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離,是許倬云一生的寫照。
1930年9月,他出生于江蘇無錫的世家大族。
許倬云是雙胞胎中的哥哥,弟弟身體健康,而他先天肌肉萎縮。
當別的同齡人在街巷你追我趕時,許倬云只能坐在家中,活動范圍最多到家門口。他沒有朋友,也無法上學。
7歲之后,許倬云開始拄拐前行。
沒有辦法去學校上學,許倬云就在家中讀書。他讀的第一篇文章,是父親教他的《史記·項羽本紀》。
許倬云偏愛各種中外人物傳記,在那些文字中,他感到身心逐漸明朗。書房即學校,父親讀什么書,他就跟隨閱讀,孤獨感自然消解。
“當時我非常偏科,文史夠用,數理沒有基礎。幾個老師就給我指定一些書看,包括錢穆先生的《國史大綱》等,這類書對我產生了很大的作用。”
許倬云的童年時期,正趕上日軍入侵中國,那種傷害,深入他的骨血。
他的父親負責供應軍糧民食,所以不能離前線太遠。
年僅7歲的許倬云跟著父親四處奔波,常常向百姓借鋪蓋睡覺。他離百姓的生活很近,貧苦農民如何勞作,孩童如何在田地里抓蟲子,他都知道。
抗戰期間,軍民一家,前線的士兵撤退到農村,鄉民們一句閑話不說,有多少糧食拿出來一起吃,沒有糧食就一起挨餓。
在晚年回憶起那段抗戰歲月時,他哽咽著說:“我知道中國不會亡,中國不可能亡。”
1948年年底,18歲的許倬云跟隨父母遷往中國臺灣。
剛到臺灣的時候,生活非常艱苦,許倬云清楚地記得餓肚子的感受。
在異鄉,他的身份是流亡學生,好在他的求學道路順暢無阻,很快,他就在學界嶄露頭角。
他終日與輪椅為伴,身邊卻貴人不斷。
許倬云進入臺南二中讀高三半年后,考入臺灣大學,最初讀的是外語系。
開學3周后,校長傅斯年找到許倬云說:“你應該讀歷史系,將來可以幫我的忙。”
聽從傅斯年先生的建議,許倬云走上了學習歷史學的道路,一直讀到研究生畢業。
他研讀古書,從《詩經》《左傳》到“三禮”“四史”,師從李濟、沈剛伯、凌純聲、芮逸夫……這些學界大家讓他接觸到不同的學派與思想,幫他打下了扎實的歷史學功底。
師長們格外照顧許倬云。繼任校長錢思亮知道他總是在學術討論中滔滔不絕,稍顯心高氣傲。有一次,討論會結束后,錢思亮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即使你的意見是大家最后得出的結論,你也必須等一半以上的人各抒己見后,再說出自己的意見。這樣,于人于己,都有討論的機會。”后來,許倬云回憶時表示,錢校長的這番話,讓他終身受益。
在畢業典禮上,錢思亮心疼許倬云身體殘疾行動不便,就關照他提前上臺接受畢業證書的頒發。
許倬云在臺灣大學讀研究生的第二年,考了第一名,有機會獲得“李國欽獎學金”,獲獎者可以拿著獎學金赴美國留學。
遺憾的是,李國欽獎學金的要求中有一條是,身心健全者,才得以獲得獎學金。
許倬云自然無法獲得這筆獎學金。得知消息后的錢思亮愛才心切,內心憤懣不平,多次安慰許倬云,還親自懇求胡適出面幫忙。
胡適4次前往紐約拜訪華僑徐銘信先生,希望他能捐獎學金給許倬云。
1957年,27歲的許倬云在胡適等人的幫助下,終于得以前往芝加哥大學攻讀歷史學博士學位。
在臺灣的基隆碼頭,許倬云與母親含淚分別。
兒子身體殘疾,卻要離開自己,遠渡求學,母親萬般不舍,她在兒子的行囊里裝了針線與牽掛。
這是兒行千里母擔憂的離別,母親對他哭訴道:“你一定要平安,照顧好自己,學成后一定要回來。”
少年意氣,漂泊異鄉,許倬云來到芝加哥大學后,進入東方研究所。
在那里,他接觸到了不同的文化,與各國的同學、老師交流學術,將歷史學、社會學、經濟學等知識融會貫通,漸漸形成較為完整的理論體系。
在芝加哥大學讀書時,許倬云從朋友的書架上取了一本加繆的書,花了一夜工夫讀完:當西西弗再次站起來,舉步向山下走去時,他幾乎已經與神平等,至少他在向神挑戰。
《西西弗的神話》中的這個片段,讓許倬云在被病痛折磨時,尋求到精神上的莫大安慰。
他從自己殘疾的身體上得到一則經驗:凡事不能松一口氣,看東西要看它本身的意義,而不是浮在表面;想東西要想徹底,而不是飄過去。
很快,32歲的許倬云獲得芝加哥大學的人文科學博士學位,當地很多大學向他伸來橄欖枝,他全部拒絕。
他記得5年前母親在基隆碼頭的叮囑,記得自己答應過老師傅斯年,要回臺大幫忙。
1962年3月2日,許倬云回到臺灣當日,正是胡適出殯之時。
許倬云悲痛萬分,他想送胡適最后一程,卻因自身腿腳不便無法爬山,只能送到山下。
昔日貴人的最后一面,他沒有見到,內心倍感遺憾。
許倬云決定將學問做真做好,定要對得起胡適的恩情。1964年,他擔任了臺灣大學歷史系主任。
歸來的許倬云,將自己的一腔熱血獻給了學術,他還和朋友創辦《思與言》雜志,想要盡一點知識分子的責任,“替中國找一條路”。
彼時的許倬云,像極了當年的胡適,在高等學府為學生教授專業知識的同時,不忘在社會領域爭民主、論自由。
時局動蕩,父母整日里為這個知識分子兒子提心吊膽,希望許倬云趕緊成家,去鄉下隨便找個女人回來,能生孩子管家就行。
許倬云很生氣:“我為什么那樣就行了!”
對于愛情與婚姻,他有如同對待自己的學問一樣的堅持,“必定有一個女孩子,能識人于牝牡驪黃之外,就像伯樂識馬。她看得見另一邊的我,不是外面的我,而我也看得見她”。
許倬云在等待那個與他有精神共鳴的女孩,她就是孫曼麗,曾是他的學生。
許倬云是歷史系主任,那時,其他同學都怕他,只有孫曼麗不怕。
孫曼麗長相姣好,家境殷實,有很多年輕男孩追求,她卻唯獨欣賞許倬云。她欣賞他不認輸的個性,“他很有才華,而且從不認為自己身體不方便就必須妥協”。
兩人志趣相投,他們互相吸引,靠近,結合。
1969年2月9日,兩人結婚。孫曼麗的同學感到訝異:“你怎么敢和他結婚?”
孫曼麗回答:“沒什么不敢的。”這句話成為她畢生的信條。
不久后,兩人有了自己的小孩。1970年,他們遠渡重洋到了美國匹茲堡。
婚前,她仰慕他的才華;婚后,她照料他的生活,保護他的天真,幫他的書取名。
許倬云如此形容妻子:“她是我一輩子的福氣。”
前半生是許倬云教孫曼麗,她很服他;后半生是孫曼麗照顧許倬云,他很服她。
孫曼麗曾這樣描述與丈夫的相伴:“他追求完美,但從不認為他身體的不完美影響到他自身的完美。我跟他在一起時,從來沒有把他當作一個身體有缺陷的人,我們上街買菜,都牽著手走路。”
在大學授課之余,許倬云從未停下過手中的筆,著作不斷,《心路歷程》《萬古江河》《中國古代社會史論》……
“在他身邊,除了和他討論具體的學術問題,還能夠見到他眼神里逼人的鋒芒,平時更多感受到的是他渾身那種發乎自然的平等和關愛。”
許倬云的一身學問,值得我們反復咀嚼,他也將自己的學識傳授給了學生。
1984年,32歲的王小波遠赴妻子李銀河就讀的匹茲堡大學求學,并通過李銀河結識了許倬云。最終,許倬云成為王小波的導師。
兩人的關系,亦師亦友。
當時的王小波已經完成中篇小說《黃金時代》的初稿,看完稿子的許倬云,給出了關鍵性建議:“文字是礦砂,還是鐵坯?是綢緞,還是利劍?全看有沒有煉字的功夫。文章要干干凈凈,而你的文字寫得太松、太浪費了。”
這個建議,給了王小波很大的幫助,他再次修改《黃金時代》。最后的文字非常精練,腔調戲謔而浪漫。
1991年,王小波的中篇小說《黃金時代》出版發行,許倬云以讀者的身份,在圈內推薦了這部作品:“我不是作家,我破個例,推薦一本書給你們。”
《黃金時代》獲得文學大獎,在《聯合報》副刊連載,王小波拿到一筆不菲的獎金,迎來了自己的黃金時代。
許倬云說:“小波鉆研的方向不在我的專業領域之內,我卻十分感激他的刺激,也十分懷念那些問答中埋伏的機會與對人間的深情。”
只可惜,這“黃金時代”過于短促,1997年4月11日,45歲的王小波因心臟病突發去世。
許倬云幫助王小波,猶如當年錢思亮、胡適幫助許倬云。
1999年,69歲的許倬云從美國匹茲堡大學退休,開始專心寫大眾史學。
為老百姓寫史,是許倬云的初衷,他理解普通人的難處。
羅翔曾說:“尤其難得的是許老先生有一顆愛普通人、為普通人尋求安頓的心。”
許倬云的家國情懷與使命感,存在于他的骨血中,那是那一代知識分子的品格,他靠這安身立命。
歷經大風大浪、無數苦難的許倬云,在大眾的心目中,是一位飽經滄桑的學者,內心早已波瀾不驚。
可就在節目《十三邀》中,當許倬云講到抗日戰爭時期的那段經歷時,他眼里噙滿淚水,聲音哽咽,他想到了那段日子國人共患難、共求生的精神。
“滿路的人奔走,沒有人欺負人、擠著坐船坐車逃難,上車上船時都是推著老弱婦幼先上,自己留在后面。大路上的多少老年人走不動了,給孩子們說,你們走,走!”
句末的“走”字還未落音,老人家已經泣不成聲。這是這片土地上的人,骨子里的寬厚與善良。當問到這一生有什么遺憾時,許倬云停頓半晌,忽而,淚水涌滿他的雙眼:“但悲不見九州同啊。”從戰亂時代活下來的他,一直對時代與個體的出路,有著深刻的思考與自省,他是寶藏,也是密碼。
許倬云是位心懷天下的學者,他的著作一直在專業學術與大眾讀物之間保持平衡,他一直在盡著一名知識分子的責任。
他的生命經驗與品格精神,總會生發歷久彌新的力量。
(云 野摘自微信公眾號“最人物”,李 晨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