開展抗日救亡運動。
1938年7月,柳肇珍在弋陽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此刻起,她不再是一名柔弱女學生,心情猶如這熾熱陽光,透射出一片赤誠,一股強烈的憧憬與自豪漫過心頭,這片赤誠,將是她明天進射的青春熱血
姑娘期盼著,如鴻雁飛往抗日青年云集的皖南云嶺。11月,柳肇珍如愿來到云嶺黨中央東南局訓練班學習。學習結束,她奉調蘇南挺進縱隊工作,投身創建丹北抗日游擊根據地的斗爭。這位生長于上海的鎮江籍姑娘對這片土地有著天然的親切感,這里是她的父輩、祖輩生活的地方。
丹北地理位置具有重要戰略意義。這里形勢復雜,斗爭激烈,條件艱苦。柳肇珍的激情與斗志、知識與聰慧如熔巖噴發,看似嬌小的身體,正以一名革命戰士的姿態沖鋒向前。不久,組織上調她到丹陽一帶做統戰工作,繼而又調往丹北中心縣委婦抗會工作,兼任中心縣委秘書,中心縣委書記陳光總是把重要文件的起草交由柳肇珍完成。
烽火中的女戰士生命注定不平凡,環境的磨礪,戰火的熏染,錘煉了柳肇珍機智勇敢的軍人特質。戰地的戀情更給予她美麗而悲壯的情感際遇。
1940年六七月間,新四軍江南指揮部遵照黨中央“向北發展”指示,江南主力部隊準備渡江北上,開辟蘇北抗日根據地。江南指揮部參謀長羅忠毅前往丹北,為部隊渡江做準備工作。作為交通要道地帶,敵人對江面封鎖十分嚴密,必須掌握詳細的日偽軍巡邏規律。羅忠毅等領導經研究,決定讓一名同志潛入鎮江城中,尋找我黨地下工作的同志,搞一份準確的敵軍巡江時間情報。
一連幾天也沒找到合適人選,羅忠毅焦急萬分。幾夜未眠的羅忠毅正在屋里蹠步思考,一聲清脆亮麗的“報告!”從門口傳來,羅忠毅抬眼一望,門前那棵大槐樹枝葉間射出的一束陽光,映照著一張圓圓的臉,光影中閃爍著青春光澤,一頭齊肩短發烏黑油亮,清秀而又帶些許稚氣的女青年站在門口,羅忠毅心頭微微一動。還沒等首長開口,女青年急切自我介紹起來,并希望去鎮江城完成獲取情報的任務。
羅忠毅遲疑著,見對方個子小,水靈靈的,仿佛稚氣未退,哪敢輕易答應。
“首長,我雖然生長在上海,可我父輩是鎮江人,我會地道的鎮江話,鎮江城我去過多次,地形、民情十分熟悉,我做民運工作時間不短了,有一定的斗爭經驗。”柳肇珍陳述請戰理由。
“我一定能完成任務,我是黨員,為黨、為民族,殺頭、坐牢,我什么都不怕。”柳肇珍滿臉懇求之色。羅忠毅深深為柳肇珍的堅定與執著所打動。
幾經研究,柳肇珍終于被批準去鎮江執行任務,她開心極了,精心裝扮成本地婦女,拿上“良民證”,膽大心細的她,通過道道關卡,進入鎮江城和地下同志取得聯系,獲得情報勝利返回。自此柳肇珍的形象便深深留在了羅參謀長腦海里。
羅忠毅這位出生于古邑襄陽,歷經閩西三年游擊戰爭的老紅軍,對理想的堅定不移,危急時刻的穩如磐石,戰斗中的指揮若定,生活中的平易近人,還有那高大的身軀,那棱角分明的臉龐,那堅毅的眼神,讓柳肇珍心生崇敬又依戀的別樣情愫。
那天夜晚,月亮如鉤懸掛天際,江面泛著微微銀光。江南指揮部總指揮陳毅渡江北上,奉命堅守江南的羅忠毅、柳肇珍等人前往送行。氣度恢宏、豪爽風趣的陳毅,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倆一眼,上前握住柳肇珍的手:“這次能順利渡江,得好好感謝你們。\"那濃濃的四川口音,讓柳肇珍既感動又不安。接著陳毅握住羅忠毅的手爽朗笑道:“好嘛,一對鴛鴦,好,好得很!\"柳肇珍臉上瞬間燃起一片火熱,羅忠毅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1940年10月,這一對沐浴戰火的鴛鴦,幸福地走到了一起。
不久,柳肇珍所在部隊改編為第二支隊,羅忠毅任支隊司令員。柳肇珍在直屬隊黨員大會當選為總支書記。她依然和從前一樣,與大家同吃大鍋飯,同穿補丁衣,行軍時,常常幫體弱的女同志背武器、背包,戰友們誰都不把她當“首長愛人\"看待。
1941年2月中旬,皖南事變后,江南敵情異常緊張,支隊司令部及第四團主力奉命轉移至太隔地區,駐扎在宜興西施蕩。21日,一夜風雪,次日雪霽天晴,駐地村子銀裝素裹,戰士們清晨起床,為老鄉掃雪、挑水,文工團準備演出新排的節目。
柳肇珍與羅忠毅依然早起,羅忠毅照例去檢查部隊,柳肇珍打開門,凜冽寒風撲進這間小小農舍,她身體顫抖了一下,羅忠毅見狀,張開雙臂將她擁進寬厚的懷中。他俯身注視著妻子那張被戰火洗禮依然秀麗的臉,一股暖流彌漫她全身,她多么希望時間就此凝固。這溫馨的一刻竟成為這對戰火伉儷此生的永訣、生命中的永恒。
柳肇珍踏著積雪,前往戰地服務團協助大家排節目。眼前的田野、屋舍,遍地蒼蒼蒹葭,披滿積雪,全然就是一幅水墨江南。
突然從西南、東南方向響起密集槍聲,剎那間西施蕩的上空子彈橫飛,槍炮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狡猾的日本鬼子借著天降大雪,從無錫、宜興出動三百多人,以機動性強的優勢長途奔襲,以分進合擊的戰術,分三路向支隊機關駐地西施蕩襲來,羅忠毅當即帶領警衛連和獨立二團二營一部在村東南占領有利地形進行阻擊,并命令機關人員乘船從水上撤退。
柳肇珍與戰地服務團潘吟秋、史毅等女同志乘坐一條船。柳肇珍異常鎮定,她一面沉著觀察敵情,一面指揮大家團結合作。船只朝西北方向疾駛,很快到達三叉河口,卻遭遇從西北襲來的一路日軍,敵人火力呼嘯而來,蘆葦紛紛折斷,團團積雪在機槍的掃射下飛旋空中。羅忠毅聞訊,派出警衛連的一個排前來支援。危急時刻,柳肇珍胸部被敵人子彈擊中,身負重傷,她強忍劇痛,拼力向敵人射擊。生命的光華即將消逝,她艱難地從身上掏出一個被血浸濕的小包,交給文工團員潘吟秋。她用微弱的聲音叮囑吟秋:“把它交給首長,告訴他一一多打鬼子。\"游絲般的聲音,似在向她的愛人作最后的告別,那雙如滿月般清澈的明眸慢慢閉起。
科長王直打開小包,那是血涸的黨證、黨員登記冊,還有一些錢,這錢應該是她向黨繳的最后一次黨費。當王直含淚將這些東西轉交羅忠毅時,這位堅毅剛強的漢子瞬間涌出淚水。他要率領部隊迅速轉移,來不及悲傷,來不及向他的愛妻、并肩的戰友告別。二十二歲芳華,跟心愛的人結婚不到半年,一腔熱血灑向這片蒼蒼蒹葭,魂斷這片眷戀的江南土地。
九個月后,又是一個蒹葭蒼蒼的季節,她的愛人羅忠毅旅長在塘馬血戰中壯烈犧牲,同樣血灑這片誓死保衛的江南土地。
一年又一年,時光流過八十四載,這片土地依然蒹葭蒼蒼,也許那就是英烈忠魂閃爍的一束束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