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曾回響的伐木聲（七首）

石 臼

家里有一尊石臼，我們很少使用

它晾曬屋檐下的時候和生前祖母脊背一樣

太過于蒼老了。看著它仿佛跟記憶里的人隔空談話

我們經常用來搗磨糧食，花椒粉……

多少食物從它這里流轉并刺激著味蕾

石臼也把自己活成了一種隱喻

它在月光下不停地搗，如同一座神山

——安放著風的去向和厚重青苔的睡眠

我依稀記得有年火把節前夕，祖母搗著石臼里的花椒

石臼也在震顫她粗糲的手掌，墻壁上反復投放一種 聲響

而如今祖母安靜地躺在墳墓里，枕著月光入睡

石臼也安靜地躺在屋檐下

把早已熟睡的月亮河放入時光之域

搗碎并飲用一些孤苦零落

暮 冬

清晨，“雪粒倒伏在寒林村的曠野上”。

用一場不眠的夜晚。

母親就在庭院里清掃著昨夜的雪

一些微醺的陽光。像飲酒的男人

躺在院壩內享受愜意

屋頂上的樹枝黏著幾粒鳥鳴，它們清瘦的形態

像葉片站在懸空填滿了暮冬生命的空蕩

那年檐上也有熟睡的星辰

我們守在祖母病榻前

那里傳來肺葉的咳嗽聲是道無形傷口

她最后變成火塘上的綠焰，

去到昏暗的陌生水域

去到祖地茲茲普烏

我們的生命里住進太多苦澀了，我說：

寒林村暮冬的黎明靜悄悄——

我倚靠在黑夜，此時窗外滲入一輪銀白的溫熱

左手是冬天易碎的光，

它流過我的寫信桌。比時間更遠的是幽風

比愛更近的是暮冬的月亮

它挪動了死亡的鐘響并高懸在藍空，持續地——

翻曬著人世間冰冷的塵埃，失修的苔蘚地。

四月即景：石頭林

像塊墓碑。當我們變得縮小如一粒塵埃

眼前這座森林的所有石子都將變成石頭林

那條校園褐黃色的狗小跑過去了

它搖搖晃晃著尾巴

經過的地方。太陽線條緩緩落著，

樹葉在風里枯萎，顯得如此脆弱。

四月即景。凌晨一點我在想象

春日雨水里新芽剛從大地深處

小心翼翼地鉆出來。被稀釋的鳥鳴。

掉落在屋頂的碎瓦。我的夜晚

像死亡般的沉寂。

那星粒閃爍。裝著過往的骨灰

我們所擁有的物事不過是別人

曾回響過的伐木聲。

蕨草的謎語

雨水落下來了。你聽——

群鳥黏在樹枝上發出聲響，森林深處

是卷曲的蕨草在演奏旋律曲中

不斷伸展著自己妙曼的身姿，那綠色肉體

新生出的絨毛：還尚存連接泥土臍帶的部分

以及枯黃蕨草老去的碎片（去年冬天掉落的）。

這時斯俄普森林起霧了。

憂郁的雨水急忙沖洗掉蕨草的臟泥，

隨后變得使其更加鮮嫩。卷曲的蕨草啊

是瓦薩獻給人間的太陽。

這蕨類植物鉆出來，挺拔像松木在春天

齒狀的翅膀還沒有張開而是生長在巖縫

保持某種沉默或神秘。多像母親

那些年捆綁來的

森林謎蕨。要把它們拿去集市上

論斤數販賣成鈔票。時間過去了許久。

現在它們統統變成回憶的門閂當我再次走進

密林深處。此時它們依次變為我

時間的蹤跡：關于去年冬天橫生的那枯黃

發出笨拙神諭的鳥鳴，最終在新生的

霧雨中被洗得格外锃亮。還有那一場紅雪^[1]

融化后變成水永恒的部分。

那眼淚找到我

我們無數次啜飲體內黑色的海水

那瓦薩的屋宇是你樹枝上鉆出的新芽

但死亡的眼淚是咸的。祖母已離世六年了

她變薄、變冰冷。變得安靜。原來——

她離開我們已這么久

如今她的歸宿是一場矮矮的墳塋

那里生滿苔蘚、枯枝。石塊緊挨著石塊

而我只是站在那里，靜靜地。

等一陣風吹過我們中間

我想著過去，想到生離死別：

此刻，祖母是灰燼的黑

是生命的虛無在你眼醒悟，時間遠了，遠了

我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著她躺在那里

就像看著生前疼痛的她躺在那里，不知過了多久

原來時間整整過了六年。我感到難受：眼淚找到我

盡管祖母的冬天早早披著死亡離去

不敢相信，那淚水打濕了我的臉龐

以更疾速，更純粹，更滾燙的淚水窺探我哀傷

現在：所有我能感受到的悲傷

像玻璃碎片。

月亮和我走在路上

烏云順著山峰折疊為連綿的浪

當我走入崖白山，走到一棵松樹路口

地平線上有朵云正在冒出

太陽尚未熄滅，月亮懸掛在山谷上

倒出血泊的黃昏像是在爬山散步

微風輕輕地壓彎一根青草的腰肢

仿佛向我低頭問候，又扭過身暗然一笑

我帶著滿身的疲憊癱坐松樹下

馬匹上的風鈴聲隱隱流淌，響徹天際

黃昏時的路有些暗淡，和往常沒什么區別

這時天要下雨了。第一滴落下的細雨

像一滴落入眼眶清澈的淚水——

月亮還是月亮，我還是我

我們只是靜靜地走在黃昏的路上

林中墓碑

氣溫炎熱。午后騎行至安寧河谷溪流旁

在東面的山坡地。立起許多陌生的石碑

鳥鳴歡快地跳躍于枝丫上

隨后又返回電線桿。生命如此美妙

可有的人卻早早睡成樹蔭下的

被泥土深埋其中的部分。我想到：

曾經鮮活的生命此刻躺臥成陰冷的骨灰

他們藏匿在墓園林中。變得越來越

安靜。越來越深入地底。就像這個世界他們不曾來過

什么名啊利啊。你說死去的時候還重要嗎

我們讀書、工作、賺錢、然后結婚。

而這一生當中。又有多少時間

真正屬于自己。從出生起黑暗就在你山谷里

升起。等你發現時你已經抵達黃昏

于是你會感到懊悔。但又有多少人明白：

生命不過是場凌晨的積雪

迅速融化為冷水的過程

作者簡介：祁越，原名吉克曉龍，彝族，00后，四川省越西縣人。現就讀西昌學院，作品發表于《詩刊》《星星》《草原》《中國校園文學》《詩選刊》等刊物。入選第十七屆星星大學生詩歌夏令營（2024），曾獲首屆“你好青春·華語大學生詩歌大賽”主獎，“青年杯”鼓浪文學大獎賽一等獎（2024），第十一屆全國大學生“野草文學獎”（2024），中國·邯鄲第十屆大學生詩歌節獎（2025）等。

^[1] 一場紅雪，遠古時期彝族創世史詩典籍《勒俄特依》里，天空降下三場紅雪，化為世間萬物和人類的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