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

《說文解字·木部》“休，息止也。從人依木。麻，休或從廣。”“休”字從商代到漢代及在傳抄古文中寫作如下之形：

（7）漢磚文： 球（8）傳抄古文：味

甲骨文中的“休”字形體，表現的是人在樹蔭下休息的意象。所謂樹蔭的部分，并非一般的“木”即“樹”的常見樣子，而是像樹的枝丫旁出遮蔽樹下之人的形狀。這一點在上引花東甲骨諸多“休”字形體上表現得尤其明顯。有很多人根據《說文》對“休”字“從人依木”的結構訓釋，將“休”字的形體意象解釋成“人依靠著樹木休息”，這是不對的。《說文》“從人依木”的“依”是詞義比較虛的“靠近”“依仗”之義，不是詞義很實的“倚靠”的意思。上引古文字“休”字形體中，“人”形的部分從來不跟像“樹”的樹干部分寫在一起，商代休爵的“休”字作“”，表示的是人面對著樹干，這些形體特征都表明“休”字的形體意象不適合解釋成“人倚靠著樹木”。

商周金文中的“休”字如上舉之例，還有很多保留著像樹之枝丫旁出遮蔽樹下之人的形象。這樣保留早期形態的“樹”的部分，同“禾”字形體很接近，但并不是真正的“禾”，解釋形體構成時不能將之作為“木”“禾”兩旁相通的例證。

春秋戰國時期的“休”字形體，仍然有很多保留了像樹之枝丫旁出的樣子，有些還將像樹之枝丫旁出的形狀與人形連寫到一起，這一特點在楚文字中表現得格外突出。除了上引楚簡中的“”形，所從“休”字作從“人”從“木”，可能是受三晉文字影響的寫法外，其他楚文字中的“休”字，基本都將像樹之枝丫旁出的形狀和人形連寫到一起，就連上引楚文字中以“休”為偏旁、寫作“”“”形的“您”字也不例外。“*”為燕文字燕侯載簋銘文中的“休”字，其所從之“人”作面向樹的形狀，同商代休爵的“休”字作“”結構近似，傳抄古文中的“休”字或寫作“”，也是類似的結構。

秦漢之后，“休”字所從像樹之枝丫旁出之形大都已固定變為“木”，但也偶有例外，如秦駟禱病玉版的“”形和馬王堆漢墓帛書中的“休”形。只是馬王堆漢墓帛書的“休”所從像樹的枝丫旁出之形是朝向與“人”相反的方向，同其他形體中像樹之枝丫旁出形的方向不同。

東漢時的“休”字已經出現上引作“木”形者，即右上加上一點的俗體。這種俗體寫法延續了很長時間。

歷代的“休”字還有以下一些俗體：

休休休倅伾休休然焚休術述然然然桀然怵

漢字書寫有“趁隙加點”的習慣，受“術”字的影響，俗書“休”字所從的“木”旁會加上一點作“休”，故“麻”字又作“床”，這與“友”字俗書又作“友”，與“友”字混淆類似。《國語·楚語上》“以休懼其動”，《經典釋文》引“休”字作“怵”，按：作“怵”字是，“休”乃“怵”字之訛。由“怵”訛為“休”，也體現了“術”旁和“木”旁相混的現象。因“木”旁與“不”旁和“丕”旁相近，故俗書“休”字又作“休”“倅”“伾”“休”等形。綜合這幾種訛混途徑，又產生出“述”等寫法。因在后世文字中，“一”形常常為“火”旁之省簡，故從“休”形又反推出“杰”形和“焚”形。《禮記·玉藻》“盛氣顛實揚休”一句中的“休”字阮元校本謂：“閩、監、毛本‘貅’作‘體’，岳本‘射’作‘休’，嘉靖本同，衛氏《集說》同，《考文》引補本、古本、足利本同，段玉裁從《九經三傳沿革例》刪‘氣’字，‘體’改‘休’。按《正義》云‘休，養也’，‘射’不可訓養，當以作‘休’為是，‘休’‘射’形近，故致誤也。”按：阮元說“休”“射”形近致誤似不妥，我們推測其致誤原因是“休”字先俗寫為“體”，因“體”形近于“體”，故又訛為“體”，而“體”又是“貅”之俗字，故從“體”又反推為“貅”，以致訛誤。這個例子也揭示了“休”字所從之“木”與“丕”或“本”相混的現象。漢代之后“イ”旁和“↑”旁常常相亂，故“休”又寫作“術”“秫”“述”。“焦”形又衍生出“然”“然”“然”“筴”“”等形。“憊”形是在“休”字俗寫成“焦”形后改變聲符以“修”為聲的另構。因“休”字有“歡喜”義，與人的心理有關，《詩·小雅·菁菁者莪》：“既見君子，我心則休。”鄭箋：“休者，休休然。”王引之《經義述聞·毛詩上》“我心則休”條：“家大人曰：《菁菁者莪》篇：‘我心則喜’‘我心則休’。休亦喜也，語之轉耳。《箋》曰：‘休者，休休然。休休猶欣欣，亦語之轉也。”所以“怵”形可以視為一種“變形義化”的另構。

因“休”字俗體可寫作“休”，所以從“休”的一些字的形體也發生了相應的改變，如“疵”字又可寫作“寐”，“鉢”字又可寫作“缽”，“髹”字又可寫作“”，“咻”字又可寫作“咻”，“鷦”字又可寫作“鶑”，“貅”字又可寫作“貅”，又省作“貅”；因“休”字俗體可寫作“體”，所以“咻”字又可寫作“咻”，“齢”字又可寫作“齢”；因“休”字俗體可寫作“杰”，所以“咻”字又可寫作“咻”，“疵”字又可寫作“”，又類化作“”；又因“體”右旁與“本”字形近，所以“貅”字又可寫作“貅”，又省作“貅”。因漢代之后“イ”“”兩個偏旁常常相亂，所以“撚”又可寫作“撚”；因“休”字與“狀”字形近相混，所以“”字又可寫作“鶑”；又因俗書“木”“扌”兩個偏旁常常相亂，所以“偵”字又可寫作“偵”。

從最早的古文字形體看，“休”是圍繞“人在樹蔭下休息”這一意象產生的一個詞團。這個詞團中包含三個基本意義：一是“樹蔭”，即“休”字形體中像樹的枝丫旁出的形象。“樹蔭”是名詞義，動詞義就是從“樹蔭”角度對樹下之人的“蔭庇、恩惠、賞賜”等意義。這個意義在西周金文的“休”字中有充分的體現。“休”字異體作“麻”，從“廣”作，體現的正是“蔭庇”的意思，這與“庇”也從“廣”作取意相同。《爾雅·釋言》“麻，廕也”，郭璞注：“今俗語呼樹廕為麻。”雙音節詞中有“麻庇”“麻陰”“麻命”“休佑”“休寵”“休澤”“休光”等，都是這個意義的延續；二是“休息”，休息則靜止不動，故“休”有又有“停止、結束”的意思，雙音節詞中的“休已”“休止”就來源于此；三是“安適”“喜樂”，這一意思或作“休休”，《書·秦誓》：“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休”“喜”二字上古音都在曉紐，一在之部，一在幽部，讀音很近，很可能有同源或同族關系。人在樹蔭下休息，自然會感到安適、喜樂，雙音節詞中的“休寧”“休逸”“休和”“休平”“休惰”等都跟這一意義相關。安適、喜樂也就是“休”字訓釋中常常出現的“美善”。

《漢語大字典》“休”字下列有21個義項： ① 休息。 ② 休假。 ③ 停止。 ④ 完結。 ⑤ 辭官。 ⑥ 舊稱離棄妻子。 ⑦ 美好。 ⑧ 吉慶；福祿。 ⑨ 喜悅；歡樂。 ⑩ 養。 ① 盛壯。 ? 寬宥。 ? 懈怠。 ? 不結果實的李樹。 ① 傀儡戲。 ? 副詞，表示否定，相當于“莫”“不要”。? 語氣詞。用于句尾，相當于“罷”“了”。 ? 同“麻”。樹陰。 ? 通“茯（háo）。除草。? 古地名。 ? 漢代諸侯國名。其中義項 ⑩ “養”下所引書證為《禮記·玉藻》：“盛氣顛實揚休。”孔穎達疏：“休，養也。言軍士宜怒其氣，塞滿身中，使氣息出外，咆勃（此兩字斷句或屬上—一筆者注）如盛陽之氣，生養萬物也。”按，《禮記》鄭玄注謂：“‘顛’讀為‘闐’，‘揚’讀為‘陽’，聲之誤也。盛身中之氣，使之闐滿，其息若陽氣之休物也。”孔疏顯然即據鄭注而來，不過鄭注并未對“休物”之“休”做出解釋，孔疏訓“休”為“生養”，似無根據，且典籍亦不見其他用例，甚是可疑。楊天宇《禮記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謂“休，同‘煦'”，并將這一句翻譯成“盛氣充滿體內而又如陽光一樣和煦”。按：楊天宇將“休”與“煦”相聯系是正確的，但是說“休”同“煦”并不嚴密，應說“休”通“煦”，且把“盛氣顛實揚休”翻譯成“盛氣充滿體內而又如陽光一樣和煦”也嫌不夠準確。其實文中的“揚休”就是“陽煦”，“陽”并不指陽光，而是同“休（煦）”同義并列，與前邊的“顛（闐）實”結構一致，是“溫暖”“溫和”的意思，“盛氣顛實揚休”就是“盛大之氣充實溫暖”之意。晉郭璞《款冬贊》有“吹萬不同，陽煦陰蒸。款冬之生，擢穎堅冰”句，句中的“陽煦”為主謂結構，雖然與《禮記》“揚（陽）休（煦）”的結構不同，“陽”字用法也不同，但兩字可并列使用這一點是一致的。唐裴度《蜀丞相諸葛武侯祠堂碑銘》：“煦物如春，化人如神，勞而不怨，用之有倫。”文中的“煦物”也就是上引鄭玄注中的“休物”。《周禮·考工記·弓人》：“夫角之末，蹙于腦而休于氣。”鄭玄注：“休，讀為煦。”《周禮·考工記·弓人》“蹙于腦而休于氣”中“休”的對象是“氣”，《禮記·玉藻》“盛氣顛實揚休”中“休”的主體也是“氣”，用法相近，所以將《禮記·玉藻》“盛氣顛實揚休”中的“休”字讀為“煦”應該是合適的。既然證明了這一書證是假借用法，就不應另列義項，而應按《漢語大字典》的體例，視其為“多音多義”而劃歸到讀xu的（二），即通“煦”的部分之下。義項 ① “盛壯”下所引書證為《詩經·周頌·載見》：“休有烈光。”鄭玄箋：“休者，休然盛壯。”按：這里的“休”字歷代訓釋者大都訓為“美”，鄭玄訓為“盛壯”無據，且孤證不立，難以采信，因此這一義項應刪去。義項 ① “寬宥”下所引書證為《尚書·呂刑》：“雖畏勿畏，雖休勿休。”蔡沈注：“休，宥之也。言我雖威之，爾惟勿威。我雖宥之，爾惟勿宥。”文中“休”字歷代或訓為“怠”，或解釋成“美事”“可美之福”等，從訓詁學上看，蔡沈訓為“宥”難以成立，此說也不為歷代《尚書》注釋翻譯類著作所取，還是按王引之《經義述聞》訓為“喜”，或訓為“怠”，理解為“懈怠”“輕忽”一類意思為妥。“輕忽”也就是“放松”或“不重視”，來自“休”的“安適”之義。義項 ? “懈怠”下所引書證為《左傳·昭公五年》：“茲敝邑休殆（或作“怠”——筆者注），而忘其死，亡無日矣。”杜預注：“休，解也。”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謂：“休怠猶言懈怠。”前文說過，“休”字有“安適”義，“安適”就是“放松”，亦即“懈怠”，所以義項 ? 和義項 ? 所謂“寬宥”和“懈怠”這一隨文釋義性質的義項也可不必單列，可并入“安適”類義項中。

《漢語大詞典》“休”字下收有13個義項： ① 休息。 ② 休假；休沐。 ③ 用于制止對方議論或做某事。 ④ 停止；罷休。 ⑤ 離開；訣別。 ⑥ 辭去（官職）。 ⑦ 舊時指丈夫離棄妻子。⑧ 喜慶；美善；福祿。 ⑨ 稱贊；贊美。 ⑩ 樹蔭。 ① 猶完蛋。 ? 莫、不要。 ? 猶耳、罷等。

綜合以上《漢語大字典》和《漢語大詞典》兩書所列的“休”字義項，除掉《漢語大字典》不能成立的義項 ⑩ 、屬于專有名詞的義項 ? 、義項 ① 和義項 ? “古地名”、義項 ? “漢代諸侯國名”及假借用法的義項 ? “通‘徠'（即‘薅’一一筆者注）”之外，所有義項都可歸結到三個基本意義中，即《漢語大字典》 ① “休息” ② “休假” ③ “停止” ④ “完結”、⑤ “辭官” ⑥ “舊稱離棄妻子” ① “相當于‘莫’‘不要\"” ? “相當于‘罷’‘了'”，《漢語大詞典》 ① “休息” ② “休假；休沐” ③ “用于制止對方議論或做某事” ④ “停止；罷休”⑤ “離開；訣別” ⑥ “辭去（官職）” ⑦ “舊時指丈夫離棄妻子” ① “猶完蛋” ? “莫；不要” ? “猶耳、罷等”，都可歸于“休息”這一基本意義中，“莫”“不要”“罷”“了”“完蛋”等是“休息”，也即“停止”這一動詞義的虛化。《漢語大字典》 ⑦ “美好” ⑧ “吉慶；福祿”、⑨ “喜悅；歡樂”，《漢語大詞典》 ⑧ “喜慶；美善；福祿”，都可歸于“安適”“喜樂”這一基本意義中；《漢語大字典》 ? “樹陰”和《漢語大詞典》 ⑨ “稱贊；贊美” ⑩ “樹蔭”可歸于“樹蔭”這一基本意義中。

在“休”字這一由三個基本意義組成的詞團中，三個基本意義是并列關系，各自表達、表現“休”這一意象的一個角度或側面，可以說都是本義，并不能區分出哪個是核心義，三者之間也不存在引申關系。有人認為“休”字本義是“人在樹蔭下休息”，后引申出一般的“休息”“停止”義，這是錯誤的。古文字字形“以小喻大”“以實表虛”，“休”字字形本來就是以“人在樹蔭下休息”的形象，來記錄漢語詞匯中大小不定、虛實不同的“麻陰”“休息”“停止”“安適”“喜樂”義的。

（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上海200433）

（責任編輯 郎晶晶）